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咬人的小獸
回去的車上, 氣氛沉重。
寧姐兒和允哥兒好奇地盯著語哥兒。
小丫頭坐在黃櫻懷裡,眼睛眨巴眨巴,稚聲稚氣, “你叫甚麼名兒?”
孫語低著頭不說話。
這個小孩兒生得瘦弱,有明顯的先天不足。黃娘子將他攜出來時, 他掙扎得厲害。
他們發現一件事兒,這個小孩兒竟不會說話。
黃櫻心裡也亂糟糟的。
他們一回去,爹孃便打發她帶著興哥兒幾個去店裡忙活,娘和爹則在家中, 先給妍姐兒準備擦洗更衣之類。
北宋凶事, 無論大小都有體例,也有專從事喪葬的凶肆, 一應事務,如方相、車輿、結絡、彩帛只需前去商定, 花錢便成, 不需要自個兒出力。①
不過妍姐兒後事, 還得等二嬸一家回來才行。娘也只是為她擦洗換衣。
二嬸一家臨走將房門鎖了, 娘直拿塊兒石頭砸開, 將妍姐兒放在右廂房中。
院裡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黃櫻趕著要去店裡, 她撐著把油紙傘, “娘, 一會兒我給你們送飯來。”
“你們別操心,好好照顧生意。”黃娘子正替妍姐兒梳頭, 她拿著木梳兒,細細地將她頭髮綰起,“家裡有我和你爹呢。”
“哎!”黃櫻臨走前瞧了一眼, 那小孩直勾勾站在娘旁邊,爹要將他帶走,他便歇斯底里咬人。
沒法子,黃娘子沒好氣道,“他愛待便讓待著罷!”
雨下得大,黃櫻和興哥兒一人背個小傢伙去店裡。
寧丫頭摟著她脖子,乖乖撐著傘,疑惑道,“二姐兒,妍姐姐也跟戚娘子家的茹姐兒一樣麼?人死了就見不到了麼?”
雨“噼裡啪啦”打在油紙傘上,沿著傘骨滴落下來,地上的水流到兩旁溝渠之中,乾涸了整個冬日的溝渠流淌了起來。
行人急匆匆撐著衣袖躲雨,街上一陣慌忙奔跑之聲。
小丫頭的眼睛水洗過一般,黑葡萄似的。
她道:“嗯。”
小孩兒還不懂呢。
到了店裡已是比平日遲了。
楊志已經摔打出一批面來。
黃櫻忙繫上青花手巾開始幫忙。
她抓到麵糰,麻利地開始整形。
吐司對面團的要求最高,因為吐司要發酵到足夠膨脹出吐司盒的高度,才能達到鬆軟、綿密的口感。
手套膜是必須的。
她將麵糰切成大小相同的面劑子,滾圓後開始擀卷子。
擀成長條,鬆鬆捲起,鬆弛一會兒,再擀開、捲起,三個一卷放入吐司盒裡去發酵。
吐司發酵時長也最久,一批吐司從摔面到烤出爐,時間最短為兩個時辰,這也是麵包店裡它賣最貴的原因。
冬日裡還能將二次發酵放在冷藏溫度下進行,到了夏天,溫度升高,發酵變快,他們就得調整模式,要早早起來做才行。
她做吐司整形、發酵的時候,其他那些桃酥餅、雞子糕、油酥角等等不需要發酵的麵包便一爐接著一爐烤出來,陳列到了貨架上。
吐司是最後出爐的。
天邊已經泛起曦光,近處陰沉沉的,遠處還有一線白。
她手上還沾著吐司麵糰的奶香,院裡滿是黃油與麵包的香味兒。
她感覺又汲取到了力量,恢復了幹勁兒。
昨晚的事兒對她的衝擊還是太大了。
做了上百吐司,才將這股壓抑發洩出去。
興哥兒將幾個烤得不好的拿到一旁切成小塊兒試吃。
黃櫻擦了擦手,走過去,直接拿起一個,順著卷子發酵的間隙撕開來,一塊兒給旁邊眼巴巴的寧丫頭,一塊兒給允哥兒。
她咬了一口,滿口黃油香氣,不由深吸口氣,撕著將一塊兒吃完了。
她將吐司也擺上去,幫著柳枝兒一起賣。
今兒少了娘,她一邊賣一邊收錢。
下雨天兒人也絲毫不少,最早這波是國子學的小衙內們。
一窩蜂地跑進來,個個好奇地盯著櫃檯後頭貨架上,七嘴八舌的,爭著搶著買。
黃櫻還瞧見個好些日子沒見的小郎君。
瞧著臉色蒼白了些,瘦了些,她聽見謝昀唸叨崔四病了的,著實有大半月沒見人。
這般模樣兒,當是病得很重。
她笑著問道,“崔小郎君想買甚?”
