第33章 Chapter33 “我好像有點..……
身後的門沒有關嚴實, 亮光從門縫裡洩露出來一絲,外面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一門之隔,南書瑤被緊緊牽著, 兩人之間相隔不過半隻腳的距離,近到連呼吸都纏在一起。
周身溫度隨著距離的貼近驟然上升,松香味順著面板紋理, 從浴袍的領口、袖口透出來,溫熱地縈繞在四周, 幾乎令人上癮。
崇驍揹著光,面容浸在昏暗裡,眼神卻亮得幾乎灼熱。
一滴水珠順著他烏黑的額髮滑落,垂在髮間, 然後不堪重負地滴落, 啪嗒一聲掉在南書瑤的小臂上。
“!”
南書瑤如夢初醒,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手臂滴到水的地方變得滾燙, 連同著與胸膛相貼的手心一起,周圍面板下的血液一齊喧囂沸騰, 心中的悸動如潮水般漫延, 她一瞬間變得慌亂, 只想逃跑。
可崇驍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圖, 握得很緊,南書瑤怕扯到他的傷口不敢隨便抽手, 只好不斷後退, 又微微掙了掙。
崇驍跟隨著她的腳步,保持著距離靠近,他斂著眼,眸光很盛。南書瑤被他背光的陰影牢牢覆蓋, 微顫著聲音開口。
“.....我、我之前在診室外面聽到了,醫生說你沒有傷到骨頭,只是肌肉拉傷,不是特別嚴重,只要養養就好了....”
“...我沒說要看...你別過來了.....”
崇驍腳步頓住。
南書瑤的背已經抵上了門,她眼睛睜大,嘴唇緊抿著,身體繃成一條木頭。
崇驍垂眸看著她。
昏暗中,女孩的眼神與他對上,又飛速躲閃開,眼睫不停地顫抖著。
比平常要更害羞一些,對他的靠近反應也很大,像是不習慣。
是環境的問題麼......
他精於計算權衡,每走一步都是有的放矢,不說心思縝密毫無錯漏,至少應該得到相應的成效。就這麼莽撞地進了他的房間,沒道理讓人輕易走掉。
但也不能逼得太緊。
哄一隻膽怯的、即將出殼的小蝸牛,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
他用了極短的時間考量形勢,在進退之間做出選擇,然後緩緩鬆開手上的力道。
南書瑤倏地將手收了回來。
她如釋重負般悄悄鬆了口氣,胸腔內的心跳急促又雜亂,也不知道對面的人有沒有聽到,不過幸好環境足夠昏暗,能夠掩蓋自己滾燙髮紅的臉頰。
“不是肌肉拉傷,”崇驍低柔的聲音響起,“是軟組織挫傷。”
“......”
南書瑤紅著臉,“哦t”了一聲。
“拉傷和挫傷不一樣,”他耐心解釋,“一般來說,挫傷的疼痛感會更強烈一點,而且會伴隨著時間逐漸加劇。”
“......”
南書瑤小聲問:“那你現在很痛嗎?”
崇驍彎起唇,說話間柔和的氣息微微拂過她的臉頰:“你想我說痛,還是說不痛?”
“說不痛,怕你不心疼我,說痛,怕你又偷偷自責。”他的聲音裡含了笑,“你說,我該怎麼選擇?”
聽到“自責”兩字,南書瑤條件反射,怕他又像在醫院那樣不由分說來牽自己的手,聲音很小地強調:“....我已經不自責了。”
“嗯,”崇驍揚起眉點頭,語氣篤定,“那就是願意心疼我了。”
哪有這麼下結論的!
