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資聖閣淘書
黃櫻牽著寧丫頭跨過二三門, 她們一起抬頭看向門上樓閣,鎏金畫彩,當真華麗。
寺裡辦齋供、道場、法會, 這樓閣都要皇帝下旨才能開呢。
大門兩邊各有一座琉璃塔,再往前就是彌勒殿了, 這裡都是賣簟席、屏帳、鞍轡之類的,還有些賣水果的,寧丫頭又拿出一個葡萄舔一舔。
黃櫻給杜榆帶的是個甜甜圈,她見他拿著並不吃, 催他, “你嘗一嘗可好吃?”
杜榆只得咬了一口,很是鬆軟, 外頭裹了一層糖霜似的,極香甜。
他笑, “櫻姐兒手藝從來都很好。”
寧丫頭看著他吃嘴饞了, 聞見佛殿前飄來的香味兒, 扭頭嗅了嗅, “二姐兒, 王道人蜜煎!”
她小胖手攥著一顆紫葡萄, 手上髒兮兮的, 另一隻手被黃櫻牽著, 要往那裡去。
黃櫻給她拽著走,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前人好多,蜜煎其實是蜜餞, 賣些用沙糖、蜂蜜醃漬過的果脯之類。
像甚麼櫻桃煎、金絲黨梅啦,柿膏兒、芭蕉幹、林檎幹啦,人面子、巴覽子啦, 買的人很多。
黃櫻回頭對杜榆指了指一旁安靜些的攤子,大聲喊道,“杜二哥,在那裡等一等我們。”
杜榆點點頭,乖乖走到一旁賣潘谷墨那裡等著。
他看著黃櫻和寧姐兒兩個人從人群裡擠進去,湊在王道人攤子前挨個兒瞧一瞧。
櫻姐兒問到價貴的,便會睜大眼睛,嘀咕,“恁貴。”
他已經能想到她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沒過一會子,黃櫻牽著寧丫頭從人群裡鑽出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自個兒往嘴裡丟了一個炒銀杏,還別說,怪道這許多人擠著買呢,味兒怪清新的。
她喜歡!
寧丫頭只有一隻手,方才情急之下將葡萄吃掉了,將葡萄籽仔細包起來,說不定能種出來,這樣便有吃不完的孛葡。
這會子她拿個柿膏兒吃,嘴上一圈糖漬,牙上也是柿膏。
這玩意兒黏在牙上,不好清理。
她見著杜榆,咧嘴笑得美滋滋,“杜二哥,二姐兒買了好多呢!”
黃櫻又吃了一個金絲黨梅,教杜榆也吃。
杜榆臉紅,忙擺手,“你們吃罷!”
小娘子如此還能算性子活潑,他一個郎君怎好如此。
黃櫻也不勉強,杜榆臉皮薄,這麼多人,恐怕不好意思跟她們兩個一樣大大咧咧吃零嘴。
她一邊將油紙包裡各色果脯都嚐了嚐,好吃的一口嚥下去,不好吃的餵給寧丫頭。
小丫頭吃得心滿意足,愣是沒發現不對。
她們邊吃邊走,這裡兩邊廊上都是各家寺院的師姑賣繡活的,像甚麼絹花、幞頭、手帕、冠子,還有假髮髻呢!
黃櫻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蹲在一個女尼姑的攤子上,這女尼專賣特髻,——假髮做的高髻,北宋很流行。
以前是宮裡頭時興的,如今也流行到了民間。
好些婦人都在看呢!
這高髻都是用假髮編成的,價並不便宜,婦人卻爭相購買。
旁邊還有個桌兒,桌上有銅鏡,鏡前有椅子,可供裝扮試戴。
黃櫻看著這麼高,想想脖子都疼。
那師姑熱情地招呼,黃櫻笑一笑,她只是好奇,忙拉著寧丫頭跑了。
佛殿旁還有賣潘谷墨和趙文秀筆的,黃櫻想到寧丫頭和允哥兒生辰快到了,他們是中秋後出生的,生辰是八月二十。
寧丫頭還在吃一個巴覽子,見她站在賣筆的這裡,歪頭瞧了瞧,“這有甚好看?”
她對這些不感興趣。
黃櫻打量著那些墨和筆,價格並不很便宜。潘谷墨和趙文秀筆在北宋是名牌,但不算奢侈,一笏墨賣三百文,一支筆便宜的二百文。
“杜二哥幫忙挑一挑可好?”
杜榆忙上前瞧了瞧,“這些都不錯,可是給允哥兒用?”
黃櫻點頭,“是呢!”
