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陰差又陽錯
春天雪化了, 黃櫻去地裡瞧麥子,已經綠瑩瑩的青苗在冷風裡搖曳。
長勢很好。
李管事跟著她忙前忙後,“三郎君昨兒帶著四郎君才來, 打了些野兔回去,小娘子昨兒來便碰上了。”
黃櫻緊了緊頭上包的布巾, 春日裡風還冷,刮在臉上一會子便麻了。
她笑道,“這可是巧了,昨兒碰見四郎到店裡買糕餅, 說從莊子上回去呢。”
兩人沿著莊子走了一大圈, 田埂上還有些雪,黃櫻不甚滑了一跤, 裙襬在泥地裡滾得髒兮兮的。
李管事在前頭聽見動靜,忙跑了來, “哎唷, 摔疼沒有?”
黃櫻兩隻手都杵在泥雪中, 烏糟糟的, 她忙抓了一把雪搓乾淨, 將裙襬也用乾淨的雪搓了搓, 擰乾水, 笑道, “沒事, 沒事,腳滑了一下。”
李管事見她穿的新裙兒, “可惜了小娘子的新裙兒。”
黃櫻笑著在地上跺了跺腳,將泥水擦到雪上。她低頭瞧了一眼,確實可惜, “不去管它,還剩最後一塊地,早些看完回去,外頭真冷。”
“哎!哎!”
他們看完回去,李管事想起一事,“小娘子怎地一個人來,近兩日聽說城外有賊人劫道,有過路商人被洗劫一空呢!”
黃櫻吃了一驚,“有這等事?”
“正是昨兒晚上發生的。”李管事道,“依我看,小娘子這幾日莫要再出城了。”
黃櫻點點頭,“曉得了,多謝李大伯。”
今兒是個陰天,半下午已經快要黑了,黃櫻到了李管事家裡,李娘子竟張羅著做吃食,黃櫻趕緊將糕餅給兩個女孩子分一分,“娘子莫要忙活,聽說城外有賊人劫掠,我這便趕早家去了。”
她伸出兩個凍紅的手,在泥爐子上暖了暖,便趕緊要走。
李管事忙喊了兩個莊戶跟著她。
黃櫻心底也擔心,道了謝,便讓兩人坐到驢車裡,自己駕著車回城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經過一片光禿禿的麥田,只剩麥茬亂糟糟在冷風裡東倒西歪,山林裡不知名的野鳥“撲簌簌”亂飛,恍惚藏了人似的。
兩個莊戶提著鐵鍬,臉色也有些緊張。
黃櫻駕著驢車,偏驢子又不快,車板“咯吱”“咯吱”慢慢悠悠的。今兒也不知怎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往日裡來三五成群人很不少。
“許是,許是都聽見昨兒晚上的事,不敢出門子了罷。”
黃櫻感覺出了一身冷汗。
她笑,“咱們別自個兒嚇唬自個兒。”
話音才落,林子裡一陣“撲簌簌”,她心裡一跳,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乖乖,她忙呸呸呸。
幾人都嚇得夠嗆。
她趕緊趕著驢子,眼角餘光一眨不眨盯著聲響傳來的地方。
“嘎!”
幾人倒吸一口冷氣。
“要死的野鴨子!嚇死人了!”
天陰陰的,黃櫻抹了把汗,才揚起鞭子,猛地聽見一陣馬蹄聲音從前邊傳來,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小娘子!這可怎麼是好,怕是賊人罷!”
兩個漢子抓著鐵鍬的手泛了青。
說話間,馬撥出的熱氣已經到了跟前。
黃櫻只覺得眼前一片明亮,她將車往邊上行駛。
這是一群衣著光鮮的京城子弟,應當不是賊人。
“黃小娘子?”
黃櫻聽見熟悉的聲音,猛地抬頭,看見謝晦高坐馬上,正居高臨下看著她。
“謝三郎君?”
其餘人驚訝看來,“含章認得這鄉野娘子?”
“這位是黃家糕餅的小娘子。”
“竟是黃家糕餅鋪子的?”
有個圓臉的郎君,立即笑嘻嘻驅馬上前,“肉桂卷今兒已賣完了,小娘子可否通融一二,再做些呢?我今晚就要離開汴京,沒有吃著這個,實在可惜。”
黃櫻拉住韁繩,讓驢子停下來。
她笑道,“這有甚,多虧謝家郎君照顧店裡生意,既是謝郎君的朋友,奴回去做些,定教郎君吃上。”
“這敢情好!”
