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王家二三事
東京城以皇宮大內為中心, 最繁華的街道都在內城,內城又以州橋最為熱鬧。
州橋到大內皇宮正門宣德門之間御街直有二百步寬,兩邊排列官府衙門, 甚麼太常寺,都進奏院, 還有大相國寺,都在這之間。
黃櫻打算將第二家鋪子開到內城。
選址是個問題。
內城繁華處有三。
其一,皇宮東邊,東華門外, 大貨行街、馬行街, 晝夜喧譁,極熱鬧。
其二, 皇宮東南,潘樓街, 可謂東京城三里屯, 金銀遍地, 羅綺滿街, 屋宇雄壯, 門面廣闊, 還有專供販鷹鶻的客商下榻的鷹店, 交易金額動輒上千萬。
她那六千貫錢積蓄拿去, 連個響兒也聽不見。
她在紙上寫寫畫畫, 日後發達了,定要在這條街上也開店。
不過目前來看, 她只能選在州橋大街上了。
睡前翻來覆去想著此事,心裡既有期待也有緊張。
翌日天一亮,娘便去找王牙保。
州橋上好些鋪席是大相國寺的, 也有些官府衙門的。這裡租金比外城更要貴些,她和娘跟著牙人,將一條街都走遍了,凡是在賃的屋子都瞧了一遍。
這一看,已經大半日過去,中午又餓又渴,腿還酸,他們便到一家腳店裡頭,每人吃了一碗槐葉冷淘。
碧綠的麵條泛著槐葉清香,在冷水裡淘洗過,極冰涼爽滑,澆以香油、紫蘇、芝麻,簡簡單單的調味兒,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天兒熱,人也沒甚胃口,這樣清淡的反倒吃得舒心。
黃櫻將一碗都吃了。
她看見一個揹著小孩兒、提著瓶兒賣飲子的瘦弱娘子,招了招手,那娘子忙過來,笑問,“小娘子要飲子麼?”
“娘子賣的甚麼飲子?一碗多少錢?”
“奴家賣紫蘇飲,一碗五文錢。”
黃櫻請她倒幾碗來。
那娘子忙提起瓶兒,擺出碗來給他們倒。
黃櫻看見她背上小孩兒正眨巴著眼睛,懵懵懂懂地盯著她瞧。
她笑,小孩兒也笑。
還怪討人喜歡嘞。
黃櫻給她一塊兒糖。那娘子也沒發現。
這紫蘇飲子夏日裡極暢銷,類似於廣東涼茶。黃櫻一開始還不習慣,喝了幾次,竟覺得滋味兒倒很特別。
極解暑。
他們這邊喝著,那娘子又在店裡四處兜售。
東京城裡的食肆酒樓,大都允許小販進來兜售,賣辣菜、瓜果、下酒的很多,還有不請自來的下等妓女,在席前表演,換些小錢,東京人喚之“劄客”。
只有少數幾家高檔酒樓不許這些人入店,像是州橋炭張家,乳酪張家便在此列了。
黃櫻喝完了紫蘇飲子,一邊等娘和牙保商量,一邊欣賞外頭景緻。
腳店臨街,能看見對面的遇仙正店,喝,好生氣派,綵樓歡門高達數層,二樓上彩衣妓女濃妝豔抹,衣著鮮亮的顧客進進出出,裡頭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她又看向汴河邊,一隊縴夫正吃力地弓著腰,拉著纖繩,河裡大船緩慢移動著。河邊還有好些搬運力夫,都在抗東西。
大熱天兒,太陽毒辣辣的,計酬的管事躲在屋簷底下乘涼。
黃櫻在想那間二層的店鋪。也是朝南臨街的,能瞧見汴河。
娘開口,“東大街上那一間小了些,賃屋錢卻少,西大街上幾處都不盡如人意,恁貴!”
黃櫻也覺得貴,那二層的,兩層加起來也不過他們如今兩間店鋪大小,賃屋錢卻要貴了五倍。
而且,這鋪子既不是大相國寺的,也不是衙門的,是私人的。
黃娘子想見一見店鋪主人,講一講價格。
王牙保嘆氣,“這樣的鋪子,原本炙手可熱,不說如今的價格,便是再翻一倍,也有人賃。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娘子想見人,怕是難。”
黃娘子啐道,“還成我們上趕著了?”
最後也沒商量下來,這事也急不得,說不準明後日還有好的鋪子放出來呢。
黃櫻賃了個轎子回去,她可是走不動了。
到了店門口,正趕上國子監下學。
王琰胖乎乎的身影就在前頭,旁邊還跟著一個眼熟的秦五郎。另一個小郎君是梁毓。
這倆月他們三人倒是常在一起走。
過了這大半年,秦五郎變得瘦削極了,又是抽條的時候,他比王琰高出一個頭,像是柳條兒一樣,又細又長,臉頰都凹進去了。
黃櫻還記得頭一回見他是在冬日裡,剛穿來不久,小郎趾高氣昂的,如今走路低著頭,脊背似乎永久地彎了下去,成日裡在店外等著活幹,勉強餬口。
上一回店裡招人,他也來應聘,黃娘子可不是慈善家,伺候不起粗手粗腳的小衙內,第一輪便將他刷下去了。
不是娘瞧不起人,他們店裡要招做活的,秦五郎如今雖然也吃了苦,但幹活遠遠比不上力哥兒他們麻利。
“怎一張桌兒都沒了!”吳鈺進店,見烏泱泱的人,驚呆了。
周琦急了,一把撥開他,擠到前頭,放眼瞧去,果真坐得滿滿當當,他一拍腦門,“都怪謝四,若不是在門口與他吵嘴,才不會晚來!”
