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韓式炸醬麵
“四郎!等等奴!”元寶和元英跑得氣喘呼呼。
崔琢抿唇, 停下來,黃家糕餅還未開門。
他站在街邊一株梨樹下,垂頭盯著水渠, 呼吸一滯。
明月梨花,清池蓮荷。
月光如一泓清水, 灑了滿地,水渠倒映著明月和梨花。
他手指蜷了蜷,疼痛傳來。
“四郎!”
元寶和元英滿頭大汗,忙上前, “手可還好?大娘子教人拿了藥, 奴這便塗!”
說著,忙將崔琢的手腕輕輕抬起, 瞧見那腫得饅頭一樣、青紫充血的手心,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相公怎下手這般重!”元寶眼眶一紅, 忙抹眼淚, “那蹴鞠也不是四郎的, 相公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便打嗚嗚。”
崔琢抿唇不說話。
“依我說, 相公心也太偏了些, 大郎不就中了探花, 西院裡得意成甚麼了!今兒早上那一盞茶他們也敢跟咱們搶, 改日我撕了他們去!”元英一邊塗藥, 一邊咬牙切齒。
元寶吸了吸鼻涕, “上次打板子才好了多久,手又打成這樣。”
“都怪西院的!回去少不了他們好果子吃!”元英義憤填膺。
崔琢見手纏得一動也動不了, “好了。”
他收起手,聽見開門聲兒,側眸瞧去, 黃家糕餅鋪側門開啟,一個穿青布裙兒的小丫頭端著個盆兒出來倒水。
瞧見他們幾個,小丫頭站住了,歪頭打量了一眼,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小大人似的,偏稚聲稚氣,“來買糕餅的罷?我見過你們,這會子便開門啦!”
寧姐兒將水倒進渠裡,回頭盯著崔琢手上那隻蹴鞠瞧了眼,提著盆兒一晃一晃地,梳著兩個丫髻,一蹦一跳跑回去。
“二姐兒!外頭有人等著買糕餅!”她喊。
黃櫻應了一聲兒,“哎。”
她將兩個手在腰間青花手巾上擦著,麻利地將門板一塊塊兒卸下去。
這會子還早,市井雖已燈火通明,店外還沒甚麼人,她一眼便認出崔四郎主僕幾個。
小郎君眼睛有些紅,幾個人氣壓都有些低。
她想起王娘子說的崔府八卦,心想,怕是又教崔相公說了。
上次崔小郎一月未來上學,王娘子竟打聽到教崔相公打得病了。
哎長得這樣冰雪可愛的小郎君,虧他爹下得去手。
她忙笑道,“小郎君今兒是第一個客人呢!店裡今兒新做了一樣兒糕餅,幾位來嚐嚐?”
“又有新的?!”
崔琢抿唇,聞著他們鋪子裡飄來的香氣,忍不住走進去。
每次不高興,他都在想黃家那香甜的糕餅。
吃了便沒那般難受了。
店裡燈燭還未全點上,黃櫻忙請幾人坐下,拿來一隻蠟燭,踮起腳,將其他蠟燭、油燈都點燃了。
店裡霎時明亮起來。
燭火一晃一晃,映在窗紙上,感覺溫暖了些。
鋪子裡都是香甜的味道,貨架上擺滿了糕餅,香味兒便從那裡飄來。
崔琢大抵知曉為何喜歡這家店。這裡的味道、那些滿滿當當的糕餅,都令人安心,甚麼煩惱都能在這些香甜的食物裡忘記。
“甚麼新糕餅?”崔琢問。
黃櫻笑,“是這個核桃酥糖糕。一塊兒是十五文錢,這有試吃,小郎君先嚐嘗,好吃再買呢!”
崔琢瞧見是金黃色,抿唇,“盛十塊兒罷。”
“好嘞!”黃櫻忙笑,麻利地拿起筷子撿好,給他們端到桌上。
幾人瞧時,見方方正正的塊狀,聞著有股極濃的香味兒,卻從未見過。
“這是甚?”元英稀奇。
“小郎君嚐嚐呢?”黃櫻笑。
崔琢伸手,拿起一塊兒,咬了一口,他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很快將一塊兒都吃完了。
元寶吃得臉上都粘了沙琪瑪粒兒,手裡拿著兩塊兒,驚奇,“好香!”
元英眼疾手快,將他碟子裡最後一塊兒搶來吃,他咬一口t,好濃的香味兒,又想不起是甚,怎做到這樣沙沙的,軟軟的,又酥酥的?
