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興哥兒下聘
允哥兒小時候在李氏書堂讀書, 直到去歲經謝晦引薦,拜胡氏家塾大儒為師。
他小時候那個同窗蔡七郎,有個阿姊嫁到胡家, 也將他引薦進去,如今二人竟又同拜在胡夫子門下。
七郎常來黃家, 他們家乃東京城鉅富,京西有名的清風樓便是他們家開的。
允哥兒去他們家商討學問也不少,一來二去,兩家人生意上也有了合作。
像黃家田莊上生產的面制、米制半成品麵條、米粉之類, 也大量供應清風樓。
他們糕餅鋪的桃酥餅、綠豆酥、沙琪瑪之類, 清風樓是頭一個提出來要採買的。
這事兒是興哥兒與蔡家人談的。
蔡七郎是家裡最小的,頭上七八個阿姊, 其中有個蔡五娘,跟興哥兒一樣年齡, 生意做得極好, 人也伶俐, 跟黃櫻關係很要好。
他們家裡是有些重男輕女的, 蔡五娘極聰慧, 但她姨娘性子怯懦, 父親也不可能將家中生意交給女兒。
前幾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 按著她上頭姐姐們的命運, 不是嫁給窮書生苦熬功名, 便是嫁給官宦人家上了年紀的相公做妾,比如那嫁進胡家的二孃。
她是不甘心的。
後來黃興與她家酒樓有生意往來, 她接觸了些時日,又透過黃興認識了櫻姐兒、黃娘子、寧姐兒、萍姐兒。
她真羨慕寧姐兒。聽櫻姐兒說,家裡每個人都可以掌管生意, 不分女兒還是小郎。
櫻姐兒還說,正因為這世道女孩子艱難些,才更要讓寧丫頭比興哥兒和允哥兒掌握更多東西。以後便是分家產,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
兩家往來頻繁,有一日,興哥兒紅著臉對黃娘子說,他想娶蔡五娘。
黃娘子正託媒人四處替他相看人家呢,也有好些願意與他們家結親的,只是她還不太滿意。
興哥兒一說,她當即一拍大腿,“哎唷!我怎地忘記了五娘!”
兩家是相熟的,五娘嘴又甜,又常來家裡,給黃娘子做雙鞋、做個帽子之類,黃娘子總摟著她說要收作乾女兒。
她越想越好,“只是,五娘怎麼想的?人家可願意?”
她打量著自家這大郎,性子實在軟,跟底下供應的商販討價還價的事兒是機哥兒做的,興哥兒吃了面上軟的虧。
這會子紅著臉,結結巴巴道,“五娘,五娘也願意的。”
黃娘子心裡一合計,真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兒媳婦了,一骨碌拾起來去央媒人。
這婚事蔡府也算滿意。
黃家這些年不止在東京城出名,西京乃至其他州府都知道黃家的招牌。
如今又與謝府結親,蔡家權衡利弊,答應了。
黃櫻自個兒跟謝晦下聘的時候人在西京,倒是趕上了興哥兒下財禮的日子。
宋朝富貴人家,聘禮“當備三金送之,則金釧、金鐲、金帔墜是也。”①
黃家家底自然不如蔡家,財禮卻也盡了心。四時冠花、珠翠排環、各色彩緞匹帛、花果茶品、團圓餅、羊酒,攏共抬了二十擔,兩條長龍。
黃娘子說起這個,就點黃櫻的額頭,“你是沒見,謝府上下聘,那財禮足足挑了一條長街,到如今東京城裡但凡下聘,誰不羨慕!偏你不在。”
黃櫻有些走神,教娘掐了一把才回神。
“太累了?大清早怎還犯困?”黃娘子摸了摸她額頭。
黃櫻忙笑,“昨晚上沒睡好。”
她每日不管如何睡著,哪怕用被褥將自個兒纏得蠶寶寶似的,早上醒來都在謝晦身上趴著。
謝晦都用狐疑的眼神瞧她,她已經麻木了。
媒人捏著帕子喜氣洋洋進來催允哥兒了,“賓客司人已準備好,可以出發了。”
今兒家裡人都穿的新衣裳,興哥兒和允哥兒都是青色暗紋緞地,瞧著很有精神。
黃娘子穿深褐色梅花字緞面褙子,煙色牡丹花心織蓮花羅裙,頭上一支金簪襯得她眉目富態,以往顯得刻薄的吊梢眉,如今瞧著只是精明。
黃櫻搖著一柄團扇,探頭瞧了一眼外頭。
東京城裡有官府設的四司六局,這茶酒司也承辦宴會、迎送親姻、送聘禮合,相當於後世婚慶,家裡只出錢,其餘一應不必操心。
下聘之事由家中叔伯長輩與媒人前去。
寧丫頭提著裙襬跑進來,看熱鬧回來了,撇嘴道,“我也想去瞧呢,為何小娘子不讓跟?”
