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到處是真香
吃完飯, 再喝一碗熱乎乎的雞湯。
黃櫻熬的雞湯清亮、黃澄澄的,點綴鮮嫩嫩的綠蔥花兒,瞧著便喜人。
喝起來帶著股清甜兒, 很是濃郁,一點兒也不膩。
她蹲在臺磯上, 一隻手端碗,細細品嚐著。
這會子天兒又陰了起來,彤雲低低壓著,冷風細細地往人領子裡頭鑽。
看來要變天了。
這次禮部試難熬吶。
她補的那塊兒窗紙旁邊又破了個縫兒。娘正湊在那兒嘀咕, “這紙忒不經用了些。”
黃櫻也湊過去瞧, 邊看邊仰頭將最後一口喝完,楊娘子忙將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漿糊還有呢。”她打發允哥兒, “在床邊那個放針頭的抽屜裡,油紙包著的。”
允哥兒忙取來, 娘便倚著牆, 一點點將舊紙撕了, 重新糊了幾層油紙上去。
“忒難看了些, 要是來個人瞧見了, 成甚麼樣兒?趕明兒得空新買些蘇子油紙來糊過。”
黃櫻打量著, 家裡雖窮, 黃娘子卻很會過日子, 家裡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爹糊的窗紙很是齊整,瞧著便好看。
補上去的著實破壞了那份美感, 她笑道,“等忙完這陣子便讓爹糊,家裡也該添些桌椅, 且再合算合算。”
她伸了個懶腰,胳膊上痠疼緩過來些,她甩了幾圈,繼續去做開酥麵包了。
做完,已是兩個時辰過去,胳膊酸得不像自個兒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盤盤往窯爐裡送,熱得滿頭的汗,瞧著臉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著兩個手臂,齜牙咧嘴的,“那壓面的車子爹可得早點兒想出來,累死我啦!”
黃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來做,你歇著。”
黃櫻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吶,我還指著這筆錢開鋪兒呢!”
她轉身拿兩個開酥堿水結,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氣,感覺渾身一股勁兒湧出來,竟是立刻就有幹勁兒了,“這也太好吃了。”
黃父笑,“你自個兒想的,別人都說你手藝好。”
黃櫻笑,“那是自然!”
她將烤好的端出去晾著,繼續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開酥,整形便輕鬆多了,她愛做這個。
允哥兒在一旁瞧得目不轉睛。
黃櫻早料到他喜歡這個。
這可頌整形簡直是強迫症福利,將面擀成一張方方正正的長方形,切掉邊緣不齊整的部分,拿一把長尺子分割三角形,捲起來。
每個步驟都像複製的,每個可頌都充滿了線條和層次美感。
寧丫頭直咋舌,看著她,兩隻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兒好厲害!”
允哥兒也忙點頭。
黃櫻笑笑,捏了捏允哥兒的臉,真像個小松鼠腮幫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離開,允哥兒忙揉揉臉。
“娘喚呢,你們去瞧瞧。”黃櫻聽見隔壁娘叫了。
兩個小傢伙忙跑了。
本來爹要自個兒做一輛車,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擱下來。這幾日更是騰不開手,便叫令哥兒幫忙賃個車來先用著,總不好佔著三嬸子家的,他們有時還要用的。
這不,他們才忙著,令哥兒便拉著車來了。
黃櫻正把個開酥堿水結給機哥兒嘗,機哥兒一吃,驚為天人,說甚麼都要幫忙,“憑這個滋味兒,二姐兒將來必定要有一番作為,你們不是缺人?吆喝叫賣總沒有人比我更在行罷?”
黃櫻確實忙得焦頭爛額,忙笑道,“正想著要勞煩你呢,這下可自個兒撞上來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兒竟是越發陰沉,才下午,已經快要黑了。
黃櫻忙將車放好,令哥兒還急著走,她忙塞了包糕餅給他,“路上吃呢!”
令哥兒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這些日子去外地送貨,好久才回來,他笑道,“我們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帶他們去你攤子上買!”
說著忙趕著牛去了。
黃櫻開始招呼機哥兒幫忙裝車。
爹看著窯爐走不開身。
“爹,你和楊二哥在家裡烤著,不必去了,我們先去賣,有機哥兒足夠了。”黃櫻跑到灶房,跟爹說。
“好。”
她又配好一些麵粉,叫楊二郎和麵。
自個兒帶著兩個小娃娃、楊娘子、機哥兒出去擺攤。
……
久住劉員外家客店。
王耀、賈已等人瞧著孫悠那群人瘋魔般搶著買黃家糕餅,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諷的,誰知自個兒討了沒趣,沒人搭理他們。
不由氣得狠了,回去路上極盡貶低,嗤笑,“真是沒見過世面。”
“是極,”賈已最是氣憤,“哼,整日裡不思做學問,貪圖些口腹之慾,當真丟我輩讀書人臉面,某恥於與之為伍!”
