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逛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每月朔、望、三、八日開放, 每月開放八次。
八月十五中秋正逢“望”日,黃櫻還未睜眼,耳邊已經傳來小丫頭嘰嘰喳喳的聲音。
她鮮少睡到這樣日上三竿的,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金箔一般細細灑在屋子裡, 她捂了捂眼睛,緩緩適應這燦爛的日頭。
任誰瞧見這樣好的天氣,都很難不高興。
她摸索到疊放在一旁的衣裳,窸窸窣窣穿起。
寧丫頭自言自語絮絮叨叨, 黃櫻聽見甚麼“買一個孛葡”、“買一個蜜煎”之類。
她失笑, 將被褥疊好,坐在床頭穿鞋。
寧姐兒穿一身新衣裳, 頭髮上兩個包包頭,簪了紅色絹花, 正抱著個榲桲邊啃邊掰手指, 桌上攤開一排銅子兒, 她撥來撥去, 皺著小臉, 很是發愁。
“數甚麼呢?”黃櫻走到鏡子前梳頭。
小丫頭興奮, “二姐兒醒了!”
她“噔噔噔”跑過來, “再不醒, 太陽都曬屁股了。”
“啾啾!”小灰雀兒給她揣在兜裡, 正鑽出毛茸茸的腦袋,黑豆眼睛盯著她手中榲桲。
黃櫻三兩下從耳後分出兩股頭髮, 用紅繩綁了,作雙環髻,垂在耳邊, 隨著人的腦袋晃來晃去,很是靈動。
其實難怪北宋小娘子們普遍梳這個髮髻,簡直像後世低馬尾一樣常見,又簡單又方便,還輕巧好看。
“幾時起的?娘呢?”
她梳了梳垂在胸前的頭髮,從鏡子裡頭看向身後那小丫頭。
小丫頭簪著絹花,那是大姐兒從洛陽帶回來的,由指甲蓋大小的小花攢成一大朵山茶,很是精緻。
她也有一朵鵝黃的,今兒穿的裙子也是這個顏色,她便簪上了。她身上顏色少,但許多娘子都會忍不住問她哪裡買的布,何處買的絹花。
只因為這一點點小小的巧思,便讓整體衣著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黃櫻笑,這便是後世一些穿搭公式了。
“娘跟大哥兒、允哥兒早便出門子了,我喚你你也不醒。”小丫頭噘著嘴,伸出兩個手指頭,“我都等了兩個時辰啦!”
黃櫻看了眼太陽影子,最多不過八九點的樣子,這小丫頭別是知道要去逛大相國寺,興奮得沒怎麼睡罷?
黃櫻被她催著,趕緊刷牙洗臉,背上挎布包,“好了走罷。”
這會子天兒不冷也不熱,正是最舒服的時候。立秋以後暑氣立刻便去了一般,天氣馬上涼快下來。
今兒中秋,新上的瓜果堆垛在市井攤子上,榲桲、石榴、柑橙、梨、慄、回馬孛葡,橙色、紅色、黃色、紫色、綠色,真讓人愉悅。
寧丫頭心心念念著孛葡,也就是葡萄,可算是一種奢侈水果,要價二百文。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這孛葡唐代傳入中原,到北宋也沒有經歷多少年,種植並不普遍。本地人種的紫葡萄味道酸澀,果實小,價還便宜些。
那些外地運來的,又不好儲存,價便極高。
黃櫻見她站在人家攤子前眼巴巴瞅著,大手一揮,買了一串帶著吃。
小丫頭興高采烈,臉蛋紅彤彤的。
她一個二姐兒一個。
這古代的東西嘛,純天然,無農藥,頂多沾些灰塵。黃櫻這人沒有潔癖,在衣服上擦一擦,便丟進嘴裡,好甜!
“哇!”小丫頭瞪大眼睛,她是頭一回吃,也就是跟著二姐兒出來,娘無論如何也不會花三百文買一串孛葡。
所以早上任憑娘如何說,她就是要跟二姐兒一起去逛!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太陽也不曬,柔柔地落在她臉上,“二姐兒,孛葡真好吃呀,真想日日吃。”
“以後賺了錢,讓你日日吃。”黃櫻牽著小丫頭的手,看見市井裡頭好些店鋪裝點一新,外頭裝飾的綵樓、絡子、旗杆全都新嶄嶄的。
酒幌子上畫著醉仙,幾個青年剛要進門,卻見那店家將酒旗子撤了下去。
他們嚷嚷,“怎也賣完了?”
