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一些心裡事
秦元娘手裡拿著幕籬, 正走出閣子,看見黃櫻,腳下頓住了。
八月裡還未立秋, 天氣還很熱,小娘子正從窯爐那裡端了一盤剛烤的圈餅, 腳步輕快地往晾糕餅的架子走去。青布裙襬隨著她走路翻起、落下,像一朵青色的花。
她額頭上一層細汗,兩隻袖子捋起來,到肘彎處, 露出兩隻白生生手腕子。
那鐵盤並不輕, 瘦削的腕上青筋明顯,日頭照下來, 那手臂簡直是透明的。
一滴汗劃過鬢角,順著下頜流下, 她側頭, 自然而然在肩膀上蹭去了。
秦元娘看得入了神。
樓上柳枝兒和柳娘子聲音很有耐心, 人群吵吵嚷嚷, 她們聲音帶著笑意, “別急, 下一爐便是了, 馬上便來的。”
灶臺旁幾個娘子忙忙碌碌, 臉上笑盈盈的, 探頭互相瞧手裡頭吃食。
前頭來催,“炸醬麵快些!”
“哎!”楊青立即彎腰撥了撥灶膛, “馬上!”
連洗碗的老婆婆也滿臉笑容。
她發現這裡的人都沒有甚麼煩心事兒似的。她們穿著青布衣裳,做著辛苦的活,倒很高興。
黃櫻瞧見她, 忙將貝果倒進晾涼的籃兒裡,趕緊擦著手上前來,“娘子吃好了?味道可還喜歡?”
秦元娘思緒複雜,“小娘子手藝真好,店鋪該開得再大些才是。”
黃櫻忙笑,“虧娘子瞧得起,日後定要開大些的呢!只是如今才開始做,還要穩紮穩打才不出錯。”
秦元娘卻是可惜,方才那些吃食,這裡不過賣著幾十文錢,若是正店裡頭,怕是幾百文不止。
這鋪子才能坐得幾個人呢?光賺辛苦錢了。
但也知道他們不過市井人家,能開這樣兩家鋪子已經吃喝不愁了,若要再大些,家底並不夠的。
她總覺得心裡有些甚麼豁然開朗,將幕籬戴上,笑道,“日後我還來的。”
黃櫻笑道,“能讓娘子喜歡,奴打心裡高興呢!娘子若來,打發人說一聲,這閣子給娘子留著。”
秦元娘笑,“那便多謝小娘子了。”
她見崔琢已經走出了門,也追了過去。
馬車停在門外頭,丫鬟已經放了梯子教琢哥兒上車。
她掀開簾子,只有他一個人,“昀哥兒去找他哥哥了?”
崔琢正拿著一本書,聞言,抬眸,在她臉上看了一眼,“嗯。”
“娘子,回府麼?”車伕問。
“去秦府。說好了要回秦家的。”她坐下來,看見琢哥兒手裡拿的一本《史記》,從他手裡抽出來,道,“在家裡成日唸書還不累麼?別看了,咱們回外祖父家裡住幾日。”
崔琢一頓,抿唇,“哦。”
秦元娘無意識地將那書翻來翻去,心裡則想著方才黃家鋪子裡見到的。
她以前只知道娘子要嫁人,嫁了人便是一輩子了,除非是死了,不然就是要一條道走到黑的。
正如她當初看錯了崔值,後來每每吵鬧撒潑,卻只是氣不過,吵了又吵,她也不知道自個兒到底想要甚麼結果。
或許知道沒有結果才每日要吵,日子就那樣過著,沒有盡頭。
跟崔值說和離,她當時氣瘋了,冷靜下來想想,她寧願崔值死了做寡婦,終究不甘心將崔府大娘子之位讓給那吳小娘。
她忍了這樣久,拱手讓給她,教她的兒子做了嫡子,她的琢哥兒怎麼辦?
但是,她手裡摩挲著那書脊,低著頭想了又想,日頭的影子透過碧紗簾子照在她身上,熱烘烘的,她用手指描摹著褥子上光的影子,那青色絲線繡的浪花,真像黃家小娘子飄動的裙襬。
她有些想不明白,她們為何都那樣高興?
書頁教她無意識翻來翻去,發出“嘩嘩”的聲音。
她瞥見一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①心裡驀地一怔。
崔琢盯著孃親猶豫的神色,唇抿成一條線。
他扭頭趴到窗前,熱乎乎的風迎面吹來,教人煩躁。
街上一個小孩兒摔了黃胖,坐在地上哭,他孃親趕緊親親他的臉,將他抱起來輕輕搖晃著,“這個黃胖壞,娘給寶兒買新的。”
他移開視線,胸口悶悶的。
……
黃櫻領著謝昀去找謝三郎。
謝昀嘰嘰喳喳跟她打聽那咖哩豬排飯,小傢伙滿臉興奮,臉蛋紅彤彤的,“這鋪子離著昭德坊還是遠了些。”
他的算盤珠子都在臉上,還拐著彎兒說,“我們昭德坊也有些鋪子呢!比這個還好,小娘子怎麼不去那裡開鋪子呢?”
黃櫻失笑,哪裡是她不想?是她資產不夠雄厚吶!
昭德坊就在皇宮大內正門宣德門右手邊,對面就是樊樓街。
那樊樓街可是東京城三里屯,她當初考慮鋪子頭一個便排除了,太奢侈了,她這點經濟水平還夠不上。
但這小衙內哪裡想得到那麼多,一個勁兒跟她說,“那裡鋪席比州橋繁華,若是開在那裡,生意定會更好呢!”
