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從前9
“砰砰砰!”
在歲繁做著美夢的時候,她的家門被急促的敲響
巨大的聲音將她從睡眠中驚醒,她捂著劇烈跳動的心臟去開門,迎上了一張涕泗橫流的臉。
“小先生,先生去了。”拍門的小廝一見歲繁,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對著歲繁說出了噩耗。
霎時間,歲繁眼前天旋地轉,她強扶住門框,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良久,她才踉踉蹌蹌的出門,朝著老師的住宅跑去。
青磚小房中此刻哀慼一片,有隱隱的啜泣傳來。
此刻在房中自縊的先生已經被放了下來,他的模樣並不體面,猙獰扭曲的面孔,發紫的臉皮都在訴說著他的痛苦。
歲繁腳下踉蹌,跪倒在了地上握著先生冰涼的手,眼神空茫。
她不明白,白日尚且為她傳道授業的老師,為何只片刻不見便去了另一個世界。
她心中的悲傷像是潮水一樣湧來,卻無法在此刻發洩。
多年來老師的教導在這一刻終於發揮了它的作用,歲繁聽到自己用冷靜的聲音道:“為老師收斂屍首,不許打擾旁人,不許將消透露出去。”
在這一方小小的村莊中,老師就是神明,她無法想象那些被老師庇佑的人在得知老師自縊而亡的訊息後會有多絕望,也無法想象會發生甚麼亂子。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維護好老師生前竭力維護的這片淨土,讓它不至於太快的崩塌。
“去!”見小廝侍還有幾分怔忪,她不由的厲喝一聲,將眾人的神智喚回。
冰冷的手自她掌心抽出,歲繁控制著自己的身體走到老師的桌案前。
這一刻,她看到了白紙上的三個字。
“難難難”
她閉了閉眼,望著房中僅剩的那位小廝:“發生了甚麼?”
這日,唯一的意外就是這個從外回來的人,他究竟帶來了甚麼訊息,才能讓老師如此的絕望。
那人跪倒在地,神色是深切的哀思和後悔:“朝廷遷都南方,另立新帝,重定新都。”
果然。
這一刻,歲繁心中竟沒有多少意外之感。
她是最瞭解老師的人,也是最知道他對朝廷的期待和忠誠的人。
她的老師做夢都在北伐收回故土,他做夢都想讓那昏庸的帝王找回當年的雄心壯志,想恢復朝廷過去的榮光。
但這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他想要效忠的帝王在叛軍出現的第一時間便棄城而逃,帶著他的美眷和大臣朝著南邊浩浩蕩蕩而去了。
一路之上,他徵發徭役無數,所過之處處處反旗林立。
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在乎,他依舊酒池肉林,依舊於美人懷中聽著佞臣的奉承,聽著我方局勢大好,叛賊不日便潰的美好謊言。
然後,他便被殺了,被他最信任的內衛所殺。
內衛立他長子為帝,不過幾日長子又死了,然後是次子是孫子,這位驕奢淫逸的帝王在短短兩年的時間被殺掉了全部血脈,斷子絕孫,朝廷也立了一個又一個的新君,威嚴掃地。
可即便是這樣的朝廷,卻還有她老師這樣的愚忠之人盼望著它北歸,盼望著賢王的出現,拯救蒼生收復山河。
可新都城的確立,徹底打破了他的妄想。
那些攜帶著家眷和財寶浩浩蕩蕩前往南方的傢伙們,徹底不打算回來了。
他們有新的溫柔鄉,會在那裡繁衍生息,繼續做著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
可北方的人呢,那些被他們放棄的人呢?那些被叛軍外族蹂躪,那些到死還等不到朝廷的人呢?
他們怕是再也見不到曙光了,她的老師也再見不到曙光了。
這些年他的堅持,他在北方的所作所為,在朝廷的定都下,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是一個心懷慈悲計程車大夫,也是一個愚忠固執計程車大夫,他無法接受理想和現實的衝突,更無法接受他信仰的朝廷變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他選擇了死亡。
死亡啊……
歲繁眼淚簌簌落下,這是多恐怖的詞啊。
為了那樣一個腐朽的,不堪的朝廷死亡,老師何其冤枉!
長劍出鞘的聲音響起,那位帶回訊息的侍衛對著歲繁叩首:“是我害了主人,如今與小主人說明情況,我便去陪主人了。”
說罷,他甚至不等歲繁的回答,便將長劍橫在頸間,追隨他的主人去了。
歲繁垂眸看著地面上出現的血色,良久苦笑。
在這些人眼中,死亡為何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呢?
他們能為了理想而死,能為了忠義而死,可她卻不一樣。
她只想活著,不計任何代價,便是如同螻蟻一樣求生,她也想和活著。
擦乾臉上的淚,歲繁推開房門:“為義士收殮屍骨,讓他陪伴老師陵前吧。”
走就走吧,他們有他們要堅持的東西,她也一樣。
只是可惜了,那位侍衛還沒有見到他帶回布料製成的新衣衫。
天色在忙碌中變亮,歲繁看著那些視她為新主人的僕人,開口:“老師病重不治,遺憾離世,自今日起我便會接過老師的職責,帶著村子裡的人活下來。”
她對著眾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也請諸位為了老師過去的心血,讓他走的安心些。”
“更請諸位看在過去一二情分上,助我一臂之力。”
垂眸瞬間,她將淚滴在地面上。
自今日起,她又失去一個親人。
先生疾病去了的訊息在小院上掛上白布的時候傳遍了整個村子,歲繁看著惶惶然圍在村邊的眾人,神色間沒了半點屬於少年人的青澀,沉聲道:“老師昨夜心疾突發,臨終前將村子交與我手中。”
“請諸位相信,我縱沒有老師的本事,也會帶著諸位努力的活下去。”
許是過去先生時常將歲繁帶在身邊鞏固她繼承人的位置,又許是她此刻的模樣真的有先生的三分影子,惶惶不安的人群在她的安撫下,逐漸安靜了下來。
歲繁望著那一雙雙目光,只覺得快要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老師,您是如何承擔這些人的生命的?
我又能做到您過去做的那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