黃娘子沒好氣道,“甚麼熱鬧都少不了你!今兒是興哥兒的大事,你給我安生待著!”
她氣呼呼坐下,看見桌上一盤還沾著水珠兒的櫻桃,晶瑩剔透的,伸出一隻手捏了一個丟到嘴裡,腕子上三四個細細的金鐲子“噹啷啷”響。
外頭響起吹拉彈唱的聲音,三伯和媒人指揮著眾人挑起了財禮擔子。
每個箱子都用紅綢綁了大紅花。
黃娘子走到外頭去,大嗓門交待,“路上都仔細些,別磕碰了,金貴著呢!”
爹也穿著一身綢衫,越過抬擔子的隊伍過來,腦門上一頭汗。
黃娘子問他,“可都仔細盯好了?”
黃父點點頭,“我瞧著封上的。”
允哥兒要跟著三伯到蔡府上去的,他揮了揮手,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消失在酸棗門裡頭了。
蔡府上在京城西邊,路上還得走一陣子。
興哥兒這個主角有些坐立不安的,黃娘子瞧他那樣子嫌煩,打發他去收拾東跨院。
那裡給了興哥兒住,日後蔡五娘過門,便是他們的院子。
如今正大肆翻新,佈置新房呢。
西邊跨院是允哥兒的,要不了幾年,他也要娶親了。
爹孃是住在主院裡的,後面園子裡兩個罩院,黃櫻跟寧丫頭住一個,大姐兒帶著蕤哥兒住在另一個。
蕤哥兒和真哥兒都送到了書堂去唸書,今兒不是旬休的日子,真哥兒早上是哭著去的。蕤哥兒比他小,還哄著他。
黃娘子氣得抄起笤帚將他趕出門了。
家裡僱了個十t四歲的小郎,算是他們兩個的書童,主要陪著他們兩個上學。
黃櫻今兒一早醒來又枕在謝晦身上,羞愧得趕緊溜出來了,“大姐兒一大早作甚去了?”
她來大半天了也沒見人。
黃娘子欲言又止,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怎地了?”黃櫻狐疑。
大姐兒是很能幹的,酒樓生意學起來就能上手,手段又嚴,八面玲瓏,這幾年,東京城裡做生意的就沒有她不認識的。
黃娘子啐道,“許是我想錯了,你不知道,咱們家隔著林翰林府上隔壁,有個蔭補的將作監主簿李大郎,平日常去酒樓飲酒,不知何時跟大姐兒就熟了。”
黃櫻失笑,“這有甚,酒樓裡裡裡外外那麼多人。”
黃娘子急了,拉著她嘀咕,“前幾日我見那人送了大姐兒一支釵子,她倒好,收了不算,還歡歡喜喜簪上了!”
黃櫻也學她低聲道,“娘已將那李大郎祖上十八代打聽出來了罷?說說?”
