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換命 畏寒的三足金烏,再也不怕冷了
謝重遙因寒冰魄的緣故, 早已自斷靈脈,體內並未內丹,而魔軀又無法承載聿聽即將消散的魂魄。
只能一遍遍注入靈力, 不知疲倦。
他的視線未曾離開聿聽半寸, 白狐端坐在雪地中沉默著,無需言語,空氣中透著悲傷的氛圍。
以至於他沒有注意到遠處松樹下的唐咎。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唐咎屏息凝神, 找尋著聿聽遊蕩在天地間那屢魂魄。一旦搜到,他便會立即抽出妖丹。
既然都是內丹,若是他以妖的內丹撐起她的身體,魂魄是否能擁有載體, 重新回到她體內,從而免去魂魄消散的下場?
不得不承認, 此舉帶有賭的成分, 但他必須賭一把。
早在仙界坍塌那日, 三足金烏的命數便已經被定下。成年的三足金烏只顧著自己逃離, 而幼年的三足金烏便是他們逃亡路上丟下的第一件包袱。
若非謝重遙偶然路過, 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也不會活到現在。
他們都體驗過被拋棄的滋味,或許是惺惺相惜,謝重遙將他留在身邊。
因此他知曉, 這位無恨山山主骨子裡的冷血無情, 來源於他的經歷。曾經出現在他身邊的人, 皆是虛偽至極、毒蠍心腸,為數不多對他留有期許之人,都相繼離世, 所以他小心翼翼將自己的脆弱掩藏起來。
只有對一切毫不在乎,才不會擁有軟肋,永遠強大。
可以說他的世界中,始終是陰暗潮溼的。
可是後來,聿聽的出現恰似一抹暖陽,驅散了那些黑暗。
唐咎怎麼忍心看著他的暖陽就此隕落。
他已經夠苦了。
但唐咎甘願奉獻妖丹卻不只是因為謝重遙,還有他亦不願意聿聽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她明明那麼好,好人才更應該長命百歲不是嗎?
他誤會了聿聽那麼久,還沒來得及正式向她道個歉呢。
曾經在面對聿聽時,他冷眼相待,甚至不渡河邊遭到九嬰的攻擊時,他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可她呢?
她沒有斤斤計較,更沒有對他懷恨在心。相反,在他被染病者傳染病疫時,她匆匆忙忙將第一顆解藥給了他。
堵在門派之外的染病者幾近水洩不通,而後每個人只得到部分解藥的藥粉,聿聽卻給了他一整顆解藥。
這樣好的姑娘,命不該絕。
好在她的魂魄即將消散之際,終於被唐咎找到。
他在瞬息之間取出妖丹,大步流星來到謝重遙身邊,在對方錯愕時將妖丹推入聿聽腹部。妖力縈繞在妖丹周圍,隨著妖丹入體,她腹部猙獰的傷口開始緩緩癒合。
枯木得到妖氣滋養,漸漸有了生機。
謝重遙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沉聲道:“失去妖丹的妖,便會如同凡人一般,你當真想好了?”
“王八蛋的,我都拿出來了,當然是想好了!”
唐咎還是從前那副大大咧咧、吊兒郎當的樣子。
聞言,謝重遙沒再遲疑,輔助他將妖丹轉換,並注視著那屢魂魄歸體。
雪花落在二人額間,頓時被額頭上的熱汗融化成水珠,劃過臉頰後從下頜滴下,他們雖累得大汗淋漓,眼中卻燃起了光。
不知過了多久,謝重遙懷中的人眼睫微微顫抖著,將眼睜開。
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輕輕吐息著。
她的第一反應是:死了,但沒死透,又活了過來。
唐咎終於鬆了口氣,謝重遙緊繃的身子也漸漸放鬆下來。
這似乎是最好的結局,燈盞破碎、如靡徹底消散,被病疫困擾之人也終於痊癒,聿聽也活了下來。
聿聽聽見謝重遙貼著她的耳畔,輕聲說了句“回家”,緊接著身邊傳來“噗”的聲響,唐咎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嘴唇瞬間失了血色。
心臟頃刻間跌入谷底,她費力睜開眼看去,一把匕首沒入他的身體,從心口刺出,刀尖寒光乍閃,映著他驟然失色的臉。
在他身後站著的,是倉皇失措的軒轅娜。
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顯得凌亂至極,匕首雖已脫手,她的胳膊卻還停留在空中。一雙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倒地的聿聽。
雪地中,一張被撕成兩半的平安符靜悄悄躺在積雪上。
軒轅娜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明明已經死了!為甚麼還要回來?就這樣死去不好嗎?你的出現奪走了我的一切!!”