“當真鼠目寸光,難不成吃了那糕餅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數十年寒窗苦讀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是極是極!都是些平日裡不讀書、儘想歪門邪道之人。”
“令人不恥。”
其他人莫不點頭附和,一時間同仇敵愾。
到了客店,見那群人竟還在堂內議論紛紛,神色激動,圍著孫悠幾人,好不熱鬧。
王耀不由冷嗤,“哼!”
憤憤拂袖離開了。
堂中眾人安靜一瞬,繼續沸騰起來。
“那雞子糕我還要帶回家去,給我娘子嚐嚐!”
“我各樣兒都要帶些,杭州沒有的!”
“休說杭州,便是東京也從未見過呢!”
“哐!”王耀摔上門,“豈有此理!”
他身邊三個同鄉,喚作李通、茍玉廷、閆積的,家中窘迫,本連上京的盤纏也湊不起。
王耀聽聞他們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為金錢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三人皆仰賴他接濟,自是同仇敵愾。
李通道,“宗顯買些肉餅、麥糕、稠餳、乳酪,滋味兒定勝他們千倍的!”
“正是!”
王耀臉色這才有些緩和。
茍玉延道,“咱們不必與他們計較,考試要緊,還是趁著溫些書才是。”
“也是。你們去罷,我歇會子便起來溫書。”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們三人與其他拮据的讀書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鋪,見他倦了,忙不疊告辭。
走遠了,他們才壓低聲音議論起來,“當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們總不能是瘋魔了?瞧那般情狀,當不是假的。”
“宗顯兄對孫公琰極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讓他試一試,若當t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兒。”
“唉,宗顯兄性傲,豈肯居於孫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絕不會去買的。”
這通鋪便在最後頭,與柴房臨近的,三三兩兩舉人進出著,他們便不再說此事了。
進去後不大的屋裡,靠牆兩溜兒都是通鋪,足睡了三十人。
中間一條小小過道,容不下兩人並行,總要側著方能過去。
這通鋪一晚上十文錢,不管熱水。
若非宗顯接濟,他們連這裡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廟,或尋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們住的。
屋裡的人也有在說話的,也有看書的,也有蹲在地上,就著床鋪寫字的。
茍玉延還惦記著溫書,好容易走到自個兒鋪位上,拿出一本冊子,坐下看了起來。
李通和閆積討論起禮部試來。
茍玉延正看得入神,忽聞爭吵之聲,是李通的聲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動手舞足蹈,手裡拿著半塊兒糕餅。
他鬆了口氣,原來不是爭吵。
李通興奮地擠過來,惹得過道里眾人嚷嚷。
他將那一半糕餅又掰開,給了他和閆積一人一塊兒。
茍玉延手裡託著那小小一塊兒,目露疑惑,“這不是那黃家糕餅麼?”
李通臉色漲紅,“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頭上房空了,要去前頭住,念在同鋪幾日,分我一塊兒,忒好吃了!你們快嘗!”
說得茍玉延當真心生好奇,不由低頭將那一塊兒放進嘴裡。
他出身農家,家中供他讀書已是竭盡全力,平日裡飲食以飽腹為主,常有斷炊之憂。
他吃著那糕餅,讀了恁多書,竟想不出個合適的詞兒。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驚歎。
“世上竟有如此甘飴,堪比蓴鱸之思!”
李通已經魂不守舍,“聽聞五文錢一個,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覺渾身骨頭都軟了似的,從未有過的暢快,若能買一塊兒帶上,到了那思緒滯澀之時吃一口,豈不腦清目明,文章信手拈來?”
說著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買去!”
閆積忙道,“我也去!”
茍玉延:“宗顯兄那裡——”
二人異口同聲,“咱們偷偷去,不教他知曉罷!”
另一邊,賈已回到房中心中氣憤,他讀書自來不如劉永、孫悠,更不必提張谷。
自是看不進甚麼書了,有些心煩意亂的,索性拿了錢出去,到了小姑館裡,點嬌兒娘子彈琵琶來聽。
那媽媽卻道,“嬌兒有客呢!靨兒彈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來?”
