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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晉江文學城 緋色少年郎

第116章緋色少年郎

這日天下大雨, 夜裡黑得不見五指。

他們晚上打了烊,將門板一頁一頁上好,收拾東西家去。

市井燈火隔著雨幕朦朦朧朧的, 黃櫻披蓑衣和斗笠,兩隻腳上穿釘鞋, 走在石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小孩子怕淋雨著涼,留在店裡爹照看。

他們三個深一腳淺一腳,才到麥稍巷, 卻見宅門處停著轎子, 不由奇怪。

大半夜的,有甚麼急事呢?也不知道找誰。

“哎唷你們可回來了!”

三嬸和二嬸一家竟都在, 站在臺磯上說話。

“萍姐兒有訊息了!”三嬸大嗓門道。

她旁邊一個坐著說話的老伯站起來,笑呵呵地看向黃櫻一家, “俺主家牛大官人打發俺送訊息。”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

“哐當!”蘇玉娘手裡籮筐滾在地上, 她也不管了, 忙“啪”“啪”“啪”踩著泥水跑到臺磯上, 泥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黃櫻跟興哥兒忙跟上。

蘇玉娘拉著老伯便問, “可見到我家大姐兒?她如何了?瘦了還是胖了?孩子生了沒有?”

老伯教她問得插不上話, 忙道, “生了!生了!十日前生的!”

“可順利?人沒事罷?”

“好著呢!生的是個兒子, 那孫家擺了三日流水席!”

黃娘子鬆了口氣, 忙擦了把汗,才覺失禮, 訕笑著將人往屋子裡請,“老丈喝一碗茶,這雨忒大了些。”

那老伯連連擺手, 將黃萍託人帶的東西交給他們,說甚麼也要走,黃娘子拉也拉不住,在門口一陣吵嚷,只得看著轎子走遠了。

黃娘子喜氣洋洋,提著裙襬在雨水裡踮著腳跑進來,笑得合不攏嘴。

黃櫻正在擦頭髮。她也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老不見訊息來,他們心裡都很不安。這下可算放下心來。

她拿青布巾包著頭髮沾了沾水,再換了乾的來擦。見黃娘子坐不住,屁股底下有火似的,滿屋子轉悠,嘴裡唸唸有詞,她笑道,“娘你快擦乾頭髮,這會子便要睡覺呢!再著涼了!”

黃娘子一拍手,忙道,“還有一封信!”

她的身上淋雨了,還在滴水,也不敢碰那信,指揮黃櫻,“快看看,萍姐兒寫了甚?”

黃櫻笑,“我早看了,這是孫大郎代筆,大姐兒給家裡人每人做了衣裳,都託牛大官人送來了。”

黃娘子罵道,“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沒個輕重,還惦記我們。”

眼眶卻有些紅。

她坐不住,念念叨叨,“當初不同意她嫁那樣遠,她非要去,如今咱們看她一眼也難。生孩子打鬼門關前過,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將那包裹開啟,瞧見一件件的衣裳,一針一線,喃喃,“比以前繡得更好了。”

又罵道,“誰缺那幾件衣裳穿了,她也不給自個兒多做些!”

黃櫻將她摁坐下,替她擦頭髮。

她自個兒不能想象,如果是她的女兒也成了一個母親,她該是怎麼樣的心情?

她失笑。甚至連她自個兒也沒做過母親呢,t她只能想,心情應當會很複雜罷。

“娘,咱們店裡如今很好,你去西京看看大姐兒罷?”黃櫻道。

“這哪裡行?店裡分不開身。”黃娘子嚷嚷。

她又嘀咕,“我不在,誰管錢呢?若是算錯了賬怎生是好?還有寧丫頭那個不省心的,我不在她要上天的!還有真哥兒,他還小——”

興哥兒在旁邊收拾東西,笑道,“娘,有我們呢。”

黃櫻也道,“是呢。”

“不行,新店才盤下來,眼見要開始訂桌椅、做架子,正是忙的時候——”

黃櫻替她擦乾了頭髮,伏在她背上,輕輕攬著她脖頸,聞見娘頭髮上桂花頭油的香氣,她笑道,“都有我呢!大姐兒離著這樣遠,又是頭一回生產,咱們家裡一個人也不去,她心裡該難過呢!”

“要我說,你跟爹都該去,將真哥兒也帶上,正好給大姐兒瞧瞧!小孩子最是一天一個樣兒,如今她都不認得真哥兒了罷。”

黃娘子啐道,“你小孩子家,還我跟你爹都去!留你們不省心的,我半路怕是就要嚇得跑回來。”

最後黃櫻也沒說通。

翌日天晴了,爹聽說了大姐兒的訊息,平日裡沉默的一個人也露出笑容,一整日都樂呵呵的。

黃櫻得空就叫爹孃去西京看看大姐兒。或許是她不停唸叨起了作用,最後娘打發爹去西京。

娘實在放不下新鋪子,這個關頭她不敢走開。

既定下來爹要去西京,黃娘子風風火火開始收拾東西。

她做給外孫兒的那些衣裳、尿布、鞋襪、帽子全都帶上,還有給大姐兒預備的各色東西,還有給孫家的。

黃娘子還煮了紅雞蛋送給街坊鄰居。

黃櫻要出門子,去州橋瞧新鋪子,黃娘子給她塞了兩個紅雞蛋帶上。

她撐了把傘便出門了。

如今那鋪子還在裝修,上一家做的也是飲食生意,牆壁、地面都油膩膩的,她便讓人颳了下來,重新刷牆、鋪設地面。

雖是老藺頭兒找的人,靠譜,她每日也要去盯著,有甚麼不滿意,當即教他們改。

大中午,天兒熱,走了沒一會子,她便出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擦了擦額頭,臉上也熱得泛紅。

