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可憐蟲 我是來殺你的,怎麼會死
謝重遙負手而立, 站在無恨山山巔,俯瞰山下萬物。
他神情冰冷,眼眸微微眯起, 腦海裡那道綿長的話音刺痛著大腦, 仇恨隱藏在眼底,逐漸增長。
為甚麼他們能安然無恙地生活,而他卻不行?
他們有溫馨的家庭,親人、友人相伴相伴於身側, 可以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而他站在山主之位,與那隻撿來的鳥妖作伴,若非當初路過仙界坍塌之地,未能遇見鳥妖, 他便註定孤立無援。
“你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對這世間又何必留戀呢?”
充滿怨恨的話語在腦海中劇烈碰撞, 他後退一步, 單手撫上心口, 細細摩挲著。一顆心臟正在胸腔中跳動, 但是再過一段時間, 它將歸於沉寂。
畢竟寒冰魄停留在體內, 他時日不多了。
憑甚麼他與旁人截然不同,生來就要嚐盡世間的苦楚?
只要將他們都趕盡殺絕,就像百花谷中那場慘無人道的屠戮一般, 讓所有人品嚐他所經歷的苦難, 這樣才顯得公平些。
殺意在心底蔓延的同時, 謝重遙又想起前些日子步入百花谷時,所見到的景象。
雖然他的手中沾滿鮮血,卻也是迫不得已, 說實話,沒有人生來就喜歡血腥與殺戮。他殺的任何人,都算不上無辜。
若百花谷沒有遭到仇家的屠戮,他如願尋到一位藥修,即將被寒冰魄結束的命運,是否也會因此改變?
猶豫之際,他眼中染上了痛苦的神色。
眼下無恨山山巔僅有他一人,得知百花谷聿氏滅族的訊息,唐咎卻仍然在外奔波。
謝重遙感到腦海中有兩隻小人位居一左一右,雙方手持刀槍,喋喋不休地爭執著。
象徵著“殺戮”的小人通身黑色,有那道聲音的加持,顯然佔據上風,蠱惑他的心神。
天邊烏雲滾滾,隱隱有雷電閃過,方才還是晴空萬里,剎那間被烏雲遮蓋,大地黯淡下來。
無恨山山腳的子民似乎意識到甚麼,紛紛匍匐在地,發出悲涼的哭泣。
然而,他再次聽到一個聲音,卻與方才那滿腔憤恨的音色不同。
“謝重遙才不是可憐蟲!”
那道聲音溫溫軟軟,如降臨在春末的一場潤雨,卻又帶著幾分堅毅。
猝不及防撞進耳中時,令他渾濁的大腦清明瞭幾分,象徵著“殺戮”的小人被撞翻在地,久久無法起身。
記憶出現紊亂,他只覺得這聲音清脆動聽,似乎從未聽過,卻又熟悉至極。
他翻動著記憶,摸索著與那聲音有關的場景。
“你真是個小苦瓜。”
“惡意是會被驅散的,你別害怕。”
“……”
“謝重遙,等這件事情結束了,我們就成婚吧!”
這些聲音雖然十分模糊,可一幀幀相處的畫面卻仍儲存在他的靈府中。
他看不清她的樣貌,只能依稀看見她留下一個背影。
這個人……似乎知曉他經歷的一切,卻沒與世人同流合汙、一同唾棄他。
摒棄外t界聲音後,謝重遙在靈府中緩緩行走著。
都說靈府是溫養神魂之地,而他的靈府卻黑氣密佈、怪石嶙峋,倒是與人們常說的地域有些相像。
靈府中充斥著戾氣,先前蠱惑他展開殺戮的聲音,正是從黑氣中央傳出。
他皺著眉,抬手撥開這片黑氣,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石頭。
這些石頭醜陋無比,卻七扭八歪地擺放在地上,組成一個笑臉的形狀。
笑臉不可能是他留下的,他一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只能說明,有人來過他的靈府。
可是,究竟是誰能瞞過他本人,潛進他的靈府之中,留下這個形狀?
是……她嗎?
謝重遙俯下身子,掌心覆蓋住其中一顆石頭。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明明毫無溫度的石頭,此刻卻出現了一絲絲溫度。
感受到留在石頭上的餘溫,他繼續摸索著記憶。
終於,記憶裡的女子回眸。
她看向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嫌棄,反而滿是心疼。
從她的眼眸中,謝重遙看見了自己。
他並非那聲音所說的“可憐蟲”,此次前來,是為了帶他的未婚妻離開大殿。他要帶她回去,並且誅殺霸佔危有身體的惡人如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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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聽跪在大殿,膝蓋被磨出鮮血。
雖然在威壓之下她抬不起頭,卻依然挺直背脊,握緊謝重遙的手腕。
如靡怒道:“他會死!會死!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你在對一個死人滿懷希望?!”
她深知如靡不滿她的舉動,更不滿她的言語。
但他滿意與否,和她又有甚麼關係呢?
一滴水落在她鼻尖,還尚留有溫度,她驟然抬眼,發現謝重遙無神的眼睛不知何時有了溼意。
“如靡,這裡是無恨山,待山主大人醒後,你這條小命必然留在這裡!”
“山主?你看看他有醒來的跡象嗎……”
話音未落,懸浮在四周的黑氣猛然向後炸開,如雨水般紛紛揚揚落在地面。
一把淡青色長劍破空而出,直插地面,強大的氣場震碎了來自如靡的威壓。
聿聽前一秒還在同威壓抗爭,後一秒身體一輕,不由自主向前撲倒,最後被人穩穩接住。
她心有餘悸地捂住臉。
差點毀容。
如靡猛地從寶座中起身,不可置通道:“你沒死?你怎麼可能沒死?”
