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黃櫻問杜榆
黃櫻拿了抹布, 手腳麻利地擦桌兒。
如今天熱,鋪子裡窗戶都是開的,熱風徐徐吹進來。
他們家牆角擺著些綠植, 窗臺上是小盆的石榴、茉莉、素馨花,如今正是開花的時候, 白色的花骨朵兒圓鼓鼓的,也有顫顫巍巍綻開花瓣的。
茉莉的香氣教風吹來,她想起今兒沒澆水,忙提起一個小銅壺, 站在窗邊澆水。
市井裡日頭正曬, 小販們都支著青布傘,賣些瓜果涼飲, 暑氣絲毫不影響他們的熱情。
大太陽底下,兩個郎君正走來, 路過的小娘子都盯著瞧。
黃櫻見是熟人, 不由笑了。
謝晦抬眸看見她。
窗子框著小娘子的身影, 她倚著窗, 素馨花和梔子花星星點點。
風吹過, 空氣中飄來糕餅香氣, 還有茉莉的清香, 小娘子瞧見他們, 露出個笑來, 眉眼彎彎,“店裡新上了糕餅呢!郎君來嚐嚐!”
謝晦腳下一頓。
吳鐸正說得唾沫橫飛, “我要先來一盤水晶蝦角子,再來一碗涼皮兒!”
他感覺不對,“三郎!去糕餅鋪作甚!不是說好吃分茶?!”
“不想去了。”
吳鐸忙跟上, 熱得臉色發紅,“你怎回事兒!誆我呢!”
“你自個兒去罷。”
吳鐸見他進了糕餅鋪子,氣道,“我也吃糕餅!糕餅我也愛吃!”
路過窗前,他探頭來瞧窗上的花,“喲,這素馨開得好!”
黃櫻忙放下水壺,笑道,“多虧謝郎君指點!”
原來這素馨養了幾日有些蔫,葉片也黃,眼瞧著救不活,謝晦教了個法子,她試著養了幾日,還真活了t。
這一盆幾十文錢,她還很心疼呢。
她忙將二人迎進來,“請這邊坐。”
吳鐸苦太學膳堂久矣,總覺得渾身都散發著醃入味的那股豬胰肉臭味,進了黃家鋪子,聞到滿室糕餅香味,頓覺腹中狂鳴,“含章,我能吃下一頭牛。”
如今天熱,黃家糕餅也不宜久放,他們只有頭兩日還能囤些,後面七八日都在苦苦煎熬。
“今兒新上的,先各來一份!旁的都替小爺包一籃兒!”吳鐸大手一揮,迫不及待了。
“謝郎君想吃甚?”黃櫻笑問。
謝晦從方才便靜默不語,黃櫻聽說他前些日子告假,今兒瞧著更瘦削。
她推薦,“旁的不說,這紫苔肉鬆雞子糕和牛乳雞子花醪糟滋味兒甚好呢!吃了保準心情好的。”
小娘子聲音脆生生的,渾身洋溢著愉悅氣息,任誰看見都高興,連暑氣也沒有那般惱人。
謝晦抿唇,笑了笑,“便上新的幾樣兒來嘗。”
他生得一雙貴氣的鳳眼,眸子漆黑,氣質又帶些高冷,瞧著便教人不敢輕易褻瀆。
貴公子,高不可攀。這是謝晦給人的第一印象。
黃櫻卻知道這也是個熱心的郎君,還有些口是心非。
“好嘞!”她笑盈盈接了單,忙到後頭吩咐。
滿室人聲鼎沸,謝晦獨坐窗前,隔著喧譁,看黃櫻分花拂柳一般從人群中走過。
兩人之間,如隔天塹。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
吳鐸察覺他身上籠著的氣息,唾罵膳堂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含章吶,我不念了。”
謝晦淡淡看他。
“你怪嚇人的。”吳鐸搓了搓手臂,“峻明去了福建,留下我孤苦無依,我命可真苦!”
“峻明讀書時你睡覺。”謝晦平靜道,“苦是應當的。”
吳鐸臉色漲紅,一拍桌子,“謝含章。”
謝晦視線看過來,淡淡的,彷彿在說,“何事?”