小孩兒一本正經,“要那幾樣兒新上的,每樣兒撿三個來。”
黃櫻笑眯眯道,“那個方塊兒爐餅搭配著果醬滋味兒很好,小郎君要不要也試試果醬呢?”
“果醬也都來一樣。”崔琢盯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糕餅,吸了吸鼻子,方才還未入店裡,便已經聞見這裡飄來的味道,好香。
元寶悄悄道,“小郎君,每樣兒都好吃呢!”
元英也忙點頭,“恩恩!可好吃了!”
崔琢抿唇,靜靜盯著他看了一眼,直把元英瞧得心虛,不由縮了縮脖子,“昨兒小郎君歇著,大娘子不教打擾,謝小郎君帶的,大娘子說是發物,才不教跟四郎說的。”
崔琢拿過黃櫻包好的糕餅,專們撿那個黃色胖乎乎的來吃。
他捱打養傷這半月,爹忙著大理寺堆積的案子,顧不上考校,自打那日,他也沒見過,倒是得了半月輕鬆日子。
但他心裡卻悶悶的。
“真好吃!”元寶捧著個核桃爐餅吃得眼淚汪汪,狼吞虎嚥的。
天知道四郎養傷這半月,他和元英也捱了板子歇著呢!雖說那下人知道大娘子強勢,也不敢將小郎君的人得罪死了,下手很輕,比起小郎君輕多了,但也好疼嗚。
也沒人給他們買糕餅,他每日不敢動,盼著趕快好起來,早早來買黃家糕餅。
黃櫻打發走這一波人,走到外頭瞧了眼,雨停了。
她拿抹布將桌上糕餅渣子清理了,將地也打掃乾淨。
想到爹孃也該餓了,便裝了些糕餅,不敢讓兩個小娃娃單獨去送,要知道這時候柺子還是很多的,他們家小娃娃長得齊整、乾淨,才六七歲,黃櫻不放心。
她交代柳枝兒看著店裡,自t個兒快速提了一籃兒糕餅往家裡趕。
在街上竟聽見敲鑼打鼓的聲音,街上歡呼四起,黃櫻才想起今兒是省試放榜的日子,不知道孫大郎考中沒有。
希望家裡能有個好訊息。
妍姐兒讓人很心疼。黃櫻沒想到她的命運會是這樣。
這種事她聽過不少,但當它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還是以這樣鮮活的模樣兒轉瞬即逝的時候,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加快腳步,中途遇見謝府的牛車,翠幄青綢,棕簷兒,她站在底下,得仰著脖子才能瞧見上頭的人,後頭騎馬的豪奴一副威嚴模樣兒,行人紛紛躲開。
黃櫻也跟著人往一旁讓。
他們像水流裡的枯葉,被撥弄到一邊兒,漂浮不定的。
“黃小娘子!”
黃櫻一愣,不由抬頭。
謝昀那張漂亮的小臉探出來,笑容燦爛地朝她打招呼。
黃櫻也頷首一笑,她垂下了眼眸。
謝晦伸手挑起車簾,垂眸,向下看去,只瞧見她低下了頭。
他視線一頓。
黃小娘子今兒沒笑。
謝昀正張牙舞爪興奮地比劃呢,“我要買方塊兒爐餅,那榲桲醬也好吃!”