“我是來殺你的,怎麼可能會死。”
謝重遙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回答。施法替聿聽止血後,他立即將她安置在圓柱旁,此等目中無人的舉動,徹底激怒如靡。
他算是被氣急了,連一開始不緊不慢的神態都忘了,握緊鬼鞭後,猛地朝前襲來。
謝重遙拔出長劍,迎著戾氣而上,出手皆是殺招。
雙方實力不相上下,但如靡孤身一人,謝重遙與他不同。
聿聽雖躲在柱子旁沒有參戰,卻時不時將藥修之血送入戰場,抵禦戾氣對他的侵蝕。
如靡的想法從來都是錯的,手持長劍與他交手之人,並非是孤苦伶仃的可憐蟲。
因而他越戰越狼狽,而謝重遙屢屢佔據上風。
如靡怒道:“我要毀了你的一切!”
彷彿是聽見天大的笑話一般,謝重遙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沒資格。”
鬼鞭宛如毒蛇竄如大殿頂端的吊燈上,隨即向下俯衝,謝重遙抵擋之際,如靡再一次將目光對準聿聽。
他迅速收緊鬼鞭,如鬼魅般閃身至聿聽身邊。
眼看如靡那張寫滿瘋狂的臉近在咫尺,聿聽卻因膝蓋的傷痛難以起身逃離,只能掐指釋放靈力進行應對。
然而同樣的錯誤,謝重遙不會犯第二次。
自己已經被他暗算過一次,使得聿聽以身犯險。這次對方故技重施,他絕不會束手無策。
鬼鞭迅速抽離,卻被謝重遙一把抓住末端。
他用力一拽,地面上的如靡只得踉蹌著向後退去。如靡若是鬆手,便會喪失法器,赤手空拳難免敗於下風,若不鬆手,先機掌握在對方手中,依舊會敗。
如靡第一次在凡人身上感到深深的無力。
從前他橫行霸道,風靡整個世界時,只有隱居於仙界的神仙擁有束縛他的能力,其餘人在他眼裡只不過是渺小的浮游。
雖然他如今只有一縷神識逃出,但按理來說,完成大計綽綽有餘。
“你嘴上說著謝重遙是隻受人唾棄的可憐蟲,卻又執意要毀滅他擁有的一切,這本身就是矛盾的。只是因為你嫉妒他,所以才將他貶為與你一樣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他比你好千百倍。”聿聽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自古邪不勝正,如靡,這一戰你必敗!”
如靡身上散發出的森森黑氣,與謝重遙身上淡淡的光芒不同,這也能說明,他們恰恰不是一路人。
再如何栽贓陷害,他都不會成為像如靡那樣黑白不分、心懷惡意的卑鄙之人。
“你閉嘴!!”
如靡鬆開手,鬼鞭的慣性令謝重遙向後一頓,他選擇放棄法器,惡狠狠地撲向聿聽。
無數戾氣跟隨於他,鋪天蓋地地湧來。
任憑謝重遙有多大的本事,此刻想救她也是異想天開,聿聽下意識抬手去擋,卻不知觸碰到何物。
本能反應下,她死死攥著那個憑空出現的物品,冰涼的觸感令她心中一激靈。
半晌,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出現,如靡的攻擊也沒能落在她身上。
抬眸看去時,洶湧的戾氣扔在頭頂翻騰著,卻被擋在一個小型結界之外。
而那結界,正是從她手心之物所發出。
聿聽定睛一看,落在手心的是一枚玉佩,玉佩呈現出淡淡的綠色,晶瑩剔透。
如靡見攻不進來,只能站在她身前幾米的位置,憤憤地咬著牙。
謝重遙將鬼鞭隨手扔到某個角落,緩緩落地,站在聿聽身邊。方才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玉佩結界,此刻竟能容納他的到來。
“這是……”
“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遺物,本來很早就想送給你,但那時出了些岔子。”
謝重遙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輕聲解釋。隨後他又退出結界,劍指如靡,戾氣感受到他的壓迫感後向四面八方散去。
留聿聽一人愣愣地看著這枚玉佩。
他的話語雖有些含糊,但她看到這玉佩的第一眼,就隱隱有了猜測。畢竟玉佩散發出的淡綠色光芒,與他佩劍的顏色極為相似。
話中那句“出了岔子”,應是指那次他獨自回到無恨山,在九嬰的偷襲之下取回此物,還未來得及送出,便被她一劍刺穿心口。
那時一盆涼水潑下,他們反目成仇,他估計都恨透了自己。
沒想到這枚能保命的玉佩,他還一直留著,在危急時刻救她一命。
她抬眸,眼中積滿淚水。
只見謝重遙一劍貫穿如靡的脖子,卻沒有幾滴鮮血湧出,那雙眼睛失去了色彩,身體亦軟綿綿地倒下。
屬於危有的身體,此刻終於得到了釋然。
“結束了。”
如靡身死,他的陰謀也將隨著他一同踏入九泉之下,被徹底粉碎。
離開時,聿聽在殿前停留一瞬,才發現唐咎罵罵咧咧地趕來。
雖然對方嘴裡飆出的話語不太乾淨,步子卻行得飛快,應是謝重遙有所隱瞞被他察覺,隨後趕來。
唐咎留在無恨山處理那些聽信於如靡的雜碎。
臨走之際,聿聽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
——大殿之中,並未發現那儲存生魂的燈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