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三郎櫻姐兒
就算謝晦要睡書房, 也得等其他院裡的人都散了。總歸這事兒驚世駭俗,見不得光。
謝晦應當也是這樣想的,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
他平日裡官袍是綠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黃櫻今兒出門時見過他穿喜袍、戴花幞頭,那畫面至今揮之不去。
許是因著成婚, 這會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紅色的,那紅襯得他面板愈發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燈火昏黃,他身上總有一股沉靜平和的氣質, 整個人骨架寬大, 一隻手感覺能將她的臉都蓋住。
她看著那隻手。很厚的一本書,她方才兩隻手捧著都嫌大、嫌重, 他一隻手隨意拿著,指骨寬大, 指甲修剪得齊整。
不知怎麼,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開了視線。
二人坐在床頭一時沒有動, 滿室燈火映得兩個人臉頰都有些紅。
直到外頭聲音散了, 當值的婆子呵斥湊熱鬧的小丫鬟, “多會子了還玩兒, 快回去, 要下鑰了!”
外頭一陣小丫鬟求情的聲音, 漸漸地,大門上銅鎖“咣噹”關上。
一下子安靜了。
風大了起來, 吹得樹枝“沙沙”作響。
燭火“噼啪”炸了一下。
黃櫻看了眼低著頭翻書的謝晦,又看了看昏暗下來的燭光,窸窸窣窣彎下腰, 將兩隻腳伸進床下軟底鞋,站起來,彎腰從謝晦身側拿起剪子,踮腳湊到蠟燭邊上,將浸在燭油裡的燈芯挑了挑。
火焰更旺了。
謝晦視線落在她臉上。
黃櫻往他手裡的書上瞧了一眼,笑道,“方才我瞧著燭火有些暗了,看書費眼睛。”
謝晦喝了酒,思緒本就昏昏沉沉,她站在他跟前,親近地湊過來,毫不設防,那股溫暖的桂花香氣就在他鼻端。
“多謝。”
他剋制著移開視線,外頭夜幕漆黑,時辰不早,銅壺漏刻已指到四更。
他們已坐了半個時辰。
黃櫻不習慣空氣安靜,察覺謝晦半晌沒說話,不由去瞧,卻又撞進他眸子裡。
好像他一直在看她似的。
那雙眼睛漆黑、溫潤,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浸著深泉一樣的幽深。
她一愣,“郎君醉了?”
謝晦臉色卻很平靜,“沒有。”
他想起她喚杜榆,總是杜二哥杜二哥地叫。以往每每聽見,他都覺得刺耳。
“如今已成親,稱呼也當改。”
黃櫻也這樣想,但總是叫習慣了,她想了想,笑道,“那,我喚你三郎?還是含章?”
謝晦心頭一滯,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來,空氣越發熱了,他抿唇,“都可。”
黃櫻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大大方方道,“好。那便這樣定了,含章,你喚我櫻姐兒便好。”
謝晦捏著書的手一頓,“嗯,櫻姐兒。”
只是三個字,說出來卻帶著說不出的意味。好像喚過無數遍似的。
黃櫻給他叫得心跳有些快。
真奇怪,“櫻姐兒”家裡人都叫,很尋常,偏在謝晦嘴裡說出來,就說不出的好聽。
這人不光長得好看,那聲音也如玉石,低沉柔和,像琴音,真真兒教人嫉妒。她這人有兩大癖好,一愛好看的手,二愛好聽的聲音。
謝晦全佔了。
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這會子腦袋裡昏昏沉沉,卻還惦記著謝晦的書房,便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開啟一條縫兒。
一陣冷風夾著刺刺的雪粒子打在臉上,頓時一個激靈,甚麼睏意都沒了。
她不認得書房的方向,但見兩邊廂房下人屋子還亮著燈,料是要值夜,等著主子傳喚。
還有兩個婆子聽見動靜,立馬探頭瞧來。
“三郎。”黃櫻趕緊轉過身,沒想到身後有人,一下子撞在謝晦身上,比以往聞見的味道更濃十倍的檀香氣息溢滿鼻端。
青年瞧著瘦削,胸膛卻硬得石板似的,她捂住鼻子,腰間伸來一隻寬大的手掌,將她撈住,“當心。”
黃櫻一下子給他攬到懷裡,門輕輕磕上了。
她知道謝晦生得高大,卻沒想到那隻胳膊有力至此。
她自個兒平日裡也做慣了活,挑擔子提水不在話下,力氣並不小,偏在他手裡輕飄飄的。真正體會到甚麼叫力量懸殊。
謝晦將她帶到桌邊一張椅子上,低頭來瞧她的臉,“是我不好,撞疼了?”
黃櫻鬆開捂著鼻子的手,輕輕揉了揉,伸手攤開,笑道,“沒事兒,瞧,沒流鼻血。”
她的鼻子紅紅的,眼睛裡也有些生理性淚水,溼漉漉的,洇溼了睫毛。
謝晦覺得酒意上湧,空氣裡熱得厲害。
他遞出帕子,溫聲道,“擦一擦汗。”
黃櫻抓過來胡亂抹了兩把臉,“咦?”