賈已胡亂點頭,“管他是誰,我這會子便要聽的。”
聽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曉明兒要入貢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縱。
晃晃悠悠到得門口,卻見幾人神色激動地前來,手裡捧著,口裡吃著,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兒飄了來。
他深吸一口氣,認出其中一人,喚作何三郎的,便攔住了,“吃的甚麼好東西,給我嚐嚐來。”
何三郎爹是主簿,認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親帶故的,忙給了他一塊兒。
早上賈已嘲諷劉永等人他也在,這會子見他又要吃,心裡有些嘀咕。
賈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裡難受,也有些餓了,他接過那鬆軟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聲,眼睛緩緩睜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這是何物?如此滋味兒我竟從未吃過!”
說著,三兩口吃完,意猶未盡,“再給我一塊來。”
何三隻得忍痛又給了他一塊兒油酥角。
賈已咬一口,霎時狼吞虎嚥起來,酒意已是散了,驚奇道,“何處買來,我也買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孫悠等人吃的黃家糕餅了。”
“甚麼!”
樓下眾人忽聽見樓上傳來大聲驚呼,不由扭頭瞧去,見是賈已與何三等人。
賈已臉色赤橙黃綠,變幻莫測。
不知發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兒不錯罷!我吃了簡直驚為天人,正打算再多買些帶去貢院呢!”
賈已咬牙,“哼,不過如此,市井賤食罷了。”
他拂袖,鐵青著臉摔上門。
何三訕訕的,忙賠笑,“不打攪賈兄。”
心底氣得大罵,不過如此還吃他兩塊,他好容易才忍住沒捨得吃!
賈已坐在桌前,心裡有螞蟻在爬似的,抓心撓肝地難受。
方才那糕餅滋味兒徘徊在齒間,他不由回味起來,待回過神,神色不由難看。
忙倒了碗茶來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過那等細糠,便有如喝過瓊漿玉液的,哪裡還能忍受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將個書拿來胡亂翻了幾頁,忽聽見外頭鬧哄哄的,說甚麼“快些!那小娘子說酉時便來賣的,咱們早早去候著,萬萬不可錯過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開了個縫兒躲在後頭,偷偷往下瞧,見堂中人全都湧出去了,將個街上都站滿了,正往南邊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沒見劉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開啟門,左右瞧了瞧,見沒人,這才邁著方步往樓下去。
瞧見孫悠、劉永、張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著幞頭往外走,瞧見他們,不由問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買不到了!”
賈已立即豎起耳朵,稍稍往那邊側頭。
孫悠笑道,“我明兒再買不遲,今兒便不去了。”
店家見賈舉人站在面前也不說話,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賈已沒聽清,“你說甚?”
他胡亂擺擺手,“我且得上太學買本書去,不喝酒。”
說著理直氣壯地邁著步往外走,目不斜視。
劉永瞧見他,眯了眯眼睛。
張谷嗤笑,“如今買書,臨時抱佛腳不成?”
孫悠道,“許是有甚訊息呢?”
張劉二人不禁對視一眼,劉永道,“說起來,這賈已與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親,在州學時沒少仗著權勢橫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餅吃完了,咱們再買些去罷。”
張谷也道,“我也去。”
孫悠一見他們二人都去,也不由跟著了。
……
黃櫻到時,竟已等了一堆人,瞧著烏泱泱的,將個黃家攤子圍得水洩不通的。
他們唬了一跳。
機哥兒忙跑到前頭,笑著說了幾句話,眾人這才分出一條路來,讓黃櫻拉著車過去。
眾人又推擠起來,要往她跟前去。
黃櫻忙將兩個小娃娃推到自個兒身後,手腳麻利地將一筐筐糕餅從車上卸下來,放到桌上擺好,一邊笑道,“大家別急,家裡還正做著,這些賣完還有呢!”
楊娘子將兩個爐子都點燃了,寧姐兒乖乖坐過去開始燒火。
她已經能同時照看兩個爐子了。
黃櫻兩個人將大籠屜坐上去,開始蒸筍丁糯米兜子和荷葉糯米雞。
另一個鐵鐺也放上去,刷油,待熱了便將月牙兒包子擺滿,開始煎。
楊娘子照看這兩處。
桃酥餅價便宜,買的人最多,雞子糕次之,這兩個由機哥兒負責。
她便負責包肉桂卷、蜂蜜小麵包、油酥角、油酥條。
這幾個價高,價格不好算。
允哥兒給大家將油紙一張張搓好了。
他們擺好陣勢,黃櫻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人,嚥了咽口水,笑道,“好了,這便開始包了。”
眾人忙七嘴八舌地湧上來。
“肉桂卷五個、油酥角五個、雞子糕五個,桃酥餅各色都要五個!”