“我的爹孃,我的未婚夫,以及你現在在門派中一呼百應的地位,原本都應該是我的!!”
今日一早,她見唐咎怒氣衝衝地離開門派,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她不知鳥妖畏寒,只當他粗心大意,並未發現自己。
因此他們的對話,以及現場發生的一切,她都已經知曉。
她將目光轉向唐咎,此時他因胸前這把匕首的緣故半跪在地。
若是從前,他可以輕描淡寫地拔出匕首,將此傷千百倍奉還給她。可現在不行,他失了妖丹,是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凡人受到這樣的傷,是會死的。
軒轅娜咬著牙:“你寧要變為凡人也要救她,你以為她會多看你一眼嗎?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們害我被廢除靈脈,如今你也該嚐嚐身為凡人的滋味!”
你們都要付出代價!
她想要看到唐咎害怕的神情,就像她當初一樣哭爹喊娘求著他們一樣。
然而即便血珠順著衣料落在唐咎攥緊的指尖上,他也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沒有其他表情,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她。
“我壓根不需要誰多看我一眼,只是聿聽,我曾經誤會你許久,自願將妖丹給你是為了彌補我的過錯。況且你是這狗王八蛋最重要的人,我不願意看見他孤零零活在世上。”他強忍喉間的腥甜,對聿聽勾起唇角,“只是希望你不要嫌棄這枚妖丹,雖然比不上你藥修的內丹,但妖的身份並不低人一等。”
只是可惜,你再也不能煉丹了,也不能成為世人尊敬的神醫。
謝重遙只能替他止血,卻無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唐咎方才取出內丹,用盡妖力挽回聿聽的魂魄,已經耗盡全部氣力,此刻如待宰的羔羊,只能等待死神降臨。
聿聽掙扎著想要起身,而魂魄歸體時間太短,加上身體還未適應這枚妖丹,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沒了內丹,沒了修為,她現在只能算是僥倖活下來的小妖,自然也失去了藥修的本領,無法救他,更無法讓他死而復生。
她想說自己從來都沒有嫌棄過妖族,任何種族都有存在的意義,理應平等地活t著,又想說他的妖丹獨一無二,怎麼可能比不上她原先那顆。
可是唇瓣張了又張,最終都沒能說出口。
軒轅娜眼看無人搭理,跌跌撞撞向前來到唐咎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披頭散髮的她就如同活生生的惡鬼,執意要取他性命。
“看我啊!你為甚麼不敢看我?之前那個肆無忌憚威脅我的樣子呢?是不是連自己都覺得很狼狽,沒有臉抬頭了?”
“軒轅娜!!”
聿聽本就面色慘白,此刻胸口劇烈起伏著,沙啞的聲音中滿是怒意。她抬起的手指忍不住發顫,眼底一片猩紅。
一股靈力竄進她的靈府,溫柔地安撫著她,依然難以撫平她的憤怒。
白狐自覺地接替謝重遙的位置,用毛茸茸的身子抵住她的後背。謝重遙起身時,對上她質疑的目光,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似是在無聲質問,步彥曾在你跌入谷底時給予溫暖,讓你體會到家的溫馨。
而軒轅娜是步彥的女兒,你忍心對師傅的女兒痛下殺手嗎?
回應她的是一陣沉默。
謝重遙閉了閉眼,隨後將手腕抬起,木樁旁的長劍感受到召喚倏然出現在他掌心。
軒轅娜見狀,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喊道:“你要殺我?你憑甚麼殺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
“我爹可是你的恩人,你竟敢對我起殺心?”
“若非是燈盞中承載了這段記憶,我斷然不會相信你是他的女兒。那老東西光明磊落一生,你的出現就是他最大的汙點。”謝重遙語氣凜然,劍意隨著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迸發,其中藏有滿滿的殺意。
他越過唐咎,緩步向前,眼中不帶任何情緒,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怎麼會毫無關係呢,唐咎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也是第一個全盤肯定他、無條件支援他的人。
他道:“你該慶幸自己是他的女兒,看在那老東西的份上,我給你一個痛快。”
否則我會親手吊著你的生命,將你折磨成真正的惡鬼。
話落,劍芒閃爍,軒轅娜瞪著雙眼,一頭栽進積雪中。
聿聽親眼見到她了無呼吸,又看了眼死去的唐咎,再也支撐不住,眼皮沉沉地耷拉下來。
謝重遙將她橫抱起來,白狐一口咬住唐咎的衣角,將他拽進雪屋之中。
雪屋裡遠沒有外面那樣寒冷,謝重遙在裡頭留了簇靈火。
靈火由他的靈力掌控,即使雪屋外冰天雪地,只要他還存活於世,靈火便不會熄滅。
畏寒的三足金烏,再也不會感到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