韓修無奈,“說這些有甚用,還吃不吃?換一家?”
“不換!”吳鈺和周琦異口同聲。
王琰在他們後頭來的,見此,嘴角忍不住翹起,昂著下巴,“讓開,你們擋著小爺了。”
周琦眉頭跳了跳,正要張嘴,韓修摁住他,笑道,“我瞧見了阿大阿二,還是七郎想得周到。”
王琰哼了一聲,美滋滋的,“哼,知道便好。”
“一張桌兒坐六人綽綽有餘,不如咱們同坐,何如?”
王琰瞥了眼周琦,慢吞吞的,“我有甚麼好處?”
周琦昂起頭,“今兒小爺請客,七郎隨便吃!”
王琰眼睛一亮,“好。”
他立即坐下,秦五郎侷促地忙站起來,“我站著便好,伺候小郎君。”
梁毓不安地動了動屁股。
王琰壓根沒注意到秦五郎,扭頭跟周琦說話去了。
他準備大宰周琦一頓,將店裡貴的全都點了個遍。
周琦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王琰得意,“哼!”
吳鈺想到家裡說的,本來要拉住周琦,但這廝是個炮仗,最後只得坐下了。
韓修視線淡淡在王琰臉上掃過,笑道,“許久不曾上門問安,勞七郎替修問王相公好。”
王琰皺眉,他都幾月沒見王相公了。
“要問你自個兒問去。”他樂得見不到呢。
他二哥兒禮部試落第,險些教王相公打個半死。他如今晚上睡覺還做噩夢吶。
黃櫻將水晶蝦角子和甜胚子乳茶先替他們上了。
王琰眼睛一亮,獨佔一盤兒,一個人一口一個,再喝一口酸酸甜甜醇香冰爽的甜胚t子奶茶,快樂得眼睛都要眯起來了。
再一想這是周琦請客,幸福得渾身冒泡泡。
他教梁毓和秦五、阿大、阿二都吃,強調,“周琦請客!吃!”
阿大阿二秒懂,忙點頭。
周琦瞧著他們吃空的盤子,都摞了半人高!
他氣笑了,“你王家是八百年不吃飯麼”
王琰得意洋洋,“他們飯量本就大,怎麼,你捨不得了?”
“這點子東西小爺還請得起。”周琦冷哼一聲兒,狠狠咬了一口水晶蝦角子。
兩個人比賽似的,誰也不讓誰。
王琰吃得面露難色,摸著肚子快要吐出來了。
周琦更是癱在椅子上。
吳鈺急得,“沒事兒罷?你跟個傻子較勁兒作甚!”
王琰眼睛一眯,“好你個吳六,你說甚!”
韓修笑道,“七郎聽岔了,他是罵周琦傻呢。”
秦五郎抬頭看了他一眼。韓修視線掃過,秦五郎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梁毓更是全程眼觀鼻鼻觀心。
王琰輸人不輸陣,硬站起來,卻發現更撐了,肚皮快要脹破似的。
他臉皺成一團,垮垮的,“阿大,阿二,咱們走。”
黃櫻才出去了一趟,回來見他和周琦這番走路姿勢,吃了一驚。
忙問,“沒事兒罷?”
王琰小胖手一擺,咬牙切齒,“無事。”
黃櫻看著他齜牙咧嘴扶著書童走了。
她從機哥兒嘴裡聽說經過,不由失笑,好幼稚的小屁孩,對小孩子來說,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跟學堂裡討厭的對頭爭個輸贏怕是唯一天大的事了。
更何況,就她旁觀者的角度看,這王七郎老愛找周小郎君的茬,怕不是羨慕人家性格好、朋友多呢,自個兒想跟人家玩,偏性子彆扭,說不出口,便想著法子找茬。
她這頭還感慨,這些權貴家裡的小郎君,眾星捧月的,都是金尊玉貴長大的,再想想英姐兒,遇上那樣一個爹。
投胎真是個技術活。
誰曉得沒過多少日子,朝堂上出了大事兒,一開始只是言官上摺子彈劾王宰相,後竟有人拿出王宰相貪贓枉法的證據,朝堂上鬧翻了天。
窮人生平,最仇富、仇權貴,痛恨貪官汙吏,百姓中間也炸開了鍋。
官家命刑部和大理寺徹查。
不久,事情塵埃落定,罪證確鑿,王宰相罷官,王家抄家,流放。
這日,王琰臉上髒兮兮地從國子學出來,身後跟著一群國子監學生,他們之前沒少跑到王琰跟前獻殷勤,這會子高高在上,嬉皮笑臉地嘲諷他。
王琰氣得小胸脯起伏,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卻不妨側面伸出一隻腳,將他絆倒,摔在石子兒地上,嘴裡磕出血來,和著臉上髒汙,更狼狽了。
“哈哈哈哈!”一夥人大笑。
王琰抹了把臉,眼睛酸酸的,他氣死了,爬起來就走,前面有個人,他眼睛一亮,脫口而出,“梁毓——”
梁毓卻視線閃躲,不敢看他,退到了人群后頭。
王琰抿唇,心裡哼了一聲,知道梁毓怕連累自個兒,他們一起玩了這樣久了,他心裡酸酸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才不稀罕朋友。
作者有話說:[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