正站在一棵槐樹下緩口氣,她看見一個認識的人從一旁書肆出來。

那人身邊圍著三五友人,皆衣著華貴,氣質卓群。

一群俊逸郎君裡邊,謝晦還是最出眾的那個。

他骨架大,個高,加上有些清冷的氣質,道袍在他身上頗有些仙風道骨意味。

黃櫻看著他,賞心悅目,熱氣都消散許多。

他們出了書肆,看方向要往大相國寺去。

黃櫻還聽見“碑刻”、“古籍”之類字眼。

謝晦原本沒說話,由幾人簇擁著,突然,他眼角看見一個身影,不由抬眸。

槐樹撒下一地濃蔭,穿杏黃細布裙兒的小娘子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上描著菉豆色枝葉,粉地石榴紅蜀葵花,她熱得額頭上一層細汗,臉頰白裡透紅,正歪著頭,伸出一根細細的手指,撥弄槐樹上綴下來的“錢串子”。

樹上蟬鳴陣陣,她慢悠悠地轉著傘柄玩兒,將那“錢串子”撥得盪來盪去。

天氣熱得人煩躁,她絲毫不受影響,渾身都是自在。

他腳下頓住。

黃櫻歇得差不多,正要走,見他看到自個兒,一愣,忙笑著福了福,算是打了招呼。挑起擔兒,轉身往州橋走。

謝三郎那幾人,瞧著便是權貴子弟,她一個市井小民,還是不要攀關係了。

其他幾人見謝晦突然不走了,回頭招呼他,“含章?”

謝晦抿唇,“我想起一事,你們去罷。”

他臉色平靜,眉宇之間縈繞著濃霧一般。

眾人見他著實有事的樣子,便告辭了。

謝晦走到方才的槐樹底下,緩緩抬眸。

一隻只細小的白色蟲子懸在透明的絲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極軟的觸感,那蟲子給他的力道推得蕩了出去,掙扎的模樣頗有些狼狽。

他沉默著,心裡想,她方才在想甚麼?

她一個人來這裡做甚麼?

他站了一會子,像小時一個人常玩的那樣,拿出一枚銅錢。

銅錢擲到半空,落在他掌心。

“正面,西邊。”

他鬆開手,看清掌心,抿唇。

背面朝上。

他臉色平靜,朝東邊走。

魚市充滿了魚腥味,一個水桶倒下來,水濺溼了他的衣襬。

那婦人見他衣衫昂貴,惶恐至極,“抱歉,抱歉——”

謝晦抿唇,“無事。”

他穿過魚市,身上魚腥味令他皺眉,太陽曬著,衣襬很快便幹了,只是那股味道卻揮之不去。

他看見一家布店,掌櫃忙迎上來,見他一身魚腥味,身上穿的卻是最好的綾錦,忙笑道,“郎君可是要買衣衫?”

他張口滔滔不絕,“小店正是東大街上最大的綢緞鋪子——”

“要一身道袍即可。”

掌櫃結結巴巴,“額,道袍需得訂做——”

“襴衫。”

“有的!有的!”

謝晦走出布店,瞥見身上衣衫顏色,皺了皺眉,眼不見為淨,腳下走快了些。

路過一爿食肆,聽到一道聲音,他抬頭,窗戶開著,一個人也沒有。

他抿唇,剛走出幾步,這回聲音大了很多,他看去時,那道熟悉的人影正捏著一本藍線訂的冊子,站在旁邊一家空蕩蕩的鋪子門口,指點著甚麼。

杏黃色裙襬教風吹起,像湖面泛起了漣漪。

“黃小娘子?”

黃櫻一愣,回頭瞧見是他,吃了一驚。

一回碰見兩次,她笑道,“竟又碰上郎君,可是巧了!”

隨即她想起甚麼似的,看著他,又笑起來。

謝晦不知道她笑甚麼,卻忍不住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黃櫻彎著眼睛道,“我方才想起來,好像每回碰見郎君,都說好巧,所以忍俊不禁。”

兩個人都笑了笑,陽光融融地照下來,正穿過槐樹枝葉,斑斑點點灑在他們身上。

黃櫻卻忍不住瞧他身上緋色圓領襴衫,她也不好光明正大瞧,只能說話時不經意瞧過去。

蓋因自打她頭一回見謝郎君,從來都是青黑二色,還是頭一回見這樣鮮亮活潑的顏色呢!

還真別說,那樣一張臉,這樣的顏色,真真兒活脫脫一個鮮衣怒馬的權貴子弟。

若是謝晦表情不那般平靜,就更像紈絝了。

作者有話說:[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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