吳鐸,“哼!今兒只吃飯,不許提讀書之事,不然我與你絕交!”
他嘀嘀咕咕給自己找補,“真服了你們這起子聰慧之人,咱倆腦子不同,你看書一遍便記得,我得背數十遍。考不上都是應當的。”
謝晦習慣了吳鐸念念叨叨,看似在聽,實則一句也沒入耳。
他心裡有事,心不在焉。
那日祖母問起,他說有想娶之人。
祖母詫異,驚喜道,“那還有甚好說,是哪家小娘子,祖母替你請媒人去問便是。”
謝晦抿唇,他心知謝府中規矩甚嚴,那樣渾身灑脫的小娘子不該拘束在這一方小院中。
他自己困於其間,掙脫不得,又怎麼忍心將旁人拉下來。
後背傷口如火燒灼,他低頭笑了一下,夢醒了。
“祖母,是三郎癔症,不該痴心妄想。祖母只當沒有聽過。”
他想,小的時候,娘嫁進謝府一年生下他,大郎和二郎母親去世並不久,視他們母子如仇敵。謝暄處處提防,謝暻曾趁奶孃丫鬟不在,險些掐死他。
他若哭著告訴娘,她便捂著他的嘴,“你不許說出去!大郎和二郎是哥哥,你要忍著,他們做甚麼你都要聽話!”
後來大些,謝暄忙於公事,謝暻成日裡找他麻煩,以搶他東西為樂。
他便養成了甚麼也不放在心上的性子。
他若想要,隨他。
這些東西,他並不在意。
能被人搶走的,本就不是他的。
他的,卻誰也不能動。
……
如今離午時還有些功夫,杜榆心裡頭七上八下,手裡捏著汗。
他正躊躇,忽聞有人喚他,“澤之兄。”
卻是同窗的韓二郎與王三郎。
如今天兒熱了,韓二手裡反而不見那一把灑金扇,只人依然吊兒郎當,穿一襲藕荷色夾紗圓領袍,簪花,戴幞頭。
他瞧見杜榆,便搭上他肩膀,“澤之兄,走,今兒我請客,黃家新上了糕餅和飲子,我聽人說滋味兒不錯,嚐嚐去!”
杜榆溫和地笑,“不敢教韓兄請客,某還有事,便不去了,你們好生用膳。”
韓二笑,“澤之兄不給面子,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外舍的麼?”
杜榆忙作揖,“韓兄說笑,論起身份,榆怎可與韓兄相提並論。”
韓二冷哼,心裡不耐煩,他最討厭杜榆這副樣子。好容易走了個崔瓊,還有這許多討厭之人。
王三郎一瞧,忙和稀泥,“哎人多起來了,咱們快進去,一會子該沒地兒坐了!”
韓二也顧不得找茬,杜榆躲著他,他偏抓著人一起進去。
杜榆無奈。
黃櫻往謝晦一桌送了糕餅,聽他們反饋。
吳鐸打量著三樣兒新的,率先拿起一片兒肉鬆吐司。
好軟!好香一股味道!
他這會子便是餓狼轉世,吃一口,差點眼淚汪汪,拉著黃櫻吐槽,“小娘子若是能在太學裡頭開張便好了!”
再吃一口,天爺,他立即狼吞虎嚥,三兩口便吃完一塊兒。
黃櫻特意切的厚塊兒,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大片兒肉鬆,點綴以烤過的蔥花,回味無窮。
吳鐸三兩下,吃完了四片。
一個250克吐司正好切了四片。
謝晦拿筷子夾起一個肉鬆小貝。
黃櫻雖然在聽吳鐸吐槽,視線卻看向謝郎君。
見他安安靜靜品嚐,那張臉上表情淡淡的,瞧不出甚麼情緒。她忍不住問,“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謝晦先吃到了肉鬆和海苔,接著是香甜的白醬,最後是裡頭的雞子糕。鹹與甜交織,尤其是紫苔的特殊香氣,融合在軟綿綿的雞子糕中,令人回味無窮。
他抿唇,“沒有吃不慣,味道很好,我帶給祖母嘗。”
黃櫻鬆了口氣。
她視線瞥見幾個新顧客,腳下已經迎了上去,“幾位郎君坐這邊——”
認出杜榆,她想起中午約了人,頓時一拍腦門。
差點忘了。
她笑盈盈地站在桌前,推銷店裡新品,“今兒新上的是香蔥肉鬆方塊兒糕餅和牛乳雞子醪糟,郎君可要嚐嚐?”