黃娘子清了清嗓子,頗有些得意,“咳咳,你當你娘這些年白混的,那李大郎能蔭補一個京官,家裡是有來頭的。不過這事兒說起來有些長……”
黃櫻聽了半天,這李大郎是過繼的,結果這一房爹孃都病逝了,他那親爹這些年卻在朝中升遷很快,如今在禮部任著五品官。但那邊自有其他兄弟繼承,輪不到他。
李大郎蔭補了個將作監主簿,卻是個閒官。每日不過遊玩閒逛,真是個富貴閒人。
黃櫻倒覺得挺好的。
她笑道,“便是大姐兒真要嫁人,也沒甚,娘你怕甚麼,大姐兒的性子,沒道理吃兩次虧。左右有娘這火眼金睛盯著呢。”
“你個小妮子,倒打趣起老子娘!”
黃櫻笑,“我可聽說了,東京城裡酒樓的行老辦了個品酒會,黃家娘子可是大出風頭,哎唷,一堆人圍著打聽,都想跟你說話呢!”
“別人家的酒可好喝?”黃櫻戲謔。
黃娘子擰她耳朵,“自然是咱們家最好喝,沒大沒小!”
她一看時辰,趕緊將她推起來,“三郎快下值了,你明兒都要去大名府了,還不趕緊回去,好生跟晦哥兒說說話,明兒我去車行送你。”
黃櫻笑著回頭,攬著黃娘子脖子抱了抱,“娘你別來了,我明兒一早就走,要趕在中午前到驛站修整,有三郎送我呢。”
小時候黃櫻要踮腳才能攬黃娘子,如今她倒要低頭了。好像她長高了,娘就縮小了。
黃娘子哼,“不送便不送罷,我自來不愛送人走。”
外頭園子裡寧丫頭和一個提著竹籃子的小丫鬟正在剪花枝。
寧丫頭嘰嘰喳喳的,像喜鵲,“那一支好看!剪那個!”
小丫鬟踮起腳去剪。
那小丫鬟十來歲模樣,瘦瘦弱弱的,是去歲冬日裡僱來的。
她就是原先黃家在麥稍巷的時候,隔壁吳秀才家的吳招娣。
黃家搬離麥稍巷以後再也沒見過。黃櫻跟她說過餓了就去黃家糕餅鋪,也沒聽她去。
去歲冬,下了好大的雪,寧丫頭正在太學糕餅鋪裡盤賬,這小丫頭說找黃寧,寧姐兒簡直認不出來。
她瘦得皮包骨頭,又黑又幹,臉上只剩了兩個眼眶,嵌著兩個黑眼珠子。
她一來就跪下了,一個勁兒磕頭。
黃寧唬了一跳,趕緊躲開了。
原來他們家搬走以後,院子裡來了個讀書人,一來二去跟吳秀才認識了,兩人整日裡上外頭廝混。
很快吳秀才賭錢欠了一大筆債,討債的上門,吳老太給人推得摔癱了。
吳秀才叫人打得半死。
威哥兒嚇得發了高燒,沒救回來。
沒兩年吳老太病死了,吳秀才贏了錢叫人打死了。
吳娘子和招娣兩個相依為命,招娣來求寧丫頭,是走投無門,吳娘子病得不行了。
寧丫頭便僱了她,讓她做活,抵吳娘子的藥錢。
如今小丫鬟還是瘦,卻沒有她剛見時那樣嚇人。
好歹有個人樣兒。
杏花撲簌簌落下來,灑在兩人烏黑的髮髻間,寧丫頭鳳穿牡丹的裙子上也沾了幾瓣。
黃櫻喊了一聲,“寧姐兒,我走了,回來了給你帶珠翠和衣裳。”
寧姐兒忙跑過來,樹上撲簌簌落花,下雪似的,她髮髻間的步搖搖搖晃晃的,跑到她跟前,氣喘吁吁,“二姐兒,路上當心。聽說大名府絹極好,你多挑些好看的教人帶來。”
“知道了!”黃櫻點點她額頭。
這小丫頭太愛美了。
作者有話說:原計劃是寫到下一個劇情的……真是看山跑死馬[眼鏡]
我真的覺得馬上要完結了,就幾章收尾收完。可以點番外了,婚後很多日常打算放到番外,這是一本劇情文,怕一些寶不愛看,喜歡感情日常的也可以集中看[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