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從前10
歲繁心有惶恐,可現實卻不容她有半點的猶豫。
在結束老師的葬禮後,歲繁便飛速的開始了她的忙碌。
她要監督收取糧食,也要將儲存量外的糧食賣出村去,為村人換來足夠的鹽巴和其他生活用品。
外面的世道越來越亂,無意間走入這小村莊的人也越來越多,歲繁不得已的讓人開闢更多的土地,開發更多的營生。
她搬進了老師的青磚小院中,她書房的燭火常常亮著,她總是會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想到教導她的老師。
那日侍衛帶回來的布料已經被製成新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經過數年的洗濯,衣衫已經破舊發白,袖口上更添著補丁,卻依舊沒有離開歲繁的身上。
她做的並不如老師那麼好,過去與老師有交情的大儒們並不太看得上她這個年輕的女弟子,那些曾在北邊活躍的商賈也隨著戰亂越來越少的出現在此處。
歲繁只能在每次出村的時候竭盡全力的囤積鹽巴,為此甚至省下了布料。
村中人穿上了粗麻,樹木的纖維也成了他們裹身的布料,生活似乎越來越差了。
可村中人卻並沒有半點的埋怨之言,在外來者隔三岔五的加入中,他們知曉了外面的情況,知曉了過去的逃難在如今都已經是了奢望。
外面已經徹底淪為了煉獄,有人以殺人取樂,有人終日以人肉為食,目之所及的城市都在一次次的戰鬥中變成了廢墟。
比起外面,如今能吃上八分飽的村子,能好好活著不必擔心自己醒來就成了別人鍋中食物的村子,已經是世上最為美好的存在了。
有些人甚至歡喜的想著,他們就在這裡過上一生也不錯。
可歲繁知道,不可能的。
他們不可能在這裡過上一輩子,不過兩千人的村子沒有任何的抗風險能力,一場天災就能滅絕他們大部分的人,一次兵禍就能屠掉他們全部。
甚至於這兩種都不會發生,只要買不到鹽巴,他們這裡就會因為逐漸缺鹽而走向滅亡。
於是,即便鹽巴已經買到了幾年後,她還是逐漸縮緊了鹽巴的供應,只提供勉強能活命的量。
村人在這種配給下失了許多力氣,昔日活躍的村子也安靜了下來。
站在山上看著這一切,歲繁對著身邊人道:“我是個無能的人。”
她無法如同老師一樣庇護這些人,更無法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只能讓他們如同畜生一樣艱難的活著。
她這一刻明白了拜師那日老師為何用那樣痛苦的眼神看著她,明白的越多便越痛苦,承擔的越多便越難過。
歲繁覺得自己時時刻刻走在崩潰的邊緣,下一刻就要變成一個腦中一片空白的瘋子。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僕人看著年紀不到而立便已經白了大半頭髮的歲繁,眼中滿是憐惜。
她是見著瘦骨伶仃的孩子如何一步步走到這個地步的,也見了她在這亂世中是如何掙扎著為眾人求得一線生機的。
“即便是先生在這,也不會比您做得更好了,請您千萬不必妄自菲薄。”
聽著這番話,歲繁搖頭,不再說甚麼。
她有些絕望,近兩個月沒有任何一個人誤入村子,外頭接待的幾個漢子已經閒到幫村中做農活了。
歲繁並不為多了幾個勞動力而感到快樂,她知道外面一定更亂了。
亂到外面已經沒了任何的人能活著走到這附近,這處山澗已經成了徹底的死地。
她幽幽的嘆了一聲,感受到了絕望。
一個人再如何努力,在這世道中也是渺小的,她就如同海中孤舟,再如何努力穩定自身也只能翻倒在這大海之中,成為它的養料。
歲繁想過有朝一日他們會因為沒有補給而死亡,想過會有一場大病和天災死亡,卻從未想過,這處隱蔽的地方會被亂軍找到。
在催人的房門被拍響前,她正在喂著女人喝粥。
她已經很老了,逃荒生活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生機,能勉強活到如今,也已經是她努力掙扎的結果。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色青灰的躺在床上,連米湯也難以喂進去。
“有亂軍來攻!”在這驚慌的聲音之中,歲繁猛地從床前站起。
這一日,終究來了。
“組織青壯抗敵!”她匆匆要朝著外頭走,卻被人突然拽住了袖口。
這一刻,女人渾濁的眼睛無比的明亮,她說:“孃親的四兒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責。”
生活多年,她從未承認過是她的孃親,即便她們親密無間。
歲繁眼中一熱,重重握了下她的手便匆匆離去。
在青壯把守的狹隘村口,歲繁見到了一眼看不到邊的亂軍。
他們身上充斥著暴戾血腥之氣,眼中更是貪婪和瘋狂。
她會死在今天。
歲繁無比清晰的知道這一點,她沉沉的看著周圍守衛村子的青壯,只說:“我們要守住。”
守住這裡,為村中婦孺離開拖住時間。
即便離開這裡面對的是更殘忍的境地,即便離開這裡可能下一刻就會死亡,她依舊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保護她們。
這一刻,歲繁竟有些想笑。
明明是最怕死的人,竟也會在這個時候站在別人身前。
歲繁啊,我竟有些不認識你了。
自嘲的輕笑一聲,她淡定的坐在了村前,與來犯者對峙。
她看著他們焦躁,看著他們進攻,看著她能記住每一個名字的青壯死在他們的手中,看著她悉心保護的村子被劫掠,看著那些人無能狂怒的尋找著婦孺糧食,看著不肯離開的婦孺也舉起了手中的農具扁擔。
愚蠢。
這是她生命中最後的想法,她的眼睛殷殷的看向了女人的位置。
孃親說她是孃親的四兒,可孃親的四兒卻沒來得及叫上最後一聲孃親、
四兒沉沉的閉上了眼睛,再看不到村中發生的慘劇。
她想活啊,她想帶著所有人活啊。
濃重的不甘之下,四兒似乎看到了一抹光,看到了一個對著她笑得賊眉鼠眼的胖子。
功德加身,她隻身一人來到了新的世界,來到了不缺吃喝,美好的讓人貪婪的世界。
過去的種種似乎都成了幻影,可她還是會偶爾想起她的老師,想起叫她四兒的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