“小娘子的手藝我們放心,這兩樣兒都上來!”王珙迫不及待。
“哎!”黃櫻忙答應去了,走之前她看了眼杜榆,郎君耳廓紅得厲害。
謝晦看見她的視線,不由看了眼杜榆,盯著他瞧了半晌。
還是吳鐸咋呼說醪糟好喝,吵得耳朵疼,他才道,“嗯。”
吳鐸已經習慣他連敷衍也懶的態度,自個兒把自個兒哄好了,謝三便是這樣油鹽不進、性子淡漠的一個人,能陪自己用膳已經是旁人羨慕不來了。
他美滋滋喝了一氣那牛乳雞子花醪糟,忒好喝!
店裡大伯跑來跑去,他立即抓住,“再來兩碗!”
謝晦看見店裡大伯到杜榆身邊說了甚,杜榆起身走了,韓二和王三狼吞虎嚥吃糕餅,隨意擺手。
“你這就好了?”吳鐸見他放下筷子,吃了一驚。
心裡嘀咕,謝三還是人麼!膳堂他也吃得下去,這樣的糕餅他說不吃就不吃。
要不是他肚子撐得慌,他能全吃了。
都怪不爭氣的肚子!
“我不餓。”
吳鐸氣憤,聽聽,這是人話麼!
後院裡,黃櫻交待好韓二那一桌點的,忙到屋裡洗了把臉。
等到快到時辰,她託機哥兒幫忙,讓杜榆脫身。
她看出來了,韓樞密府上二郎不怎麼喜歡杜榆,杜榆給他們強拉來了。
憑他自個兒可能難以脫身。
她梳了梳頭髮,瞧著妥當,這才開啟後門出去了。
這巷子裡有棵槐樹,生得高大,底下一片蔭涼。
她走過去,瞧見一個挺拔的身影已經在那裡了。
杜榆轉過身,“黃,黃小娘子。”
黃櫻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禮,笑道,“杜郎君。”
“今兒請郎君一敘,是有些事兒想問清楚明白,希望郎君如實相告。”
杜榆一愣,作揖,“小娘子請問便是。”
黃櫻笑道,“第一,我喜歡做生意,喜歡做吃食,府上可會不許我在外頭開店?”
杜榆心裡又是驚又是喜,他紅著臉,忙道,“絕不會!榆幼時家貧,母親常在外頭賣花、賣繡活,怎會拘著小娘子?全憑小娘子自個兒的心意。”
黃櫻有些滿意,“第二,若我說我性子跋扈,必不許家裡納妾的,郎君可能容忍?不必想著騙我,若我不高興了,便是和離我也不怕。”
杜榆這才認真瞧她,外頭最是軟和的性子,內裡卻也剛烈,他心底又湧動著不知名的情緒,並不覺得不好。
幼時娘被人欺負,他便想象著娘厲害些,就不會受欺了。
他笑道,“榆幼時家中只父親與母親,並無妾室,後父親去世,母親撫養我們兄弟二人長大,其中艱辛自不必說。不管小娘子信不t信,榆從未想過納妾之事,這一生能娶一人,已是心滿意足,不敢心生妄念。”
一陣風吹過,枝葉“嘩啦啦”響,蟬鳴淒厲,黃櫻不由笑了。
她揹著手,仰頭笑道,“我便是這兩個問題。郎君說的話我記著了,我答應了。”
之後許多年,杜榆想起那個夏日,想起槐樹上的蟬鳴,都感到細細密密的疼。
作者有話說:杜榆的劇情不會很多噠
[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