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從前7
四兒很快就見到了那侍衛,他頭髮花白,看向災民的眼中是無力的仁慈。
在他身後跟著的不是侍衛,而是一群在唸叨甚麼的少男少女。
四兒細細聽了許久,聽到那是讀書的聲音,在家中她曾聽過兄長如此讀書。
那些人遠遠的看著他們,有人還對著人群中的親人揮手。
他們面色不算好,可卻也沒有災民眼大肚子大的慘相。
待到那位先生帶著他的學生們離開,四兒才挪到了那個與她說話的青年人身邊,小聲問:“他就是先生嗎?”
他們身後的孩子,也是與她一樣的人嗎?
青年看透了她的想法,灑然一笑:“沒錯,先生的弟子也都是收攏災民而來。”
“我們這偏,災民有的是像你一樣失足落下來的,有的是誤闖進來的,不論是哪一種,只要隔離夠時間,確認沒了病氣就能進到村子裡。”
“年紀大的能找些活計做,年紀小的可以和先生學習。”他眼中閃過羨慕:“我弟弟如今也是先生的弟子呢,只可惜我年紀大了,不能過去學習。”
“不過你可以。”青年拍了拍她髒兮兮的衣服:“等你燒退了,確認病氣散了,也可以同那些人一樣。”
讀書嗎?
四兒有些愣。
在她勉強能吃飽的時候都沒有想過的好事情,竟然可以在坎坷之後實現?
她猛地轉頭看向阿孃的方向,小心的搖了搖頭:“不行,我得照顧阿孃。”
這是她如今唯一擁有的東西了,比讀書要重要的多。
青年笑了笑,似是已經習慣了歲繁這樣的選擇。
過段時間就好了,等親人死了或者痊癒,她們總會進入村子的。
而他會一直在這裡,吃著先生的飯,做著先生吩咐的事情。
在一群生了疫病的災民中,四兒無疑是幸運的,她只發了幾天燒就恢復了過來,除了又瘦了些,幾乎沒甚麼變化。
可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卻是從秋到冬一直纏綿病榻,幾次險些沒了呼吸,在第一場春雨落下的時候,她的體徵終於平穩,能蠟黃著臉下地走些路了。
這個冬日,她熬死了許多人,卻終究活了下來。
四兒扶著女人,拎著這段時間她照顧病號攢到的糧食,懷著興奮忐忑的心情朝著村子裡走去。
村中最為體面的房子是先生的青磚小房,旁人的則都是土坯搭建的房子,雖然簡陋,卻是能遮風擋雨的存在。
四兒被引導者引到了一間土房中,引導者也是做慣了這些事情的,熟練的給她介紹著該如何賺取糧食,該如何去上學。
末了,他還不忘警告四兒:“不要覺得先生心善就想混吃等死,先生眼中可容不得沙子!”
“有人過去依仗著先生的善良想混吃等死欺凌弱小,就被先生打斷腿給扔了出去,被山中的野狼給吃了。”
四兒扶著虛弱的女人,連連點頭:“我不會的,我會認真工作的!”
“糧食只發三日,三日內你們要去給你們分配的崗位上幹活!”
那人囑咐了最後一句話,就匆匆離開。
四兒扶著女人坐在了土炕上,小聲道:“孃親,你先坐,我去燒水。”
女人看了四兒一眼,沉默的起身,自己去生火了。
這一整個冬日的病帶給了她無數的折磨,也帶給了她清醒,她終於知道被她保護了一路的人,被她抱在懷中的人不是她的小寶,而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四兒了。
四兒抿了抿唇,默默地收拾屋子,沒有再去跟女人說話。
次日,她們一人去找先生讀書,一人則去做工。
她的身體虛弱,只能做些曬蘑菇的輕鬆工作,能得到的糧食也少的可憐,勉強夠果腹。
四兒忐忑的踏入書院的時候,便見到一群孩子在沙盤上認真的寫著甚麼,四兒望向在上首的先生,嘴唇蠕動不敢說話。
先生對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稍等。
四兒便倚在門邊,看完了旁的孩子上的整節課,越看她的眼睛就越亮。
她並不能聽懂那些人在讀甚麼,在說甚麼,可她能確定這是她想要的。
是她在家中被母親抽了好幾日也想要獲取的知識,是她即便絕食也只得到一句“死了算了”也沒得到的知識。
如今,她竟能讀書了嗎?
直到孩子散去幹活,四兒才如夢似幻的走到先生面前。
她撲通一聲跪下,將臉貼在地面。
她討厭這種謙卑的姿勢,這一刻跪的卻是心甘情願。
先生瞧著她身上勉強能看出的教養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憐惜:“你……叫甚麼名字?想讀書嗎?”
四兒靦腆的笑了:“我叫四兒,我想讀書。”
她做夢都想。
先生眸中閃過一絲惆悵,他曾經的弟子啊,那些跪在他面前說想讀書的孩子都已經死了啊。
他的手摸了摸四兒枯黃的頭髮,輕聲道:“想讀書就來,先生來教你。”
四兒笑得大大的眼睛成了彎月的模樣,脆生生的道:“謝謝先生!”
先生也笑了:“大名就叫四兒嗎?姓甚麼?”
四兒遲疑的搖了搖頭:“就叫四兒,姓甚麼……也忘記了。”
喪門星應該是沒有自己的姓氏的吧。
先生何嘗沒有看出她眼中隱藏的慌亂,可他只是輕笑一聲,望著院外剛剛萌發的垂柳,開口:“歲暮盡而知春葉繁,我為你取一名字為歲繁如何?”
壞日子都過去了,只希望這孩子今後都能好好的。
雖然,在這個世道這種美好的期待就是笑話。
四兒用力的點頭:“謝謝先生。”
先生又摸了摸她的頭髮:“去吧去吧,明日下午再來上課。”
那一批孩子都是今年剛剛入學,正合歲繁的進度。
歲繁歡快的應了一聲,一蹦一跳的出了院子。
她有了新的名字,她能讀書了?
哼著歌為灶上添了一把火,將陶鍋中的米煮開,四兒聞著香味,對著歸家的女人幸福的道:“我有名字了,我叫歲繁!”
女人點了點頭,將今日的一小袋子額米遞給歲繁,默默的坐在灶旁木愣愣的看著火苗。
歲繁臉上的笑又淡了些,小聲道:“你還可以叫我小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