他的套話像山路一樣九曲十八彎,層出不窮,曲解能力又是天下第一,南書瑤根本招架不住,臉上的燙意沒有任何消減下去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
可她也不願意就這麼被他牽著鼻子走,於是開口道:“我只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而已,沒有別的。”
那天他自己說的,他說可以慢慢來慢慢熟悉,就和當朋友一樣,雖然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早已和朋友大相徑庭,但她下意識還是想將軌道掰回到正常方向來。
她喜歡任何循序漸進的關係,不喜歡打破,不喜歡突然的變動。他們之間靠近得太快,從認識之後連跳好幾個步驟,互相之間都還沒有足夠了解,就已經肢體接觸了無數次。
而她在面對他時,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總是被動的一方,她在面對任何一個人的時候,都不會覺得手足無措,只有他。心緒被他牽引著,不夠冷靜也不夠果斷,甚至連一句拒絕的話都說得那麼艱難。
這種來回擺盪的心情對於她來說太陌生,她從來沒有經歷過,和應嘉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過,她感到不安,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它的發生。
“你說了...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的....朋友之間...不應該說這些話。”她聲音很低地提醒,蜷縮起手指,“...也不應該牽手。”
崇驍聽她搬出自己說的“朋友論”,沒覺得意外,只是耐下性子喊她名字。
“南書瑤。”
他的語氣和緩又平靜,像是在詢問一件極其尋常的事。
“今天在球場,場上有那麼多人看著,可你看到我受傷,還是朝我跑來了,那時候你在想甚麼?”
南書瑤聽著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微微一怔。
他接著開口,“你在那麼多人面前為我扶著冰袋,在對方教練面前為我生氣、為我出頭,為我講那些話的時候,又在想甚麼?”
“......”
他一句一句,極為耐心,“當你在醫院,紅著眼睛要哭,因為沒對我說‘別受傷’而感到自責的時候,又在想甚麼?”
“你今天擔心我的每一刻,心裡牽掛我的每一刻,情緒因我而起的每一刻,心裡想的是甚麼?”
“因為我是朋友嗎?”
心臟隨著他的話音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地跳動,南書瑤怔怔地看著他,嘴巴張了張。
“不用回答我。”崇驍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如果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那我收到了,也足夠了。”
“但我想聽的答案不是這個,所以你不用現在回答。”
他說完,伸手摁開了一旁的廊燈。
柔和光暈由暗到亮,慢慢灑落下來,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清晰。
Amber在遠處“喵嗚”了一聲,從地上慢悠悠地站起來,支稜著大尾巴走過來,圍著兩人轉了一圈。
南書瑤緩慢地眨動眼睛,目光從小貓咪身上移開,又挪到他的臉上。崇驍的視線像一片羽毛落下,存在感不強,但又無法忽視。
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而崇驍似乎也沒有再攔她的意思。於是她的手不自覺往後伸,握上門把手:“那我、我先出去了......”
崇驍斂著眼睛看她,伸長手臂,搭上她的手背。他甚麼也沒做,只是替她拉開了門。
Amber從兩人的腳尖前穿過,從門縫裡鑽了出去,南書瑤也反應過來,轉身要走,可又被從後拉住手臂。
“南書瑤,面對朋友的時候,”崇驍黑眸低斂,落下沉沉的目光,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臉頰,唇角弧度很淺,“臉也不應該這麼紅。”
“.......”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卡扣發出清脆響聲。
南書瑤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俯身,抱起了腳邊的小貓。
