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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晉江文學城 聽見她聲音

第115章聽見她聲音

甜水巷, 王宰相宅。

門前兩棵梧桐樹枝繁葉茂,風一吹,寬大的綠葉子“嘩啦啦”響。七月的促織拼了命地叫喊, 成千上萬的嘶鳴匯聚在一起,彷彿要將天也叫破了。

大熱天兒, 瞧熱鬧的人踮腳往那朱漆大門裡望著,“怎還不出來?”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擠得越發厲害,公差擋在前頭,厲聲呵斥, “退後!”

“出來了!是王家大娘子!快瞧!”

眾人忙看去, 爭先恐後,都要瞧一瞧這宰相夫人是甚麼樣兒。

卻見官差押著一眾女眷, 為首的那個娘子四五十歲年紀,頭髮已花白了, 胖乎乎的, 跟普通人家老太太沒甚區別。

非要說一點兒不一樣, 那就是她眉目淡淡的, 其他女眷或者如喪考批、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或者哭哭啼啼, 她好像很淡定似的。

眾人有些失望, “這便是宰相夫人?”

“不過一尋常婦人耳!”

有人將菜葉子砸過去, “貪官!該死!”

群情激憤, 官差給推搡得直往後退。

女眷中不乏哭泣害怕、尖叫躲閃的,王大娘子被菜葉子砸了, 神色平靜,不緊不慢跟在官差身後。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身影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惹來罵聲一片。

“擠甚麼!”

卻見一個頭發烏黑、頭戴幕離的娘子懷裡抱著一把琴, 滿頭大汗從人群裡擠出來。

此人正是王琰的小娘,阮琴兒。

她看見大娘子身上被人砸的髒汙,心裡有些發酸。

她成日裡在後宅鑽營,哪裡知道前朝的事兒。

她以為王宅富貴自然要延續百年的,誰知噩耗一夜之間傳來,以往熱熱鬧鬧的宅子翻了天,攜細軟逃跑的、打家劫舍的,富貴到了頭,說敗落竟這樣地快。

她不由慶幸早年在妓館中見多了,早早做了打算,攢下不少體己。她抱著財帛去大娘子院裡,卻見滿院裡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

大娘子這個人,聽聞早年王相公貧寒之時便扶持他讀書,到如今已有三四十載。王相公後院裡數不清的女人,平日裡也見著,如今擠滿在一個院子裡,她才知道竟有這樣多。

大娘子在屋子裡喝茶,任由這些女人磕頭求她放一條生路。

阮琴兒忙跑到前頭,笑著讓丫鬟通傳一聲兒。

她在屋外忐忑地等著,心裡想著這些年巴結大娘子,唯她馬首是瞻,沒有一絲不敬的。

半晌還不見人出來,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

許久,她脖子都僵硬了,出了一身的汗,黏膩膩的。

“阮小娘,大娘子說這個給你,不必再來了,你回去罷。”

阮琴兒一顆心沉到谷底,接過那丫鬟遞來的一包東西,笑道,“大娘子可是不舒服?”

那丫鬟只是將大娘子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任她怎麼樣都進不去。

她緊皺眉頭回到院裡,丫鬟開啟包袱一瞧,驚呼,“大娘子將身契給小娘了!”

阮琴兒忙去瞧,果真是身契!

她心裡五味雜陳,方才一路上還在心裡大罵王夫人,她不由臉紅。

“這是——”小丫頭開啟一瞧,瞪大眼睛,“地契!”

阮琴兒忙檢視一番,不由紅了眼眶。

街上,王夫人聽見一聲琴響,清潤平和,如泉水,如松風,珠落玉盤,鐘鳴遠山。

她平靜的眉目有一瞬驚訝,隨即又變成死水一般的寂靜。

阮咸似溫玉,沒有稜角,柔和圓潤。那琴聲在街上飄遠了,像月光灑在湖面、柳絮在春風中飄蕩。

女眷中有人認出阮琴的聲音,看著王夫人,恨道,“你竟放了她!為何害我,你這毒婦,不得好死!”

人群裡嘀咕,“這宰相府女眷也不過如此,比我家娘子還不如。”

有人嗤笑,“這都是陪著王相公過過苦日子的,年紀大了,自然不如你家美嬌娘。不過也怪,聽聞王宰相後宅有數百歌姬,這裡竟不過雙十之數。”

“王府男丁怎不見?”

“這你便孤陋寡聞了罷,天兒熱,要趕t路,男丁天不亮已發配前往嶺南去了。”

阮琴兒彈了一區阮琴為大娘子送別,她抹了把臉,抱著琴回到牛車上,掀開簾子,瞧見裡頭的人,吃了一驚,“李媽媽,你不是回鄉去了,在這裡作甚?”

