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暻大和尚 豆腐肉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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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櫻在灶房裡,將簾子掛了半截,一邊麻利地將臘腸切片兒,視線不時向院裡的人身上瞥兩眼。
可真好看啊!
寒風吹得臉疼,她也不捨得放下簾子。
門口、四周牆上趴了附近的娘子媳婦,踮著腳擠著瞧。
小娘子們嬌羞,偷偷瞧一眼,紅著臉跑回家去了。
只七歲的寧姐兒眼裡只有吃的,抓著黃櫻衣襬,口水流下來了,“二姐兒,今兒真能有肉吃?三姐兒愛吃。”
允哥兒在聽那行者唸經,念一句,他跟一句。
兩個小師父,一胖一瘦,一個憨憨的,一個一本正經板著小臉。
像兩個菩薩跟前的小童子,唇紅齒白的,蹲在盆前燒往生錢。
空氣裡都是燒紙的味道。
那年輕行者撚著佛珠,盤膝坐在院中蒲團上。三炷線香嫋嫋燃起青煙。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黃櫻總算知道大和尚為啥嫌錢少。
大和尚不缺錢!
像是太平興國寺,大相國寺這種正經大廟裡的和尚不必說,寺裡又有香火又有田地,不僅經營房屋租賃,還兼營放貸業務。
他們麥稍巷這兒就有幾十間宅子,都是大相國寺的。
單論不掛寺院的正經和尚,也不是窮人。
為甚麼呢?光這度牒,由朝廷祠部實封下發,官方定價一百三十貫!
就這,還有價無市,搶都搶不著。有的州府都炒到三百貫了。
有了它,就不用服徭役、納丁稅。寺院只交田產稅,光進賬,能不富?
歷史上朝廷還用度牒抵債呢。跟鹽引一樣,可謂是北宋有價證券。
走街串巷的小商販還要交過稅呢!要是擺攤開店,就要交住稅了。
所以說,窮人想當和尚?做夢。
沒有度牒的私度僧,《宋刑統》可是寫了,杖刑,還俗。
她將臘腸切好,剩下的掛牆上。
臘腸是她從空間拿的,本來是做恰巴塔和貝果的,今兒賺的錢多,她便忽悠娘,說三十文從進城小販手裡買的,便宜。
蘇玉娘看兩斤肉呢,確實便宜,也就不說甚麼。
然後開始準備雞蛋糕。
照例先分離蛋清蛋黃,打發蛋白。
“三姐兒,喊爹來,幫我打雞子!”
寧丫頭知道晚上有肉吃,相當乖覺,扭頭就跑,兩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哎!”
黃櫻偷偷將空間裡稱好的白砂糖和白醋加進去t,攪拌到看不見。
這打蛋抽是爹用竹篾做的。
她說的樣子,爹一聽就會,做得又結實又好看。
每一根竹篾上的毛刺都颳得乾乾淨淨,手柄更是編得光滑漂亮,簡直是工藝品。
黃父進來,瞧見恁多雞子,有些吃驚,“都要做?”
黃櫻笑,“爹你別擔心,今兒已經定出去三十個雞子糕呢。”
“這打雞子忒費力,爹你來!”
黃父:“好。”
黃父力氣大,但雞子也多。
黃櫻分了幾個盆,一盆一盆打,一次只打五個蛋白,一共打六盆,她跟爹還有娘輪著來。
二十個雞子,能做差不多五十個雞子糕,這差不多是他們幾個人力的極限。
再多耐力便不夠。
等有錢了,她得想想做個省力裝置,不論打面還是打雞子,光靠人的力氣哪能行呢。
雞子糕含油量大,冷藏一晚上,等回油了更好吃。她決定晚上先做了。
這次做的多,蘇玉娘心疼那麼多碗,黃櫻光買模具用的小碗就花了五十文錢。
寧姐兒坐在灶臺前燒火,搖頭晃腦咋舌,“一屜雞子糕,兩束柴!二姐兒賣貴些!”
黃櫻笑:“聽你的,一個二十文,怎麼樣?”
“二十文!”