Amber體型不小,她抱著不太順手,可還是努力抱著,將它貼在胸膛處,用臉頰蹭了蹭它背上柔軟的毛髮,感受它暖乎乎的體溫。
砰。
砰。
她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蹲下身,伸手慢慢摸上心臟的位置。
臉頰處傳來小貓咪親暱的舔舐,她毫無反應,只是怔怔地盯著地板上的紋路縫隙看。
面對朋友時,心跳...好像也不應該這麼快。
——
南書瑤回到學校的一個星期後,何素在微信裡給她轉了一筆錢。
數額剛好是兩個月的生活費,還附帶了一條語音訊息,讓她照顧好自己,記得按時吃飯,不要太累。
除此之外,那天的談話她隻字未提。可能她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或是難以開口,或是想用沉默和時間翻篇。
南書瑤從這含蓄的情感表達裡感受到了一絲隱晦的、來自母親的愧疚,她覺得這樣就夠了。
有了這筆錢,至少吃飯不用發愁了,雖然在學校沒甚麼事,但也不能天天窩在寢室裡,人都窩懶散了。
得知南書瑤要找兼職的想法後,葉雨桐沒兩天就來找她說,學校圖書館的五樓管理員剛好有事請假,要新招兩個暑期兼職的同學,剛好她倆一起去。
圖書館的工作很清閒,同學們借書還書都在機器上自助,工作人員只需要將歸還的書放回書架上就好,都有編號的,找起來很輕鬆。
這種兼職平時可遇不可求,在同學們之間極為搶手,不知道葉雨桐從哪裡得來的訊息,總之她們倆去辦公室找了下管理員,就順利入職了。
工作時間是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中間有一個半小時休息時間,工資雖然不多,但南書瑤還是很滿意。
與此同時,校男籃的夏訓也正式開始了,每天早上加下午,五點結束。葉雨桐下班後就會直接從圖書館去籃球館,等梁潭訓練,然後晚上再一起吃飯,南書瑤熬不住她的軟磨硬泡,陪她去了一次,之後便天天都是如此,一來二去,也就形成了習慣。
只是吃飯的時候,總是會加上一個不請自來的傷員。
按理來說受傷了就該在家好好靜養,但崇驍顯然不是那種為了醫囑而丟下球隊的人,雖然他自己不能運動,但還是會天天準時到球場,盯著球員們訓練。他的恢復能力驚人,養了一個星期之後就開始做復健,兩個星期後已經可以投籃了。
南書瑤一般會和葉雨桐坐在記錄臺的木桌旁,她之前沒看過球隊訓練,剛開始幾天真的覺得很驚訝。因為看上去很累,也很枯燥。
聽葉雨桐說他們早上的訓練時間和她們的上班時間一樣,都是十點,到了之後就自行開始練習投籃,從內線開始一圈圈往外,十個一組記錄命中率,練到十一點半去吃飯,然後一點繼續。
下午的時間段才是真正訓練開始,熱身完就開始運球折返跑,跑完之後兩人一組傳球上籃,根本沒有任何休息時間,都是以全場為單位,然後就是一對一的對抗,二對二的配合突破,最後是分組打全場。
一整套下來,不說掉一層皮,但至少沒人敢說輕鬆,累癱了的也不在少數,最苦的是第二天還要繼續。
她有時候看了都會暗暗咂舌,覺得這群人的體能真是強,都是硬練練出來的,能有這樣的成績也算實至名歸。
崇驍剛受傷一個星期不能久站,就會搬把椅子坐在場邊,後面除了對抗他也會參與一些。他訓練時的狀態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心無旁騖面無表情,嚴苛到極致,隊員狀態不好就換下,犯了低階錯誤就叫過來罵,一點情面都不留,反而顯得真正的教練沒甚麼存在感。
南書瑤沒見過他這麼兇的一面,剛開始幾天還有點怕,後來也能和葉雨桐悄悄吐槽他,說他罵人的時候像個冷麵閻王。葉雨桐總是忍不住地笑,跟她說其實他已經收斂很多了,之前的時候更兇。
但兇歸兇,他總能一陣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對事t不對人,語言條理清晰明瞭,隊員們沒有一個不服的,挨完罵就回去接著練了。南書瑤看了幾天也稍微懂了些規則,有時候聽著他講,也會覺得特別正確。
她從沒見過崇驍的這一面,嚴肅的、專注的,令人景仰又嚮往的一面。他的人格魅力和容貌無關,和家世也無關,而是隻要靠近他,就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不自覺地對他心生追崇起來。
訓練的時候雖然苦,但隊員中不乏活潑性子的,笑的時候也不少,他們總是崇隊崇隊地喊,休息的時候也會開開玩笑。
南書瑤剛開始幾天還有點拘謹,但後面也漸漸開始跟著這麼喊,喊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心裡會有點高興,像是有了一些莫名的集體歸屬感。
來球隊的這十幾天,她像是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每天都過得很有意思。