大家都聽得仔細,心裡立馬算錢,這萬一算錯虧了可沒處哭去。
黃櫻開始包,紙都是疊好的,她動作很快,只用筷子將麵包夾上去,三兩下包起來綁好繩兒,放到一邊,繼續在下一張紙上包另一個。
雖快,卻不亂,她有自個兒的節奏。
她給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亂。
機哥兒她也教了怎麼包,桃酥餅和雞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機哥兒很熟練了。
她還能留神注意楊娘子和機哥兒有沒有問題,楊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楊娘子,只管將這一鍋月牙兒包子煎出來,糯米兜子且蒸著,不怕急的。”
楊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險些沒顧上月牙兒包子,這若是煎壞了,她不敢想該怎麼面對小娘子。
黃櫻這裡的東西貴,買的人自是不差錢的,往往不光買這幾樣。
她一邊包,一邊讓允哥兒提著籃兒,將其他各色都撿來,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楊娘子和機哥兒的壓力。
機哥兒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還能跟人搭上話。
才多會子,後面排隊的便跟他聊上了。
黃櫻失笑。
她低著頭t,手裡動作沒停,笑盈盈地收錢,不停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等到籃兒裡空了,後頭人開始嚷嚷,“怎沒有了!我還沒買到!”
黃櫻忙笑道,“還有呢!放不下,都在車上呢。”
她忙將桌上空了的籃兒撤下去,將車上的搬過來。
這些籃兒都是專去買的,帶著蓋兒,壓不到糕餅,能摞在一塊兒。
後頭人的墊腳瞧見她果真從車上搬了來,這才鬆了口氣,“嚇死了,排了這半日,若是賣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險,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歡喜得很,墊著腳在數要買多少了。
來得晚的,踮起腳也看不見,只急得團團轉,聽見前頭嚷嚷賣完了,頓時一陣失望。
待聽見前頭說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這後頭來的正是李通、閆積、茍玉延三人。
他們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見前頭都是大包大攬地買,不由擔心,“不會賣完了罷?”
隊伍每往前挪一點,他們便踮起腳瞧著,看籃兒裡還剩多少,暗自祈禱,“萬萬要讓我買到吶!”
好容易排到了,幾人忙往籃兒裡瞧,價兒是早在後頭打聽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數鹹、甜桃酥,筍丁糯米兜子、月牙兒包子,至於那些幾十文錢的肉桂卷、綿雲爐餅是買不起的。
幾人湊在一起,一個一個指著,“甜桃酥餅三個、鹹的三個、月牙兒包子十二個,筍丁糯米燒麥三個。”
錢是數了好些遍的,他們說完忙將錢遞了過去。
黃機排開一數,笑道,“正正好嘞!”
忙將各色都包起來,“只剩六個鹹甜桃酥餅,幾位來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萬幸!”
閆積亦興奮起來。
他們拿上油紙包,興高采烈地往外走,聞著那油紙裡透出的香味兒,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著,“咱們各買了七個,算下來,只考試那日吃,六個也夠了,不如現在吃一個呢?”
閆積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兒包子買了四個,我吃個罷!”
茍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經開啟油紙,各拿了一個出來,吃了起來。
李通吃的是鹹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鹹滋味兒,竟是絲毫不輸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將渣子也盛著,捨不得大口吃完,小口節省著吃,卻越吃越饞,眼看一塊兒越吃越少了,心頭生出萬般不捨,含淚吃完了最後一口,顧不得斯文,將個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茍玉延強自忍著。
閆積也是小心翼翼吃著,可月牙兒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會子便吃完了,他瞧著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嚥了咽口水,非但沒有解饞,反而更餓、更饞了。
頓時心中悵惘,難受起來。
李通長嘆息,“憐我囊羞澀,無錢買糕餅。”
閆積嘆了口氣,“何日早登科,南街買糕餅。”
茍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齊齊點頭,“豈止!”
三人覺得一個人影眼熟,不由齊齊回頭,“那不是賈已麼?他也去黃家糕餅?”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餅店嘲諷孫悠、張谷、劉永等人,方才卻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去排隊,不由面面相覷,漲紅了臉。
“此事萬萬不可教宗顯兄知曉。”茍玉延嚴肅道。
“自然自然!”
