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鮫人淚 善良被人欺
鮫人生活在海域中最隱蔽的地方,人類不可能找到這裡。
是廖盈盈把位置告訴其他人類的。
長老意識到這一點時,才發現紀梧沒有像其他鮫人一樣四處逃竄,而是如遭雷劈一般傻愣在原地,看向船隻裡那一抹鵝黃色。
他腦海裡單純美好的形象,以及曾面對她時心底升起的那份情感,瞬間破碎在眼前。
印象裡漂亮的人類姑娘消失了,重新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她,而是一個渾身上下散發出野心的猛獸。
自此,廣袤無垠的海域再也沒有鮫人的痕跡。
人類將捕獲的鮫人一併關押在暗無天日的水池裡,三五天才會扔些食物進來。鮫人們餓得面黃肌瘦,再無從前那般朝氣蓬勃。
鮫人族把這場無妄之災歸結於紀梧頭上。
若非他一而再再二三無視長老的話,去招惹那個人類女孩,他們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鮫人一族,何其無辜。
鮫人們發出綿長的嗚咽聲,聽得人心口發澀,淚水化成一顆顆珍珠,從眼角滾落,墜入池底。
長老對此劫難感到痛心疾首。
紀梧默默承受著族人的唾罵與被背叛的痛苦,日夜食不下咽,難以入眠。
太痛了。
是他給鮫人族帶來災難。
某日夜裡,水池旁那扇厚重的鐵門悄然開啟。紀梧稍稍抬眼,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人魚哥哥,我帶你走。”她的話在耳畔響起。
紀梧眼裡有厭惡,有憎恨,還有絕望,卻唯獨沒有之前見到她時的喜悅。不過沒關係,她會帶他走的,他不會讓別人傷害他,廖瑩瑩心想。
他幾日沒有吃過東西了,甚至連抬頭看她的力氣都沒有。
她解開捆在紀梧手腕上的麻繩,將他從水池中拖出,費勁全力抱起他往外走。她要帶他回到那片遼闊的海域,他們還能再一起看星星。
鐵門挪動,發出“吱呀”的聲音,她抱著紀梧不方便鎖門,便只能將門先掩上。
源佟透過門縫,看見人類與鮫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他一咬牙,自斷左臂以掙脫麻繩的束縛。血液在水池中瀰漫開來,他顧不上這麼多,拖著尾巴溜了出去。
被困在水池的鮫人不再哭泣,而是決定了結自己。
既然無法在海域中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便結束性命罷,邪惡的人類再也別想從他們身上獲得任何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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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瑩瑩往紀梧口中塞了些糕點,又灌了點水給他,他才有了說話的力氣。只是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不是感謝,而是質問。
“是你把鮫人族的位置告訴他們的?”
“……是我。”她承認道,“我們村子格外貧窮,全靠村中的男子下海捕魚為生,鎮上的人都能穿漂亮衣裳,而我只能穿破舊的衣裳,抱著一個破布娃娃,我也想像他們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娘說,鮫人的眼淚就是珍珠,特別值錢,村子裡的人有了珍珠,就再也不是受人嘲笑的窮人了。”
“不過我很喜歡你,特意求了我娘好久,她才允許我偷偷帶走你。”
“僅僅只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便這樣對待我的族人?”
“就只是讓他們哭一哭,又沒有殘害性命,你何必說得這般嚴重!”
紀梧嘶吼道:“他們都會死的!”
鮫人族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今被關押在一個小小的水池中,食不果腹,任人宰割,連一絲尊嚴都沒有。他清楚地知曉族人一定會自戕於此。
被他這麼一吼,廖瑩瑩也有些生氣了。
她把紀梧扔在及膝的海水中,氣呼呼地離開了。
他的心中被仇恨填滿。
甚麼單純美好,都是騙人的,都是得到利益前的偽裝。
“紀梧!”
紀梧抬眸,看到源佟吃力地爬到他身邊,他來的路上落下斷斷續續的血跡。他用一隻手在地上攀爬,另一隻手已無手掌,只剩光禿禿的胳膊。鮫人族漂亮的魚尾,也因失水過多顯得乾癟。
他說:“紀梧,我趁人類不注意,偷偷跑出來找你。”
“對不起……源佟,我對不起你們……”紀梧眼中流出一行血淚。
“鮫人族不會做任人宰割的牛羊,只有自盡才能留下最後的尊嚴,我想你應該是知道的。我來找你花費大量時間和力氣,體內缺水,血液亦要留盡,族人們不得不死,可你還有機會活著。”
還能活著。
怎麼可能呢,他怎麼可能釀成大錯,再茍活於世間呢?