“嗯吶。”
小丫頭滿臉糾結,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一隻辣羊腳子才十五文呢。還是便宜些罷,沒人買便不好了。”
黃櫻失笑。
院裡唱過開經偈,開始念《地藏經》,大師父那雙眼睛睜開時真如一漾秋水,莊嚴又淡漠。
可真好看吶。
她在這裡頭一次見不為生活發愁的人,閒得都當和尚了。
黃娘子並院裡其他幾家娘子也幫著戚娘子忙前忙後。
她收回視線,讓寧姐兒添柴,這蒸蛋糕要全程大火。
她準備給自己的饅頭增加一種餡料。
都賣甜的容易形成刻板印象。她得甜鹹兼備才行。
冬日裡菜蔬有限,最能買到的是菘菜和蘆菔,——也就是蘿蔔。這時候有韭黃,但價貴,買不起。百姓多吃醃菜、醬辣菜。
她已經想好了,就做肉沫豆腐包。
豆腐價賤,四文錢就能買一塊。
她先將豆腐切成丁,泡水裡去豆腥味。
然後將肥瘦肉剁成沫,分成兩半。
六十文買一斤豬肉,黃娘子直心疼。
肉沫剁好,雞子糕也出鍋了。
屋子裡瀰漫著雞蛋和紅棗甜滋滋的味兒。
寧姐兒站起來,趴在灶上,使勁往雞子糕上吸鼻子,滿眼渴望,眼睛一眨不眨,“二姐兒,雞子糕也太好吃了。”
允哥兒不知甚麼時候脫離黃娘子盯梢,偷偷跑來了,趴在門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溼漉漉的。
黃櫻看了眼院中,法事快結束了。
她將布簾子放下,把允哥兒牽進來,摸摸他額頭,“還好沒發熱,可不能一個人往外頭跑。”
允哥兒乖乖道:“嗯。”
她手裡墊著布巾子,將雞子糕拿出來,脫模了兩個,用油紙託著,放到兩個小娃娃的手裡,“坐著吃罷。”
允哥兒嚥了咽口水,抿唇推回來,“要賣錢。”
三姐兒這次也不敢了。她知道柴貴,雞子也貴。這雞子糕吃了就沒法賣錢。
“三姐兒下午吃炊餅了,還不餓。”小丫頭一臉不捨,摸摸肚子,給她瞧。
“快吃。”黃櫻給他們掰開,“這下不能賣錢了。”
“我幫二姐兒嘗。”寧姐兒麻利地將蛋糕塞進嘴裡,笑得露出兩個小酒窩,“真好吃,肯定好多好多人買。”
允哥兒:“嗯!”
黃櫻摸摸小娃娃的頭,真可愛。
她將鍋裡的熱水盛出來,添了把柴。
剁好的肉沫,一半放鍋裡炒出油來,放薑末、大蔥末、醬油、胡椒粉、花椒粉、大醬、白糖、鹽,炒幹水分,將肉的焦香、醬料香味充分煸出來,再放豆腐進去炒。
剛吃完雞子糕的兩個小娃娃,趴在灶臺邊,滿臉陶醉,“好香。”
黃櫻將炒好的豆腐肉沫盛出來,舀了一勺,吹了吹,一人喂一勺。
小丫頭忍著燙,不停吸溜,跳著道,“好好吃,二姐兒做的好好吃!”
允哥兒低著頭,一隻小手在下巴下面接著,小臉紅彤彤的,吸溜著舌頭,“真好次。”
黃櫻嚐了一口,肉沫炒到帶點焦香,油將表皮煸到微幹,醬料的味兒絕了,這是她的秘製肉餡,拌鞋底子都好吃。
她趁著鍋底的油,倒了一碗米進去煮。
北宋引進佔城稻,產量高,米價不貴,但“珍珠米”這種白粳米只上等人家三餐吃。
尋常人家吃的是便宜的糙米。
這米色澤瑩白,是她空間裡拿的東北大米,屬於上等粳米,米鋪一斤賣十文,夠買五六斤糙米的。
蘇玉娘看她買了這米,沒把她念得耳朵起繭。
她蓋上鍋蓋先悶著。
趁著肉沫晾涼的間隙,她將另一半肉餡分幾次打入蔥姜花椒水,然後將炒的肉沫倒進去混勻。
等包的時候拌入蔥花就完成了。蔥花不能提前放,不然會發臭。
米飯燜得差不多,將臘腸和豆腐擺上去,淋一圈她調好的醬汁,沿著鍋邊再淋一圈油。
她這臘腸是五香味兒的,用的上好農家黑豬肉,肥瘦相間,用花椒葉燻過,帶著花椒葉淡淡的清香,特別好吃。
鍋裡的水燜幹了,臘腸的香味兒、油滋啦的味兒,滿屋飄香。
她揭開鍋蓋,滿鼻子香味兒撲過來。
寧姐兒跳著往鍋裡看,“好香!”