黃櫻受了這驚嚇,巴不得人多些才好。於是一群閒著沒事幹的富貴子弟便簇擁著黃櫻的驢車回城了。
她看了謝晦一眼,不知是不是好些日子不見,這位郎君好似又長了一截,已經脫離少年人模樣。
卻好像變得更沉默冷淡了些。他像寒風裡的槐樹一樣挺拔,不緊不慢驅動馬匹,走在黃櫻左側。
自打上回在莊子上吃飯,這是頭一回見。
李管事說謝晦也去過幾次莊子裡,對那些麥苗也很上心。
只是都跟她錯開了。
這也真夠巧的。
那圓臉郎君,黃櫻從他們談話裡聽出,乃是謝晦二伯家的。
他們說說笑笑,謝晦話很少。
“含章,這荒郊野外光禿禿的,真是沒意思,你出的甚麼餿主意。”
謝晦笑了笑,“昨兒大雪覆蓋,別有一番景緻。不曾料到今兒雪化,是我的不是。”
“哎,倒也不必如此,趁著春風未綠,在這裡縱馬,倒也別有滋味。”
他們說著說著,又說起昨晚那賊人。
“含章,你家大郎任大理寺少卿,想必得到訊息,果真有賊人?”
謝晦看了一眼黃櫻,黃櫻也正支起耳朵聽他們議論呢。
“嗯。商人主僕三人皆橫死,有幾個書生受了傷。”
黃櫻拍了拍胸口,媽呀。
謝晦看見她的動作,抿唇,移開視線。
到了太學店裡,黃櫻教人收拾一間屋子,讓那兩個護送她的漢子明兒再回去。兩人路上嚇得夠嗆,也不敢走夜路,只得答應了。
她將謝晦一行人請到店裡,笑道,“這便去後頭做肉桂卷,約摸需一個時辰,各位先用膳。”
謝晦看著她匆匆忙忙一路跟店裡頭客人打招呼,掀起簾子,身影消失在後頭。
“真稀奇,難得你肯出來玩。”大家看著謝晦打趣。
謝晦捏著茶盞,裡頭是乳白色的乳茶,茶香和乳味兒撲鼻,是玫瑰味兒。
他低頭笑,“有甚麼奇怪,我又不是聖人。”
幾人唏噓,“我瞧著你要得道成仙了,成日家讀書,沒有我等凡人之七情六慾。”
說起這個,大家擠眉弄眼說起其他事兒,“我新納一個妾,小唱不輸李師師。”
“改日設宴,教我們也聽一聽。”
謝晦不語。
他想起晌午昀哥兒來院裡找玉猧兒玩,玉猧兒躲著他,鑽進桌子底下不肯出來。
謝昀垂頭喪氣,坐在一旁長吁短嘆。
他摸了碟子裡t最後一個桃酥餅“咔嚓”“咔嚓”吃完,拍著手上糕餅渣子,看向窗前寫字的三哥,“三哥兒可還有糕餅?”
“沒了。餓了打發人教灶房給你做。”
謝昀鼓了鼓腮幫子,用小胖手指沾著碟子裡的桃酥渣子放進嘴裡,想起甚麼,道,“早知咱們今兒去莊子上,今兒黃小娘子也去呢!回來再教她包些糕餅,還不必搶。”
謝晦筆尖一頓,紙上留下一灘墨水。
他將紙蓋上,聲音有些緊繃,“她今兒去莊子上?”
“是吶!”謝昀將碟子裡的渣子也撚完了,“昨兒咱們到鋪子裡買糕餅,三哥兒你不是沒進去麼?我碰見黃小娘子,她說的。”
他看了眼天兒,“說是下午去呢,這會子怕是在看那些麥苗兒。”
謝晦不知何時已經穿上了外出的衣裳,謝昀只聽見門板磕上的聲音,三哥兒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金蘿還在外頭急急忙忙問,“三郎君要出門?哎唷,外頭冷,鞋換一換罷?”
回應她的是一陣風聲。
樹枝簌簌搖晃著。
謝昀摸不著頭腦,“作甚去?這般急?”
他哼了一聲兒,見桌底下一條雪白的尾巴,眼睛一亮,忙小心翼翼爬下去,趴在地上,眼巴巴盯著小狗。
黃櫻洗了手,拿出楊志一發好的麵糰,預備趕緊做幾盤肉桂卷。
黃娘子卻急急忙忙過來,“哎唷,你快別做了,讓旁人做。”
“怎麼了娘?”