崔琢心裡原本沉甸甸的,像壓了石頭,渾身提不起勁兒,瞧甚麼都籠著一層灰霧,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很黯淡。
吃了兩塊兒這酥糖餅,他的味覺、觸覺、聽覺、視覺都漸漸恢復,世界清明起來,窗上小灰雀兒“啾啾”鳴叫,歪頭啄羽毛,外頭雞犬之聲、市井之聲,全都湧入了耳朵。
他一下子活過來了。
好像所有不快樂的情緒消散了。
他又叫黃櫻再盛十塊兒來。
“好嘞!”黃櫻兩隻手提著尖嘴大銅壺,壺嘴裡正冒熱氣吶。
她將茶壺放下,麻溜地重新端了來,笑道,“滋味兒如何?”
崔琢看了她一眼,抿唇,“滋味很好。只是不知用甚麼做的,聞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
黃櫻笑道,“聞著熟便對了,這個是用雞子和的面,那股極濃郁的香味兒便是雞子的味道呢!油炸後便這樣香濃了。”
崔琢又拿起一塊兒,咬下去,又酥又軟,一抿即化,核桃和榛子香味兒極濃,卻是脆脆的。
“小郎君可要一碗熱騰騰的乳茶飲子?”
“好。”崔琢連吃五六塊兒,這一塊並不小。
從小養成的習慣讓他不得不停下來。
店裡頭客人漸漸多起來,柳枝兒和黃櫻忙著招呼。
她們拿出沙琪瑪試吃,但凡嚐了一口的,就沒有不買的。
沙琪瑪的口感真的太奇特了,很上頭。
黃櫻自個兒都忍不住啃了兩塊兒。
她調的甜味恰恰好,屬於能吃出甜,但一點兒也不膩的程度,極大地在糕體、蛋香、堅果香和甜味兒之間達到平衡。
不像後世有些市售的,恨不得齁死人,一口都嫌太甜。
沙琪瑪也賣瘋了。
她這一盤是十二塊兒,早上做了三十盤,360塊兒,沒到中午都賣光了,好些人吃了再來買,已經買不到。
一群人圍著櫃檯嚷嚷,黃櫻和柳枝兒一邊忙著給其他人包,一邊還安撫這些人,“下午再來便有了,大家別急,後頭正做呢!”
如此這般,好容易將這波人勸住。
大家七嘴八舌在那裡議論。
黃櫻還瞧見很多生面孔,口音甚至是南方的。
兩個人的談話引起她的注意。
一個人說他特意來東京遊玩,聽他們那裡一個進京趕考的舉子說這裡有家黃家糕餅,那吃食天上地下絕無僅有,此生不吃悔做人矣!
另一個說他亦是如此。
倆人好容易排到了跟前,瞧著那些牌子上寫的、後頭貨架上擺的,聞著滿屋子香氣,已是信了一半了。
兩人看得眼花繚亂,“這,這,竟有數十樣兒之多!”
黃櫻忙笑道,“二位郎君先嚐嘗呢!好吃再買。”
她忙將各色試吃的都給他們裝了一碟子推到面前。
倆人還是頭一回見能免費嘗的!這便是東京城麼?
他們忙學著旁人拿起牙籤插起來吃。
喝。
兩人驚呆了,吃了一塊兒又一塊兒,直將白瓷碟裡頭的全都吃完了,異口同聲,“各樣兒都撿一塊來!”
黃櫻正去接新出的一爐核桃馬里奧,柳枝兒忙道,“好嘞!只是核桃酥糖餅這會子賣完了,要等下午呢!”
兩人已經分不清哪樣是哪樣了,只記得一次比一次驚訝,每一口都教人慾罷不能,“有甚麼便撿甚麼來!”
他們扭頭瞧見桌上好些人還在喝一種乳白的飲子,“那牛乳飲子也要!”
柳枝兒忙笑,“好嘞!那邊正好空出一張桌兒,郎君先坐著,馬上端來!”