源佟語氣有些虛弱:“待族人死後,屍體難以留存,會變成一顆珠子,珠子中承載著鮫人生前的記憶,只有同族才能帶走。我也快死了,只有你活下去,才能帶族人回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會幫你,你不要怕。”
他僅剩的那隻手搭在紀梧的肩上,這是他們幼時最常做的動作。從前也是如此,他們總是用這個動作帶給對方莫大的勇氣。
血淚順著下頜滴在源佟的手腕。
源佟嘴唇乾裂,眼裡佈滿血絲。這幅模樣嚇到紀梧,他顫抖地抬手,想要將對方扶到海水中。有水就好了,有了水就好了,甚麼狗屁幫忙,他不需要。他會救下好友,再伺機奪回屬於鮫人族的東西。
可是不知為何,他碰不到源佟。
明明源佟的手就搭在他的肩上,怎麼會碰不到了呢?
紀梧心底莫名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他慌亂地想要觸碰到對方,雙手在身前晃動,卻只能攪亂面前的空氣。
他眼睜睜看著源佟的身體變得透明,自己卻無能為力。
“源佟,你騙我?”淚水混著鮮血,從他眼角滾出,在空中變為深紅色的珍珠滾入海底,他的嗓音沙啞,語氣帶著祈求,“你說好鮫人死後會留下一顆珠子的,你的珠子呢,為甚麼我沒有看見?”
“我沒有騙你。”
“紀梧,善良本就不是錯,只是你運氣不好,才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咱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我看的出來,你的內心很煎熬。很抱歉因為我的自私 ,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但鮫人族必需回家。我沒有騙你,我的珠子融進你的身體,往後你便會忘記這段記憶,你也可以進行修煉,帶族人尋找更好的棲息地。”
源佟的身體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除了一句話,便再沒留下任何痕跡。
善良本就不是錯,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份善意,活在莫大的痛苦之中。
他的話音剛落,一滴淚水滾到唇角,是鹹的。
紀梧漠然地看向遠方,而後魚尾一甩,朝著海域深處游去。
他不記得為甚麼要哭了。
他只記得似乎有個人告訴他回到海域修煉,修煉到能在陸地上行走,再去往海岸上一個村子,取走屬於鮫人之物。
修煉了數月後,紀梧來到那個村中。
破舊的村子裡沒有任何人的生活痕跡,好像在很早以前,這裡就已經荒廢了。他在一間屋裡找到了帶有鮫人氣息的珠子,與其說是珠子,倒不如說是塊玉石。
他只知道此物帶有鮫人的氣息,卻不知這是所有鮫人死後,珠子融合在一起。
屋中有個大坑,裡面一滴水也沒有。
又有誰還記得這t曾經是人類關押鮫人族的水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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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了紀梧的經歷,聿聽心口有些沉重。
海岸上的村子之所以荒廢,只是因為鮫人的死,那些人感到害怕罷了。他們只會選擇遠離,心中卻無半分懺悔。
可鮫人族從始至終都是無辜的,他們不應該是人類獲取利益的工具。
紀梧睜開眼時,淚水已經不受控地滾落在月湖之中。
難怪他總是對湖心之眼感到親切,拼死也要守護住它,原來那就是他的族人們。
因為這份莫名的親切感,他迫切地想知曉原因,在修煉中偶然發現湖心之眼能夠吸食月光,於是帶著它離開海域,來到一處偏僻的湖泊中。
有了湖心之眼的存在,湖泊逐漸被靈氣環繞,因此得名月湖。
他想開口說話,張開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他原本以為上天待他不公,日復一日,讓他獨自一人守著湖心之眼。
原來只是他罪有應得罷了。
紀梧說:“靈果你們拿去吧。”
聿聽遲疑片刻,迅速摘下靈果,遞到謝重遙嘴邊。
鮫人的故事悲慘是真,謝重遙體內毒發性命垂危也是真,她還是得管管他的。
唐咎對紀梧的態度轉變目瞪口呆,又見氣氛沉重不敢詢問。
他們無法停留太久,謝重遙服下靈果後,就應該離開了。
走前聿聽踏入月湖拍了拍紀梧的肩:“你別傷心了,都會好起來的,說不定湖心之眼吸食月光後,你的族人們就都化形成鮫人了。”
紀梧沒有回答。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他才微微啟唇,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說了聲“謝謝”。
都會好起來的嗎?都會好起來的吧。
希望她說得是真的。
事實上,她說的的確是真的。
湖心之眼吸食了不少月光,只差一點,便能復活他死去的族人。
或許是明天夜裡,又或許是後天夜裡。
只可惜,還沒等到天亮,月湖便再次迎來了不速之客。
感知到陌生的氣息靠近,紀梧猛地抬頭,目光犀利:“何人?”
那聲音冰冷刺骨,卻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笑意。
“碰巧路過此地,來取……湖心之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