她翻來覆去打量那帕子,看見帕子上那針線亂七八糟、完全瞧不出模樣兒的竹子,饒是臉皮不薄,雪白的臉也一下子泛紅,t將帕子背到身後,“郎君怎拿著這帕子,我丟了它去,太丟人了。”
說著就要丟到一旁火盆裡,毀屍滅跡。
卻被謝晦攔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抿唇,“我用慣了,並不覺得繡的不好。”
他將她攥著的手輕輕掰開,將那帕子抽走,疊齊整,收了起來。
黃櫻道,“若是教人看見,也不好。”
“沒甚麼不好。”謝晦笑道,“便是娘子女紅差些,與旁人又何干呢?”
黃櫻看那帕子實在寒磣,失笑,“改日我再好生繡一個給郎君罷,這個教人瞧了,還不知道怎麼說我。”
“你不必理會旁人。”謝晦認真道。
見說不動他,黃櫻心裡決定要繡個好的把那個換了,太丟人了。
她本意是教謝晦知道她女紅有多差,同意她去買,免得丟人。
誰知道他還用起來了。這跟把她黑歷史整日裡拿出來給人看有甚麼區別。
她把玩著桌上那紅色髹漆匣子裡的花生桂圓,還有一句話在嗓子裡,卻有些不好說。
倘若今晚他們二人就分房睡,怕是明兒就傳到別人耳朵裡,生出不少事端。
他們二人這婚事,可謂是將府上長輩耍得團團轉了,謝晦雖沒有詳細跟她說,她卻也聽見了不少閒話。
想也知道,謝府權貴之家,她又是訂過親、名聲有損的小娘子,年紀也不小。
謝晦要娶,謝府上自然不同意。
到底怎麼說服的,謝晦不跟她細說。只說老夫人喜歡她,謝相公和大娘子不能違拗老夫人的意思。
本就是假成親,教人抓住把柄總歸要費力解釋。
但這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床被褥,寒冬臘月的,總不好打地鋪。
她是不介意兩個人躺一張床。但謝晦可就說不準了。
她的思想跟古代人差太多,這種話說出來恐怕讓人覺得別有居心。
哎呀,好麻煩。
她一鼓作氣,“三郎——”
謝晦卻跟她同時開口。
黃櫻只好嚥下去,“你說。”
謝晦想到方才那兩個婆子,揉了揉眉頭,“櫻姐兒,抱歉,今晚不能分房了。”
“我也想說這個,今晚且得裝樣兒給旁人看呢,不然長輩那邊不好解釋。”
她眼睛都要睜不開了,說明白了,心裡鬆了口氣,忙笑道,“已經快五更了,趕緊睡吧,明兒還要見長輩呢。”
她說著,歡歡喜喜爬到床上,指揮謝晦,“勞煩三郎,將燭燈滅了。”
“我睡裡頭,郎君睡外頭可好?”她又打了個哈欠,眼睛迷迷濛濛的。
“好,你睡罷。”
黃櫻得了回覆,立馬躺下鑽進被褥裡,這床軟得她骨頭都酥了,被褥泛著一股冬日陽光乾燥溫暖的味道,若有似無的檀香襲來,她感到大腦一陣放鬆,閉上眼睛就昏過去了。
實在太困了。
謝晦本意是在地上睡,不曾想一回頭她已經躺下了。
他滅了外頭的燈燭,只留下龍鳳喜燭。
北方吹得更烈了,屋頂上有窸窸窣窣落雪的聲音。
他聽見外頭婆子壓低聲音說“歇下了。”
他一頓,臉上閃過甚麼,眉眼籠在陰影裡,情緒瞧不清。
將床邊的兩盞燈也滅了,他看著帳子裡輕輕呼吸著的人,心柔軟下來。
他坐在床邊,若有似無的桂花香氣飄來。半閉上眼,紛亂的情緒這時才有空梳理。
黃櫻醒來的時候,看著陌生的帳子,發了半天呆,一扭頭,看見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鼻樑高挺,氣質出塵。
這臉簡直……
她猛地反應過來,已經成親了。
這是謝三郎。
他怎地倚在床邊?
她聽見外頭有人說話,正要起,謝晦不知甚麼時候睜開的眼睛。
他心情很好的樣子,“娘子睡得可好?”
黃櫻笑,“嗯,還不錯。該向長輩敬茶了。”
謝晦站起來,滿頭墨髮散開,黃櫻不由看了一眼,他寢衣睡得敞開了些,露出半截胸膛,她呼吸一滯,趕緊移開視線。
外頭已有丫鬟候著。
兩人分別梳洗,有人替黃櫻綰髮,這人心靈手巧,只見那一雙手三兩下便將一縷縷頭髮盤起來,綰了個小盤髻,插上碧玉梳篦、珍珠簪子,黃櫻一下子便貴氣逼人起來。
打扮了自然是好看的。她也會,只是平日裡懶得弄這些。
就像她當初鉚足了勁學化妝,各種妝容手到擒來,但平日裡都懶得化,素著一張臉。
身上的衣裳比以前市井裡頭貴氣了一百倍,波光粼粼的,褙子裡頭是灰鼠皮,領子、袖口露出毛茸茸的邊兒,摸起來又柔軟又光滑。
她忍不住摸了好幾把,突然想起甚,一把抓住旁邊謝晦的胳膊,“小於菟和玉猧兒怎沒見?”
謝晦道,“在祖母那裡,去了便能見到了。”
黃櫻樂顛顛地往前走,“咱們快些!”
貓貓狗狗她來了!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來晚了[爆哭]我找時間補上週末的兩章。
接下來三章都發紅包補償大家,快來留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