黃櫻挑了兩枚墨,兩隻筆,包成了兩份 ,裝進了挎包裡。
她答應要給寧丫頭買銀鐲子的,小丫頭很是上心,脖子伸得長長的,往那些賣珠翠的師姑攤子上瞧,可惜都是些小娘子的首飾,鮮少小孩子的。
他們穿過彌勒殿,東西兩廂有八院,乃是相國寺的律院和禪院,左右各四,東邊是寶嚴、寶梵、寶覺律院、慧林禪院,西邊是定慈、廣慈、普慈律院、智海禪院。
大相國寺是很有底蘊的,大殿裡頭t壁畫都是前朝名公筆跡,王道真的《給孤獨長者買祇陀太子園姻緣》就在東門南邊。
大片鮮豔色彩,金碧輝煌,寧姐兒仰頭直吸氣。
黃櫻站在壁畫面前,看到一枚先人留下的指紋,不由一愣,心裡百感交集,竟有種古今對話的感動。
她想起老夫人贈她那副謝晦畫的花鳥,其實能感知到七歲的小孩子心裡的情緒,他的畫裡小鳥極可愛,羽毛蓬鬆,色彩豐富,圓滾滾的,像兩個小球,互相啄羽毛。
滿溢的喜愛,彷彿從紙張上溢位來。
杜榆平日讀書已耗盡心力,於畫並無瞭解,他停在這裡,只看了一眼,覺得地獄變相威嚴可怖,心中不太喜歡,見殿中彌勒大佛,便上前拜了拜。
望功名有成,不辜負孃親教養。
拜佛之人很多,寧丫頭小人兒也學著別人,撅著屁股在蒲團上拜了拜。
她嘀嘀咕咕的黃櫻都聽見了。
“菩薩保佑,寧姐兒要買銀鐲兒。”稚聲稚氣、一板一眼,頗為認真嚴肅。
黃櫻“撲哧”一笑。
杜榆也哭笑不得。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旁,臉上滿是無奈,瞧著蒲團上那個小丫頭。
一束光正從旁邊窗格灑進來,照在他們三人身上。
謝晦擅畫,他抱著玉兒從西邊《阿育王變相》轉過身,便瞧見這一幕。
他抿唇,小狗細細地“嗚咽”了一聲兒,舔了舔他的臉。
滿殿神佛凝視著他。
壁畫上惡鬼猙獰可怖,地獄烈火、油鍋、酷刑,罪魂掙扎、哀求。僧人的誦經聲低沉、連綿、莊嚴,海潮般湧來,那些經文印在他腦海裡,滌盪內心貪嗔。
小狗掙扎了一下,細聲細氣“汪汪”兩聲。
謝晦回過神,抿唇,“抱歉。”
他不小心捏疼了它。
再回頭,那一角已換了一個挺著孕肚的婦人,旁邊她的郎君,二人一同參拜,求神佛保佑腹中孩兒平安。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黃櫻與杜榆日後便如同這一對夫妻一樣。
他覺得有些刺目。
他轉過大殿迴廊,看見他們站在資聖閣前舊書攤說說笑笑。
他本想瞧一瞧法帖,這會子便打消了念頭。
既然她已經訂了親,他便該離得遠些。
免得心生妄念。
黃櫻疑似瞧見謝晦身影,一回頭,那裡卻並沒有甚麼人,估計是看錯了。
資聖閣前是相國寺圖書市場,這裡淘書的人很多,偶爾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杜榆一來便紮在裡頭。
黃櫻便帶著寧丫頭也翻翻撿撿,給允哥兒淘幾本課外讀物。
翻著翻著,她看見一本《春秋繁露》,原作是西漢董仲舒,她翻了翻,應是後人抄本,這倒是稀奇。
這樣的書能流傳下來,在古代當是比較珍貴的。除了藏書人家,恐怕已經失傳。
不過她古文造詣一般,這是古書,看也看不懂。
索性先買了揣包裡。
那邊杜榆手中空空如也,黃櫻問他,“可是平日裡都讀過了?”
杜榆笑了笑,“多野史雜記,於科舉並無用處,不讀也罷。”
黃櫻便笑著給他瞧自個兒買的。
杜榆見她從包裡掏出七八冊,都是些遊記雜文之類。
他道,“允哥兒若是科舉,這些閒書並無甚用處。四書五經最為要緊。”
黃櫻笑道,“他還小,不急,閒暇時可以看看,也長見識呢。”
杜榆便不說甚麼了,心裡卻有些不贊同。
但他看黃櫻高興,想著日後有他幫忙督促允哥兒學業,不至於讀書毫無進步。
黃櫻買了很多東西,沒瞧見娘他們。
資聖閣後頭都是些占卜、賣卦、賣藥的,這裡的書生相當多。
賣卦的也有廣告,這個算姻緣準,便有一堆中年婦人圍著給自家孩子算姻緣。
那個算功名準,便圍著一堆學子。
那個解字準,便有些遇到難關的人在那裡求個心安。
黃櫻不信任何算命,晃了一圈,光瞧熱鬧。
寧丫頭倒是好奇,但她自個兒的錢已經花完了,比起這個,她還是更愛眼前的美食,瞅兩眼也就扭頭走了。
算命麼,又不能吃。
她張大嘴巴咬了一口自家做的圈餅。
是抹茶綠豆沙餡兒!
倒是杜榆看見算功名的,跟許多學子一樣,心裡很想知道三年後是否順利。
十年寒窗苦讀,熬過三年又三年,他肩上承載著一家人所有的期望,今年因著一場風寒與功名失之交臂,說不懊悔是假的。
黃櫻見他當真要算,不由失笑。
杜榆給她笑得臉紅。
黃櫻便鼓勵他,“到你了,快去罷,說不定那日者算出你能高中狀元吶。”
她這是打趣,杜榆紅著臉坐下了。
黃櫻便到人群外頭等他。
寧丫頭心心念念著銀鐲子,怎麼都沒有,黃櫻只能帶她去大相國寺外頭買。
作者有話說:[愛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