黃娘子收錢收到手軟,銅錢“倉啷啷”丟進她腳下的箱子裡,她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
哎唷,這個酥糖餅也好,做起來不費事兒,吃著又極香。
黃櫻忙到中午過了,終於有了空當,興哥兒替她去店裡忙活,她擼起袖子開始做麵條吃。
自從昨兒想起麵條,她就特別想吃那一口勁道爽滑的機器面,尤其是黑乎乎的韓式炸醬麵。
韓式炸醬麵外頭賣的太鹹,她喜歡上以後便自個兒做,吃過的都說比正宗的還好吃呢。
她許久沒吃,真的饞了。
可惜北宋沒有洋蔥。
不過,辦法總比困難多,這難不倒她。
她打算用大蔥白和薤白。
這二者複合的口感和味道雖然不能跟洋蔥完全一樣,但也不錯,大蔥白有甜味兒和蔥味兒,薤白俗稱“小銀蒜”,味道介於大蒜和蔥之間,可以增加風味兒。否則光有大蔥的話,香味兒層次單一了些。
烹飪上的香味失之毫厘也會差之千里。每一樣食材都很重要。
韓式炸醬看上去黑漆漆的,很黑暗的樣子,那黑色其實來自於黑豆。
這個炸醬最重要的一味調味是春醬。
春醬是用黑豆做的醬。
黑豆在北宋很普遍,但春醬製作可沒有那麼簡單。首先要將黑豆泡軟、蒸熟,冷卻後拌入麵粉,讓每顆豆子都均勻裹上面粉,放到溫暖、溼潤的環境發酵,直至長出菌絲。
發酵後的黑豆曲便有了複雜的風味兒,之後將其曬乾、搗成粉末。
然後便是製作春醬了。這一步需要用大量油和糖,糖炒出烏黑髮亮的焦糖色,便將黑豆曲粉倒進去炒,炒到濃稠冒泡,顏色烏黑,沒有一絲水分,加入醬油調味兒,這便好了。
黃櫻今兒便想吃,來不及炒春醬,幸好她空間裡有現成的。
這會子她起鍋燒油,將切好的五花肉丁倒進去煸炒,炒幹水分,“滋滋”冒油了,放入切成粒兒的大蔥白、薤白炒出甜味兒來。
再將春醬放進去,在油裡炒出醬的香味來。
這時候已經很香了。
但是大家瞧著鍋底裡黑乎乎的,都有些欲言又止。
黃娘子腳下飛快地來催酥糖糕,“快些,前頭催瘋了!”
她瞧見黃櫻在作甚,吃了一驚,“要死了!還不趕緊將火熄了!炒得焦成這樣!”
她忙跑來,就要掏灶膛。
黃櫻忙攔住了,“娘哎!這不是焦,原本便是這個顏色!”
“哎唷!”黃娘子頭疼,“這黑漆漆的,哪裡能吃的?可別毒了人!”
“真能吃!這是黑豆做的醬,才這樣黑的!”黃櫻趕緊將娘往外推,“店裡在喊吶,娘快去忙!”
黃娘子不放心地去了,扭頭吊起眉頭,“你可別亂吃!我嘗過能吃才算行!”
“知道啦!”
連最貪吃的寧姐兒在旁邊瞧著,也不嚷嚷著要吃了,一臉狐疑的樣子。
黃櫻失笑。
她見春醬炒化了,跟肉丁融為一體,便將切成丁的蘿蔔、絲瓜、茄子都加進去,再加水、糖燉煮。
最後快出鍋時加入澱粉勾芡,直到醬汁呈粘稠狀,掛在勺子上。
旁邊壓面機壓的麵條,她親手切的,根根都很細,和後世機器切出來的沒有兩樣。
其他娘子都驚奇不已。黃櫻叫她們也試一試。
她們上手很快,見自個兒也越切越細,驚呼起來,“真細!”
楊青煮好了麵條,都撈進各個碗裡頭。
黃櫻這邊炸醬也熬好了。
她用大勺,給每個碗裡都舀了厚厚的兩勺,將碗填得滿滿當當。
她嚥了咽口水。
不等娘來,她自個兒先拿筷子,將麵條拌勻了。
每一根麵條上都裹滿了粘稠的黑色炸醬,能聞見很香的肉味兒和蔥蒜味兒。
她嗦了一口,“呲溜”進嘴裡,那一瞬間蔥白的焦香、清甜、油煸過的薤白的蒜香,五花肉的焦香,春醬的濃郁複雜香氣全都在嘴裡。
她滿足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嘆息。
太好吃了嗚。
她又夾起一筷子,特意裹了厚厚的炸醬再塞進嘴裡。
麵條勁道爽滑,炸醬裡頭五花肉焦香焦香的,夾雜了各種蔬菜,與醬融為一體,蔥白和薤白都在油裡頭炸得焦焦的,能吃出蔥油味兒。這個醬整體帶著淡淡的甜味兒,黏糊糊裹滿了麵條,她“呼啦啦”已經幾大口吃下去了。
黃娘子擦著手出來,便見她吃得嘴上一圈漆黑,眼睛亮晶晶的。
作者有話說:[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