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道長看這裡36
一步步離開給予他無數美好的家,宋含章捂著胸腔中的碎片走在路上。
又是新的一日,無數人迎著朝霞走入公交地鐵,一邊向禿頭老闆致以誠摯的問候,一邊上趕著去當孫子。
鮮活又真實,卻像是與他隔著一層膜。
宋含章感受不到他們的快樂,感受不到他們的憤怒。
他看著這些人,這些人也看著這狼狽的怪人。
他身上全是血,如同行屍一般的緩慢行走,無神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某處的時候,讓人感受到從心底升起的涼意。
哪來的流浪漢?
匆匆路過的早高峰社畜吝嗇的分給他一絲眼神,又匆匆匯入人群中。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好心在匆忙的早上分給宋含章一個眼神,幫他報了警。
他被帶回了警局,不吃不喝也不回應警察的詢問,像是一具會行走的屍體。
李月和宋季忙完宋家事情來找他的時候,眼睛一酸險些哭出來。
他們將兒子接走,帶著他坐上車子,只覺得宋含章的魂好似也被那個離去的女人帶走了一般。
“含章,”李月明望著前方,沉默半晌道:“歲繁若是知道救了這樣的你,不知會不會後悔。”
聽到熟悉的名字,宋含章如同老舊零件一般緩慢的看向母親。
強忍著眼中酸意,李月明輕聲道:“我聽你家中剩下的那個青嵐說,她向來是最喜愛俊俏的年輕人的,你這樣,如何再讓她心悅呢?”
“您說的對。”宋含章輕聲道:“我如今這樣子,不配再讓她心悅。”
時間一日日流逝,宋含章除了越發沉默外,似乎已經接受了戀人的死亡。
他開始履行宋家下任家主的職責,處理家中大小事務,幫助幾乎斷代的宋家培養新的天師。
與此同時,他亦向其他的天師世家們公開宋家的不二法門,廣收弟子,為幾家已經徹底失去天師的世家培養繼承人。
他這舉動,讓緩過來的天師宗門們亦是無話可說,那些曾經想過的算賬之類的事情被默默壓在了心底。
天師法門乃是每家最為重要的東西,他們曾經想要的補償也不過是扣出一些來為自家增添底蘊罷了。
如今宋家已經將全部法門公開,又沒了傳世珍寶,怎麼看也不能再啃下甚麼東西了,何苦再和他們鬥呢?
人被逼急了,可是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宋含章當機立斷的抉擇為宋家渡過又一場危機,卻沒一個宋家人能開心起來。
因為那個幫助他們渡過劫難的家主,長了滿頭的白髮。
宋含章已經一年不曾打理過頭髮了,除了髮梢有淺淺的黑,其餘新長出來的頭髮俱是雪白。
他便這麼頂著那一頭雪白長髮招搖過市,給弟子們講道,給宋家處理大小事務。
他是合格的家主,有那一頭白髮也是亦然。
……
好黑,好靜。
歲繁躺在空蕩蕩的小黑屋中,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被關了多少天了,看過的電影已經在腦中重複不知多少遍,那些過期了十幾年的網路段子也被她再次重複演習了許多次。
二百三十二、二百三十三……
數著自己的頭髮,歲繁又打了個哈欠,對著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意識存在的空間道:“打個商量,把我係統送來陪我行不行?”
這鬼地方只有她一個,簡直要把人給憋瘋。
想到要等宋含章離世,她才能從這鬼地方離開,歲繁更氣了。
狗東西,你最好活個夠本,不然老孃的氣都白受了!
剛數到哪了?
忘了。
再來一遍。
記憶走馬燈的閃了不知多少遍,頭髮都快被薅禿,歲繁終於忍不住,再次陷入了沉睡。
這一覺她睡得特別沉,有種回到了母胎一般的安靜祥和。
突然間,安穩的環境中出現清脆的裂痕,刺目的光自天外傳來,直直刺入這片黑暗中。
歲繁已經不記得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光,忙捂住眼睛。
“統,宋含章這就死了?”她雖然不記得時間過了多久,但一定不到十年!
她破釜沉舟搞了這麼一出,就給宋含章續了十年?
那玩個屁啊!
這不純虧本嗎?
然而,歲繁並沒有等到系統的回答,只是天上的光芒越發刺目。
下一刻,背後好像虛空生出了一隻腳,重重踹在她的屁股上,將她踹離了這個世界!
“!!”
對上一雙陌生又熟悉的眸子,歲繁險些沒憋住口中的髒話。
“宋……含章?”她不確定的看著眼前的人,試探開口。
他沒死?那她怎麼出來了?
不對啊,在她的計算中,時間應該沒有過十年,宋含章怎麼老成這樣子了?
頭髮都白完了!
雖然白毛也很好看,但這是不是有點不符合常理?
宋含章貪婪的看著眼前鮮活的歲繁,漆黑的眼睛一寸寸的掃過她的每一寸肌膚。
“歲繁。”他的聲音有些啞,唇角的歡喜更是僵硬生疏。
他已記不得該怎麼笑,該怎麼討得她的歡心了。
透過那雙嫵媚清澈的眼中,宋含章看到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死水一般的瞳孔中閃過倉惶。
他……怎麼是這個樣子?
十年過去,她被定格在了最美的時候,他卻在歲月的摧殘中衰老不堪。
他的眼尾有了紋路,眸中不再有她曾最愛的少年模樣,便是頭髮也成了醜陋的白色。
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那個曾與她相配的青年,而是一個蒼老遲暮的老東西。
誰會喜歡這樣的老東西呢?被這樣的人喜歡,被這樣的人注視,會感到噁心吧。
於是他慌張的轉過身去,不敢再讓她看自己狼狽的模樣。
“你醒了。”他望著地面上的層層陣法,聞著空氣中香燭紙灰的味道,又開始懊惱。
這種凌亂狼狽的地方,怎麼可以作為他們重逢之所呢?
他早知道的,她喜歡潔淨的地方,為此還養了一隻沒甚麼用的小鬼。
容顏不再、歷經滄桑、又無法把握她喜好的人,該如何再面對她呢?
宋含章倉皇的望著那被他心血將養數年,終於恢復原狀的黯淡魂珠,竟簌簌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