李媽媽道,“聽聞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這把年紀了,當初又是被家裡人賣來的,回去也沒甚意思。我想去嶺南看看七郎。”

“李媽媽,你糊塗了?”阮琴兒以為她在說笑。

她是王琰親孃,也不曾想著要去嶺南。

她過慣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媽媽瞧見她閃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瞭,無法說動她了。

……

這日太學旬休,太學生像關了十日的羊群,爭先恐後往黃家店裡湧。

吳鐸下了學一路跑到齋舍,“哐”一聲推開門,將書丟在桌上,神情幾乎癲狂,“含章!快走!”

見謝晦還在那裡慢悠悠寫字,不由唸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們快些上黃家去,晚了可沒位子了!”

提起膳堂兩字他嘴裡都泛苦。這十日不知怎麼過來的,膳堂那豕肉竟越發腥臊了。

謝晦垂著眸子,腕子懸在紙上,一筆一劃,“你去罷,我便不去了。”

吳鐸對他豎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謝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絕七情六慾,他望其項背,心裡發苦。

“當真不去?”

“嗯。”

他憤而自己推門出去,心中頗有一陣不是滋味兒。他自認學問差含章千里之遠,也不是沒有發憤向學,只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連勤苦也比不得其萬分之一。

他心裡慚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當個讀書的木頭人,心中只有讀書,吃飯睡覺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沒有一絲旁的滋味兒。

他是萬萬不行的。

唉。他長嘆一聲,他真是個庸人。

“文遠兄嘆氣作甚?”

這吊兒郎當的聲音,吳鐸不必回頭,便知道是韓二郎。

果然韓悠搖著一把灑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隻身邊不見了形影不離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時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畢竟同窗幾年,王珙此人又軟性子,一味地愛和稀泥,本來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斷送,後代子孫皆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嘆息一聲。

聯想到已經遠赴東南的林璋、數日只埋頭苦讀的含章,他心裡發苦。

還未立秋,今年怎已經有了蕭索之意。

“怎地,謝三不理你?”韓二嘲笑。

吳鐸翻了個白眼,“你與王珙形影不離,我怎地聽說韓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貪汙的重要證據。”

韓悠敲扇柄的手一頓,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區區庶子,能左右樞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釁道,“倒是你,既沒有林峻明與謝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學問出眾,三年後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嘍。”

“你!”

韓悠搖著灑金扇瀟灑地走了。

吳鐸氣得臉色漲紅,半晌罵不出來,待人走遠,才氣道,“你又好到哪裡去!”

他氣呼呼跑到黃家門前,分茶店裡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外頭太陽熱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傘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腳,趕緊湧進糕餅鋪子,眼疾手快搶了個座兒。

黃櫻正提著瓶甌倒飲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來一碗,不,來三碗!”

黃櫻見他一個人,左右看了看,沒瞧見形影不離的謝三郎。

她忙走過去替他倒了茶,心裡卻好笑起來。

她怎麼將吳郎君看成謝三郎的掛件了。

太學。

吳鐸“哐”一聲推開門出去了,謝晦寫字的手一頓,一個字便毀了。

他眉目平靜,揭過紙,重新開始寫。

窗戶外頭有一棵槐樹,蟬鳴悽切。

許久,日影移動,太陽從窗前消失,屋裡一下子暗了許多。

他放下筆,瞥了眼紙上大字,滿紙心不在焉。

他眉眼懨懨的。

“篤篤篤——”

窗戶上有人傳話,“謝學諭,門上謝府的車來接。”

“嗯。”

他攜了兩本書,上了車,馬蹄“噠噠噠”從青石板上走過,風吹起紗簾,他翻開書,沒有向外頭看。

可聲音卻飄進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視線平靜,看向窗外,黃櫻正站在臺磯上笑著跟杜榆說話。

她拿出青色帕子,遞給他擦汗。

太陽曬到西邊,刺得人眼睛睜不開。

他移開了視線,捏著書的手指攥緊。

謝府。

六兒和四兒瞧著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兒,這才鬆了口氣,忙到臺磯陰涼下躲太陽。

日頭烈得很,小於菟在園子裡鬧著撲蝶。

自打上次連累三郎君捱打,她們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們才敢歇著。

往日裡小於菟也沒這樣鬧騰。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會貼著郎君,雖不教人抱,卻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時還要扭頭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裡,也一直在讀書寫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轉圈,郎君也瞧不見似的,眼睛只盯著書冊紙筆。

時間長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氣似的,不是胡亂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將杯盞推下來。

前些日子,還將郎君仔細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壞了。

這不,今兒郎君回來便沒瞧見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寫了一下午字兒了。

她們看著日頭,心想這炎熱的夏日快些過去罷,連郎君都苦夏,不愛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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