他們心中猛地羞愧起來,說來,這買糕餅的錢,還是王耀接濟的。
他們竟揹著宗顯去了他的死對頭孫悠岳丈家買糕,宗顯若是知道,必要大發雷霆。
幾人頓時打了個寒顫,忙拿出包裹將那油紙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卻說賈已一路東掃西看,避著認識之人,到了太學南街上,遠遠瞧見那黃家攤子前圍著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發一個小子,“那黃家攤子上,各色糕餅,每樣兒都買五個來。”
誰知那小子賠笑道,“官人,那裡如今等得久,買一趟的時辰夠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錢才去呢。”
把個賈已氣得倒仰,罵罵咧咧的,“行行行,快去,買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撓肝的,這裡竟都能聞見那股香味兒。
聽見有人嚷嚷賣完了,一群人都鬧起來,他跺了跺腳,“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來,賠笑道,“只買了一樣兒,黃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搶著買,還是我眼疾手快才搶了一個來!換個人都買不到嘞!”
賈已氣得臉色漲紅,忙擺手,“快滾!”
“哎!官人下回再買,記著找我!”那小兒子笑著跑了。
白得幾十文錢,他哪有不高興的。
賈已聞著油紙包裡那股極香的味兒,嚥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沒見人,才開啟油紙包,深吸一口氣。
只見那捲子裡頭不知是甚麼餡兒,上頭灑滿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裡忙嚼起來,眼睛裡滿是驚訝。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聲,怎會這般香!這是人做的?
頓時甚麼劉永,甚麼舊怨,全都忘記了,他只想捧著吃個夠。
想到竟只買到一個,他便生出惱怒來。
一個肉桂卷,竟是不到幾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裡還有粒兒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與鬆軟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連舌頭都吞掉。
他糾結地瞧著那核桃肉,幾乎沒有猶豫,便低下了頭。
將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賈家大郎,何時做過這等掉身價的事兒,不由有些憋屈。
正鬱悶沮喪,忽聞一道令人討厭的聲音,笑道,“賈兄也吃黃家糕餅?”
他臉色一僵,手裡還捧著油紙,回過頭去,不是劉永那廝是誰?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個兒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卻偏偏被人給撞了,包裹霎時撒開,幾人心疼得甚麼似的,忙一個個檢視。
閆積拍著胸口,“好險,還好沒撒出來。”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將個破了口子的桃酥餅包好,耳邊傳來熟悉的人聲,“這是甚?”
他抬頭,王耀正挑剔地瞧著他,“掉地上的還撿它作甚?再買些——”
他突然頓住,眼睛一眯,瞧著那熟悉的東西,化成灰他也認得。早上孫悠手裡便拿著這個,將他的話視為耳旁風,一個勁兒說好吃。
李閆茍三人頓時不敢看他,忙慌慌張張將東西包起來,“沒甚,沒甚,都是狀元樓外頭隨便買的,滋味兒不好,很不好。”
剛要溜,王耀:“站住。”
他伸手,“拿來。”
幾人訕笑,“滋味兒當真不好。”
“不好你們揹著我買?”王耀氣得臉色漲紅,狠狠將那包裹扯開,拿起一個油紙包,“我倒要看看,甚麼好東西,竟巴巴的跑去買——”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難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顆一顆,在舌尖散開。
芝麻烤得極香,夾雜著酥、甜,回味無窮,壓根不知是哪一樣兒這樣香。
罵人的話到了嘴邊,他忘記了先前要說甚,對,罵人,他不由嚥了一口下去,乾巴巴道,“不過如此。”
再咬一大口,繼續罵,“我看你們是膽兒大了,敢揹著我偷偷去買!”
幾人欲哭無淚,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還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孫悠與我有怨,還敢照顧他岳丈生意,豈有此理!”他吃完最後一個燒麥,冷哼一聲,“都給我好生解釋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斷義!”
幾人忙跟著他到房內去。
閆積面露慚愧,“對不住宗顯兄,是我們耐不住口腹之慾,愧對宗顯兄恩情。”
李通欲言又止,又壓下去,也忙賠笑,“我等只是替宗顯兄瞧瞧那孫悠岳丈手藝,好挑出刺兒來,將來給孫悠添堵呢。”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險些露出破綻,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氣了,聞言,面色稍緩,“這還有些道理。”
“滋味也不過如此,我們再不會去的。”閆積忙道。
李通也道,“極是極是!也忒難吃了些,錢多得沒處花麼?打死也不去的。”
“這才對,好了,我要歇會子,你們去罷。”他擺手。
茍玉延欲言又止,“其實,黃家這糕餅滋味兒尚且不論,單隻一樣兒,吃了這甜的,便是思緒滯澀,也立刻清明幾分,宗顯兄何不就帶去貢院呢?”
王耀立時像炸毛的公雞,“笑話,我豈會給孫悠長臉,他若知曉,豈不得意至極?”
茍玉延嘆了口氣。
幾人走出門,垂頭喪氣。
作者有話說:[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