黃櫻手上還沾著麵粉,黃娘子拉著她,將手伸到水池子邊急忙替她洗了起來。
又看見她的裙子,“真是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怎摔成這樣?可摔了哪裡?”
“沒事,娘,我趕著要做兩盤肉桂卷出來呢!謝家郎君等著拿。”黃櫻要縮回手,黃娘子道,“你下午出去了,可是不知道出事了!”
黃櫻一頓,黃娘子道,“榆哥兒昨兒下午從城外回來,險些教賊人傷了,你快瞧瞧去!”
“啊?”黃櫻吃了一驚,趕緊喊楊娘子,“那幾個肉桂卷娘子快做一下,給謝家郎君那一桌帶走的。”
楊娘子:“哎!交給我便好。”
黃櫻趕緊洗了手,回去換了一身衣裳,出去到店裡頭,跟謝晦幾人交待,“肉桂卷已做上了,好了便會拿出來給郎君帶走。”
她說完便撐著把油紙傘往外頭去了。
開始下雨了。
雨絲細細密密的,如牛毛,如瀰漫的霧。
謝晦視線在她新換的衣裳上掠過。
杜家離太學鋪子很近,拐過一個街道便是了。
黃櫻走得急,腳踩在一個泥水坑裡,裙襬又濺髒了。
她失笑,今兒真是流年不利。
“含章,作甚去?”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謝晦走出店裡,看見她急匆匆差點跌倒,泥水濺在青色裙襬上,土黃色油紙傘傾斜在地。
傘上那朵紅色海棠在細雨裡開得更刺目了
雨不大,黃櫻伸出手,輕得鴻毛一般,涼涼的。
她走到巷口,見杜家門口有一頂轎子,腳下不由一頓,回頭又瞧了瞧,沒有走錯。
那不是一般的轎子,這樣奢華的轎子,她還是頭一回見呢。
抬轎子的小廝穿著錦衣,戴軟腳幞頭,跟這小巷子簡直格格不入。
走近了,聽見杜榆的聲音,還有另一箇中年人的聲音。
黃櫻看見了杜榆衣角,知道他應當是沒事兒,不由鬆了口氣。便站在巷子裡那棵柳樹下等了一等。
那邊兩人說了一些客氣的問候話,像甚麼“可有事?若需要郎中,可以找來”。
“無事,多謝。”
那中年人走出來時,看見了黃櫻,黃櫻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而過,頷首低眉。
這應當是哪家大人府上的管事,好生氣派。
杜榆怎認識?
等轎子出了巷子,黃櫻便小跑兩步,“杜二哥!”
杜榆從門上探出頭,驚喜道,“櫻姐兒?”
黃櫻才看見他拄著一個柺杖,忙問,“我聽說你們遇上了賊人,可有事兒?”
杜榆低頭看見她鞋上的泥,有些內疚讓她擔心,“無事,無事,虛驚一場,碰上一戶人家的護衛,將那賊人嚇跑了。”
見黃櫻看著他的腿,他忙道,“只是不小心扭了腳踝,郎中說了,修養幾日便好。”
“嚇了我一跳。無事便好了。”黃櫻見他額頭有汗,忙攙著他,“我扶你進去罷。”
謝晦遠遠看見趙王府上的轎子離開,眼裡若有所思。
看見黃櫻攙著杜榆進去,薄唇抿成一線,方才轉身離開。
巷口一個婦人急急忙忙走來,撞在他身上,籃子裡菜撒了一地兒。
“哎唷!”
杜娘子正要罵,抬頭,見他眉目那般貴氣,眉眼冷懨懨的,唬了一跳,忙嚥下嘴裡的話,蹲下去往籃子裡撿,“抱歉,抱歉,是奴家沒看清。”
若是往常,謝晦都要幫人撿起來。只是他這會子面上一派平靜,心裡卻實在澀得很,解下腰間荷包,“抱歉,賠你。”
人便轉身離開了。
杜娘子拿著沉甸甸的荷包,開啟,吃了一驚。裡頭都是些銀角子,金瓜子之類,像是大戶人家過年撒給小孩子的。
她忙起身追去,“郎君!”
街上空蕩蕩的,雨下大了,行人都趕著躲避,竟是不見了人影。
“真是個怪人。”杜娘子進屋,念念叨叨的。
作者有話說:有預感今晚可能會鴿,白天摸魚一天寫完了。
元旦快樂!假期萬歲![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