最要緊的是,就在他家門口呀,那他每日想甚麼時候吃,便甚麼時候吃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黃櫻。
黃櫻哭笑不得。
“四郎。”謝晦的聲音傳來。
謝昀不知甚麼時候都抓著黃櫻袖子了。
他扭頭,見三哥兒臉色,忙訕訕鬆開手,撓撓頭。
想起甚麼,“他噔噔噔”跑過去,興奮道,“三哥兒,你可吃那佛國香羹了?真是太好吃了!你快勸黃小娘子到樊樓來開店罷!從這裡到咱們家也要半個時辰呢!我想每日都吃!”
黃櫻笑道,“小郎君再等上幾年,說不準黃家糕餅便開到樊樓街去了。”
她提著一個小籃兒,裡頭包好了今兒新上的各色貝果,油紙外頭都包了畫了招牌的廣告紙,用紅線打了十字結。
她遞給謝晦,笑盈盈道,“多謝郎君,禮輕情意重,不知道怎麼感謝才好,這是自家做的糕餅,郎君帶回去嚐嚐呢!”
謝晦頷首,笑,“既如此,晦卻之不恭,多謝。”
他低頭,伸手接過去。
他們出去時碰上杜榆,黃櫻見他一頭汗,忙遞給他帕子,“杜二哥,快擦擦,我娘要罵我呢!”
她扭頭喚寧丫頭給杜榆倒一碗茶,“你快歇著,這會子人少了,不必趕著趟。真是多謝了,要是光我一個,不知忙成甚麼樣呢!”
杜榆笑得很開心,“能幫上忙便好,我還怕笨手笨腳,幫倒忙就不好了。”
“哪裡的話,還嫌幫忙的人倒不好,那成個甚麼人了!”
黃櫻急急跟他說了兩句,便趕著來送謝三、謝四。
謝晦聽見後頭他們說話,謝昀嘰嘰喳喳說著甚麼,“三哥兒?”
謝晦淡淡看了他一眼,“吵。”
謝昀漲紅了臉,忙閉上嘴,“哦。我不說了。”
他小的時候,三哥兒還住在老夫人院裡。
三哥兒不理他,他每每偷溜去,嘰嘰喳喳說話,三哥兒坐在桌前看書,直到有一日,三哥煩了,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看著他,說,“吵。”
他愣住了,看到三哥兒眼裡的厭惡。
他回去失魂落魄,又吹了寒風,病了一場。
後來三哥兒理他了,但他總忘不掉三哥說他吵時的神情。
七八歲的人,臉上無悲無喜,很平靜,看著他,像看一個礙眼的東西。
他們出門上了車。
謝昀安安靜靜的,像個鵪鶉,縮在那裡,彷彿做錯了事,眼眶紅紅的。
謝晦抿唇,伸手遞過去,“吃不吃?”
謝昀一愣,呆呆地看著眼前修長的手,掌心裡一個油紙包,香甜的味道在鼻端湧動。
他迅速抬頭看了眼三哥,吸了吸鼻子,臉上綻放大大的笑容,眼睛像紫葡萄一般水潤明亮,“吃!”
他拆油紙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又恢復嘰嘰喳喳的本性,“三哥,那佛國香羹好吃罷?”
“嗯。”
“可惜不能每頓都吃到。”
他嘀嘀咕咕地咬了一口那黑乎乎的抹茶杏子貝果,眼睛瞪大。
謝晦捏著一本書,靠在窗邊,昏黃的日光透過紗窗照進來,半晌沒聽見謝昀的聲音,他從書中抬起視線——
謝昀手裡的油紙包已經空了。
他敞著兩條腿坐在榻上,臉上油乎t乎的,眼睛呆愣發直。
謝晦想到小時候教他別吵,他回去大病一場。大娘子半夜敲開祖母院門,哭腫了眼睛,說要接他過去,說四郎燒糊塗了,“嘴裡一個勁兒喊三郎。”
大娘子拉著他便要走,李媽媽忙拿了灰鼠裘來給他穿上,“外頭下雪呢,三郎身子也不好,若是著了涼,老夫人要生氣。”
大娘子抓著他胳膊的手冷冰冰的,像鐵爪一般,緊緊箍著,要捏斷了似的。
他感到疼,但看她那樣痛苦,那疼也讓他覺得高興。但高興也只是一瞬間,發現她當真焦急,急急忙忙,天黑路滑,她便帶著他一起栽進了雪地裡。
他手臂劃破很長一道口子。他感覺溼漉漉的,有血腥味。
但他沒有吭聲。
他心裡有過很陰暗的想法。他討厭謝昀。
他被一把拽進那間滿是薰香的屋子,謝昀蜷縮在床上,臉燒得發紫,看著很可怕。
他愣住了。
屋子裡一片忙亂。
大娘子撲到床前,拽得他一個踉蹌。
她摸謝昀的臉,“三郎來了,你不是要三哥兒麼?”
很奇怪,謝昀抓著他的衣袖,呼吸平穩下來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晚上,昏昏沉沉中聽見一聲驚呼,猛地清醒。
丫鬟伺候梳洗,替他更衣,瞧見雪白裡衣上一片血漬,尖叫出聲。
他卻看向大娘子。
她將謝昀抱在懷裡,在屋裡走來走去,晃著他,“昀哥兒最乖了,要快些好起來。“
她平日裡精心打扮,如今憔悴狼狽,謝晦卻瞧得移不開視線。
聽見丫鬟尖叫,她撫摸著謝昀的臉,眉眼冷厲,“吵甚麼?”
看見謝晦胳膊上那一道口子,她一愣,張口,“趕緊下去包紮,嚇著昀哥兒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