車輛往前,謝晦只瞧見黃櫻急匆匆往前去了,留下個瘦削背影,腳下濺起青石板上雨水,青布裙襬像一朵飄落的花。
街上有人撐著油紙傘,還有小兒踩水嬉戲。
他道,“是麼?”
謝昀忙點頭,“櫻桃醬排第一,榲桲醬排第二!”
黃櫻提著裙襬,一路濺起水花無數,將個裙襬都打溼了。
她急匆匆跑進自家門,娘正叉腰罵人。
她鬆了口氣,還能罵人,說明情緒好著呢。
“娘!我送吃的來了!”
她抹了把額頭的汗,跨過門檻,笑道,“爹,你們餓了罷——”
黃娘子正罵語哥兒,這小孩一根筋,極倔,黃娘子趕也趕不出去,非要盯著妍姐兒。
她看著不是個事兒,趕了幾次都趕不動。
她讓黃父將人夾著扔到院裡去,沒過一會兒他便趁人不注意又偷跑進去了。
黃娘子拿他沒轍了,光跟這小孩兒鬥智鬥勇就累得夠嗆。
黃櫻見她氣喘吁吁的,忙扶著她到他們屋裡坐下,“先吃些東西。”
她探頭,“爹,吃飯啦!”
她將三嬸和三伯也喊來一起吃。
大家都餓了,吃得狼吞虎嚥的。
黃櫻拿了個雞子糕。
她其實不太敢面對妍姐兒,她不敢瞧,探頭看了一眼那小孩,跟她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的姿勢,趴在妍姐兒床邊,一眨不眨地盯著,眼珠子都不動。
瞧著很是滲人。難怪娘要罵了。
這孩子恐怕有甚麼問題。她斷斷續續聽見妍姐兒說過打罵他,孫家既然將他攆出來,自然也不重視的。
過的甚麼日子可想而知。
她輕聲道,“語哥兒?”
小孩毫無反應。
她深吸口氣,視線瞧見妍姐兒,不由呼吸一滯。
娘給她穿了新衣裳,頭髮梳得齊整、一絲不茍,她像是睡著了,很美。
她蹲到小孩兒身邊,試著握了握他的肩膀,小孩兒絲毫沒有反應。
她試圖將他挾著離開,他才開始掙扎,趴著床不肯走,喉嚨裡發出小獸一樣威脅的聲音,險些咬了黃櫻一口。
她忙鬆手,笑道,“我是二姐姐,是你孃的妹妹。”
小孩兒看了她一眼,又回過頭去。
黃櫻將雞子糕撕了一塊兒,喂到他嘴邊,“東西總要吃罷?不吃你可撐不下去。”
小孩兒吸了吸鼻子,喉嚨裡吞嚥了口水。
他的嘴唇花瓣一樣,黃櫻瞧見這小孩兒第一眼,便發現他有幾分妍姐兒的影子。
黃櫻試探著將糕餅塞進他嘴裡。
他乖乖張口吞了,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
黃櫻鬆了口氣,忙將個雞子糕都給他餵了。
這小孩兒跟沒吃過飯似的,吃得快得險些將黃櫻手指咬了。
她拍拍小孩肩膀,“不能咬我,咬了便沒有糕餅吃。”
她驚訝地發現,小傢伙果然不敢咬她手指了,每次都等到她塞進嘴裡才吞嚥下去。
但當她將人一挾,欲要抱出去時,先前的威脅便不管用了。
他開始歇斯底里地掙扎,黃櫻甚至制不住他。
她忙將人放地上。
小孩齜牙咧嘴地兇她,又赤腳跑回妍姐兒床邊盯著她。
甚至警惕她了,她再喂吃的都不肯吃。
黃櫻頭疼,家裡沒有他這樣大的孩子,這麼涼的天兒光腳在地上跑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