黃櫻拿鍋鏟將燜飯搗開,拌勻,米粒粒粒分明,油潤飽滿,裹了醬汁兒,鍋底被油煎出一圈鍋巴,金黃焦脆,黃櫻嚐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香。
她給小娃娃們餵了一口,兩個小傢伙吃得嘴巴上都是油,眼睛亮晶晶的。
“嗯?”
黃櫻視線覺得有甚麼不對,回過頭,一隻小胖手正在伸向雞子糕!
她一把捉住,盯著這小胖子。
寧姐兒跳起來,小手叉腰,“小偷!”
小胖子嚇了一跳,“不是小偷。”
布簾子掀開,探進來一個人。
黃櫻感覺灶房裡都亮了一下,她鬆開抓著小胖子的手,拿了一個雞子糕放到他手裡。
“小師父想吃這個?吃罷,不過這個是雞子做的。”
甘來:“真的?”
黃櫻笑:“嗯,送你了。”
寧姐兒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手裡的雞子糕,兩頰氣鼓鼓的。
黃櫻看向進來的人,“明暻師父,法事可是好了?”
街巷只知這行者自稱法號明暻,是個帶髮修行的俗家弟子,有度牒,軍巡鋪的廂軍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謝暻彈了一下甘來的額頭,笑:“我道是人多將你拐走了,原來聞著味兒來偷吃。”
他身後擠進來另一個小師父,雪白的小臉板著:“甘來!”
小胖子狼吞虎嚥地吃著雞子糕,蹭到明暻跟前,眼巴巴瞅著案上那麼多雞子糕,“郎君,這雞子糕真好吃,咱們買些回去罷。”
“不許買。”慎言氣呼呼的。
謝暻視線移到旁邊的肉沫豆腐餡兒上,笑道:“小娘子好厲害的手藝,這是要做饅頭?”
黃櫻笑道,“是呢。”
炒肉末實在好吃,別說這些人,她自個兒都想吃個夠。可惜要賣錢,哎。
“這雞子糕倒新鮮,某竟不曾見過。”
“是我新想的吃食。”黃櫻記得大多數漢傳佛教和尚是不吃蛋的。
“給我撿二十個罷。”
黃櫻:“?”
她眼前伸來一串錢,拎在一隻一看就沒吃過一點兒苦的手裡,手指修長。
“哎,好嘞!”
她將兩隻手在腰間繫的青花手巾上擦了擦,麻溜地拿油紙開始包,裝進自家小籃子裡,“籃子打發小師父還回來便是。”
謝暻咬了一口雞子糕,眼睛眯起來,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可想去官宦人家做廚娘?”
黃櫻笑了笑,“我只會些市井吃食,哪裡就那般厲害了,官宦人家的廚娘,非得有一身本事才行呢,承蒙師父看得起。”
這便是婉拒了。
謝暻笑了笑,他踢了踢甘來。
小胖子已經在吃第三個雞子糕,蹦躂了一下,“這是何物?”
他眼巴巴盯著鍋裡。
寧姐兒噔噔噔跑過去擋著他,“這是俺們要吃的!”
黃櫻笑:“自家隨意煮的飯,是葷的。”
“哦。”甘來嚥了咽口水,“好香。”
聞言,寧姐兒更警惕了,像個護食的小雞仔。
“小娘子饅頭幾時出爐?”謝暻問。
黃櫻道:“明兒卯時便出門。”
“明兒我找小娘子買饅頭吃。”甘來吸了吸鼻子,看著旁邊的肉餡兒,口水直流。
“肉餡兒的?”黃櫻遲疑。
謝暻吃完雞子糕,拍拍手,懶洋洋道,“我們是吃齋的,偶爾吃肉。”
慎言不滿道,“我不是小和尚。”
明暻將他拎起來,“怎不是了,我是大和尚,你便是小和尚。”
不顧小孩兒烏龜似的四肢掙扎,往外走。
黃櫻數了二十個雞子的錢,剩下的追上去,“找您錢!”
明暻接過,丟給小胖子,“留著明兒買饅頭。”
說罷便帶著甘來和慎言走了。
黃櫻失笑,這師父真有意思。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