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從前5
她和女人對視,眼中全是歡喜。
這一晚,她們喝了一碗熱乎乎的,帶著鹽巴味道的湯,這是四兒自逃出來後吃得最好的一晚。
在能遮蔽風雨的房間中,她做了個夢,夢到了孃親夢到了金磚為地琉璃做瓦的國公府,夢到了那個指著她鼻子喊賤奴的小小姐。
倏然間,所有的畫面在眼前破碎化為了小小姐的躺在血泊中,睜著大大眼睛的一幕。
四兒驟然從地上驚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小寶不怕,孃親在呢。”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被她驚醒,連忙將她抱在懷中,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四兒埋在她嶙峋的懷中,又閉上了眼睛。
她可能害死了國公府一家子,害死了母親口中對她恩重如山的老國公,但是她不後悔。
都是一樣的命,她的也不比旁人的低賤甚麼,她也想活著。
再次陷入夢鄉,四兒再沒夢到國公府,她只是用力的走著一步一步,要走出她自己的生路來。
次日一早,天大亮的時候,四兒才被自己腸胃中的火燒火燎餓醒,那婦人就守在她的身旁。
這是在逃荒路上積攢的經驗,大人一定不可以離開孩子,否則等你再回來你的孩子就可能變成鍋中的美食。
四兒揉了揉眼睛,開口:“咱們去找些吃得吧。”
她環視了一圈沒有任何值錢東西的房間,牽著女人一步一步走上山。
這處遭了疫情的山上食物被保留的很好,四兒偶爾甚至能瞧見樹枝上有青澀的果子,這是在過去逃荒路上從未見到過的。
此刻的山林中,已經有了不少在尋覓食物的人,他們的臉上甚至帶著難得的笑。
人類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他們失去了親人家園賴以生存的一切,卻又能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而笑出來。
四兒瞧著周圍像是骷髏一樣的人,也咧開了嘴。
她可能活下來了。
折了大大的樹葉包裹著各種野果草根,四兒帶著婦人再次回到了他們的“家”。
她嚼著白嫩的草根,瘦弱的小臉上掛著笑,將它塞進了婦人的口中:“甜的。”
婦人也因為她這番行動而露出笑來,蒼老的如同五六十老嫗的臉上有深深的溝壑。
這一晚,四兒覺得過的比昨晚上還要好一點。
這日子不是越來越有盼頭了嗎?
她透過破洞的房頂看著天空上的星星,想著她該儲存一下能果腹的食物,想著該怎麼過之後的生活。
或許她該學習種地,給她們兩個找個穩定的食物來源,可種子又從哪裡來?她又該和誰去學重地?
在生死不受到威脅的時候,這可以稱得上是甜蜜的煩惱。
第二天一早,她又帶著婦人上山,在上山的路上,她看見有人拎著一隻血淋淋的兔子興高采烈的往山下走。
這山上竟還有能吃肉的野獸!
四兒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想吃肉了。
肉,這個字在她的生活中竟是上輩子的事情。
拍了拍自己咕咕叫的小肚子,四兒小聲安慰自己:“不饞,不饞!”
能活著就好,她還想甚麼吃肉?
而且,她也發現了自己的新能耐,那就是針線!
過去為了做陪嫁丫鬟學的手藝,在如今有了真正的用途。
除非被徵兵,逃荒路上死去的女人和孩子遠遠高於男人的數量,不少男人如今已經是伶仃一個,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得只剩下布條。
四兒想著若是生活穩定下來,他們攢下了些積蓄,可能就會要做衣服。
到時候,她不就有工作了嗎?
她還會繡漂亮的小花,可以給他們的衣服上增添些顏色。
四兒想到這,甚至小聲的哼了哼,好日子就在將來啦,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多儲存一些食物,活到那個時候!
可是,好日子哪裡是那麼容易來的?
在又一次上山的時候,四兒臉上已經沒有了笑意,因為她發現上山來尋找食物的人越來越少了。
這會是因為食物夠了,逃荒的人開始變得懶惰懶得尋找食物了嗎?
四兒揮退了這個不可能的想法,認真的去想到底發生了甚麼。
此刻她有些懊惱,不該將房子選在距離村子最遠的地方的,可若是不選在那,她們一個女人一個孩子大概早就被全是獸性的人給圍攻了。
四兒嚼著白白的草根,第一次沒有感受到甜。
“孃親。”她握著女人的手,下定了決心:“等等你在家等我,我去村子裡換些鹽巴。”
逃荒的人手中哪有這麼珍貴的東西?她只是想要去打聽打聽村子裡到底發生甚麼事罷了。
“不可以!”女人的神情驟然激動起來:“孃親的小寶不可以離開孃親!”
四兒伶仃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她卻還是噙著笑意一遍一遍的安慰女人,說換了東西就回來,她一定不會遇到危險,末了還將懷中的簪子拿出來揮了揮:“我還有這個呢!”
這件銳器在這一路保護了她數次,也算得上是真正孃親給她的最後遺澤。
婦人好不容易被她安慰,勉強同意她的說辭,帶著她和一大包葉子裹住的食物朝著山下去。
在走到自家前,四兒見到了趴在自己家門前的一個人,那人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四兒想上前檢視,卻被婦人警惕的護在身後。
婦人命令四兒站在原地,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個男人,費力的將他翻過來。
在男人被翻過來的剎那,婦人發出了一聲驚呼,四兒的心也沉到了最底。
她想,她不用去村子裡就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
男人臉上滿是膿瘡,唇瓣紫黑,出氣多進氣少。
疫病!
四兒蹬蹬蹬上前幾步,將還要探查的婦人拽回來,聲音尖銳:“洗手,快洗手!”
該死的,為甚麼要倒在她的家門口!
她不想唯一跟著她的人也得了疫病!
當晚,最壞的事情發生了,婦人發燒了。
她枯黃的臉燒成了紫紅色,口中還喃喃的叫著她的小寶。
四兒沉默的用自己的衣服沾了水給女人擦拭身體,望向天空繁星的眼睛恢復了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