等下午五點訓練完,四人會一起去商圈吃晚飯,吃完後沿著馬路往外走,把女孩子們送回生活區,然後在寢室樓下分別。
一般梁潭會和葉雨桐並排走,貼在一起親親密密地說話,南書瑤落後一步,和崇驍隔著一點距離,不緊不慢地走。
他們有時會在生活區中間的花園散散步,或者看看人工湖的大鵝,日復一日平淡又寧靜,像是本該如此,之後也會一直如此。
崇驍有時候會和她說說話,有時候不說,就安安靜靜地走,只是當她扭頭看向他的時候,他的視線也會不期而遇,像羽毛似的落進她眼中,帶著始終如一的淡然和耐心。
南書瑤產生了一種近乎習慣的錯覺。
自從那天之後,崇驍似乎在等她慢慢消化和考慮,像是一個真正的朋友一樣,與她自然相處,言語之間剋制又紳士,不再突然靠近,做出一些出格的動作。
可能也是因為忙著夏訓,所以無暇再顧及她。南書瑤是這麼想的,可卻彷彿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頻率越來越高,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每個在寢室樓下分別的夜晚,崇驍都會站在路燈下,柔和地對她說:“晚安。”
她剛開始只是點頭,後面也會試著回一句,然後就會看到他唇邊的弧度變得明顯一些,眼神也更加柔和一些。
隨著晚安的次數變多,她也慢慢習慣了他的這種眼神,能夠逐漸與他對視,再沒有躲開的想法,只是每聽到他的聲音,她的心跳總是會止不住地變快一些。
今晚與往常一樣,四人吃完飯走進生活區,沿著路慢悠悠往前走,眼前就是33幢樓的亮光。
小道上沒甚麼人,路燈柔和地照在深色水泥路上,晚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葉片飄搖擺動,在黑夜裡沙沙作響。
南書瑤的頭髮被吹起來,又落下,掛了一小縷在下巴上。
她在路燈下停下腳步,與崇驍告別:“晚安。”
崇驍沒有立馬回答她,而是伸出手,將她的頭髮輕輕撥開,溫柔地放回她的肩上,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他的眉眼低低斂著,看上去專注又耐心。
片刻後,他收回手,抬起的眼眸溫潤平和,像是尚未消退的潮汐。
他的唇角彎起一些弧度,對她說:“晚安。”
南書瑤與他對視兩秒,突然有些倉促地點了頭,轉身進了寢室樓。
葉雨桐和她一起上樓,像往常一樣和她說著話。
“明天又是週六啦,我追的綜藝終於要更新了,好難等啊真的好難等,就不能天天一期嘛......”
“哎小瑤,晚上的日料你覺得怎麼樣呀?好不好吃?這家是最近新開的品質好像還可以哎,我吃著覺得不錯,下次可以再去嘛.....”
“對了我上次和你說的密室逃脫,你有沒有興趣呀,我們過兩天去玩玩好不好......”
腳步聲迴響在樓道里,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臂突然被從後捉住。
“嗯?”葉雨桐回頭,“怎麼啦?”
南書瑤低著腦袋,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微微喘著氣,抓著她的手有些緊。
“小瑤?”
葉雨桐不由得擔憂起來,轉過身對著她剛要開口,就見她抬起頭。
南書瑤仰著頭看她,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臉頰上也是紅的。
崇驍那晚的話,她回去之後想了很久,沒有得出答案。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舉動源於甚麼出發點,她只是怎麼想,就怎麼做了。
對於朋友的關心,那是毋庸置疑的,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覺得崇驍說得沒錯。
——朋友之間,不應該臉紅。
她的臉紅不是假的,心跳,也不是假的。剛剛崇驍靠近的那一瞬,她的心臟的的確確、一如往常地為他跳動了。
即使她再想逃避,再不願意面對,也得承認,那不是別的,不是討厭,不是迴避,不是因為異性的突然靠近而感到慌張。
而是不言而喻的、不願說出口的雀躍。
種種這般,唯有一個結論。
她眼裡泛著閃爍的水光,眼睫顫了幾下。接著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胸膛起伏,聲音微抖地開口。
“桐桐.......”
“我、我好像有點......”
她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
“我好像有點....喜歡崇驍。”
作者有話說: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