娘子笑得合不攏嘴,“新酒賣完啦,郎君們別處去飲罷。”
宋人好酒,中秋有飲酒的習俗。這一日東京城裡店鋪都開始賣新酒,都人爭相買酒,往往不到中午都賣完了。
“二姐兒,這不是往東大街去麼?咱們不是該順著御街走?”小丫頭舉著一顆紫葡萄,捨不得吃了,一口一口舔著。
黃櫻牽著她,到一家牙行,僱了兩個婦人,先到李媽媽宅子裡頭,將各處都灑掃一遍。
這宅子當真好,若她有錢,能買下這樣的院子便好了。雖比不上謝府一個花園大,但也很好了。
小丫頭在院子裡追蝴蝶,黃櫻將各處門窗都檢查了一遍,若是窗紙有破損的,便記下來,下次教興哥兒來糊一糊。
兩個娘子臂膀結實,一邊打水淘洗,一邊羨慕道,“小娘子這宅子好,井水清冽,俺方才喝了,還是甜水。”
這是典型的東京城院落,入門是正堂,左右廂房,多見外客。
穿過正堂四面都是迴廊,中間本應是花園,如今光禿禿的,只剩雜草,穿過二門,後頭正對著一間屋子,這是主屋,左右兩溜兒廂房。
黃櫻數了數,前院裡正堂一間、左邊兩間廂房、右邊也是兩間。
後院里正堂一間,這是個套間,裡頭分三間屋子,中間是個小客廳,左邊主人家臥室,右邊洗漱室。
左右各是四間廂房。
統共有十二間屋子。
她看來看去,都覺得可惜。這樣的院子,若是租出去,每月租金也有上百貫錢。
李媽媽只說要他們替王琰照看,但據她所知,王家流放後便是罪臣之後,此一去,除非大赦,否則永不能回京。
又兼之嶺南瘴氣、酷熱,王琰從小在東京城裡長大,沒吃過甚麼苦,這一去,怕是吃盡了苦頭。
鋪子每月租金八十貫錢,她每月初一都會匯入便錢務。起碼有這筆錢,他們若是有甚麼困難,不至於捉襟見肘。
希望那彆彆扭扭卻很可愛的王七郎好好長大,將來回京來有這樣一處落腳之地,不至於無處安身。
兩個娘子手腳麻利,很是能幹,將窗子擦得鋥光瓦亮,陽光下煥然一新。
黃櫻結了錢,站在長了雜草的花園旁邊,拿出隨身帶的一個藍線裝訂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筆,蹲在地上,寫了一封信。
她是寫給王琰的。
李媽媽與她訂立便錢務取錢地的時候,寫的便是嶺南的地址。她也沒有李媽媽的地址。
她覺得這宅子空著太可惜,而且屋子不住人很容易破敗,寫信建議王琰將屋子租出去,她可以代他處理一應事情,權作賃鋪子的報答。
寧丫頭也t識字的,蹲在一旁,一邊舔孛葡,一邊提醒,“二姐兒,問王七郎可吃到嶺南荔枝?滋味兒可好?日後我去玩兒。”
黃櫻點點她額頭,“嶺南酷熱,你連東京城裡夏日都受不了,還想去嶺南?”
她將各處門窗都關好,井上也蓋了蓋子。這提醒了她,宅子離著店裡頭近,日後便來這裡取水,費用都匯給便錢務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要寄信,她便到州橋車馬行。北宋有官方驛站,不過跟普通百姓無關,只做官用。
普通人寄信還得靠託人、商隊、車馬行。
她沒甚去嶺南的熟人,更不認識商隊,車馬行公開有這個業務,她走到門口,那老頭子打眼一瞧,“寄信吶?”
黃櫻笑,“是呢,近來可有去嶺南的車隊?”
老頭子搖頭,“小娘子來晚咯,最近的前幾日才走,要走上半年吶,下一趟不知甚麼時候了,最早也得下月。”
黃櫻這事也不急,不過就是王琰少賺點錢的事兒。
她謝了老伯,將信揣包裡。牽著寧丫頭去逛大相國寺了。
大相國寺可是各地遊客來東京城首要打卡點,她身在東京城,還沒去過呢。
寧丫頭說娘一早就去了,黃櫻估計娘還是要賣糕餅。如今在他們家裡,要論事業心,黃娘子數第一。
黃櫻想過人多,沒想過這麼多。
或許是碰上中秋節,都人都來湊熱鬧,加上外地遊客,人山人海。
這大相國寺有三重寺門,庭院、四周迴廊、佛殿、資聖門,凡是能闢出來的空地,全都搭滿了綵棚圍帳,分出大大小小區域,賣成千上萬種商品。
她們一大一小,站在大門口,仰頭望著大三門上金銅五百羅漢、琉璃塔、象牙雕,咋舌,“恁大門。”
寧丫頭舔著葡萄,張頭望,“娘在哪裡?”
她們才進了門,已經被絆住了腳,走不動道了。
蓋因這門上賣的都是些動物,飛禽走獸,貓犬、鳥類,這黃櫻哪還走得出去。
她當即就站在那裡開始瞧。
不光賣貓犬,甚麼貓魚、貓窩、改貓犬——貓犬美容,一應俱全。
兩人眼睛亮晶晶的,當即站在改貓犬那裡不動了。
此時正有一位小娘子帶著只白色的貓兒,給它染爪子。
那攤主是個能說會道的娘子,一邊將鳳仙花搗碎,加了明礬,敷在小貓四爪上,小貓性子溫和,“喵嗚”“喵嗚”叫兩聲兒,小娘子立即心肝寶貝地喚它。
旁邊還有個人領著一隻狗在排隊等。
攤主笑問,“郎君想染色還是剃毛?”
“修毛。”
黃櫻跟寧丫頭兩個腦袋正低頭盯著地上那隻哈巴狗,她耳朵一動,猛地抬頭,卻見謝晦頷首,笑,“黃小娘子。”
黃櫻笑著打招呼,稀奇道,“真是巧!”
“櫻姐兒。“才說話呢,她聽見杜榆的聲音,回頭,他正從門口快步走來。
“杜二哥。”黃櫻也笑著朝他揮手。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我搞個抽獎吧[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