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故人非故人
芍藥從前看電視裡的人總是在吃驚的時候摔爛東西,那時候還跟凰澤一樣感覺很是狗血老套。
可原來人在突然聽到驚愕的訊息便是會如此。
會手抖,會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會撞翻東西……
且不說芍藥從一開始就從未要想過與故人重逢,她更沒想過,她會在踏入鏡清城之後,這麼快就遇見了司星渡。
少年時候的司星渡哪怕極力做出一副老派的大人模樣,可他終究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遠遠不似眼下這般高挑秀頎,更沒有現在這樣成熟的五官與姿儀。
眼下細細看來,他的眉眼間的確還有從前一些痕跡,只是因為小小少年與成人反差太大,讓芍藥一時之間都沒能察覺出來。
司星渡看見她打翻了茶水,也很是錯愕,他掐指輕施出一道法訣,那水流便靜止流淌,接著又匯聚回了打翻的茶盞之中,將一切歸位,連同芍藥衣襟上沾染的水痕也都一併消失不見。
多年不見,他的法術竟也用得更為爐火純青。
司星渡眸光審慎地看向對面戴著面紗的少女,眸底掠過微微的困惑,“姑娘可是從前見過我?”
芍藥聽到這話卻只能否認。
他少年時期都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若真說出她曾見過他少年時的青稚模樣,那無疑只會引出更多的疑竇。
司星渡自是能察覺出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凡人,而且……看起來還很小。
比起他這種活了三百多年的修仙者,他目光下的少女無疑還是個稚嫩無比的嶄新人類。
“沒有……不過我聽說過仙長的大名,故而方才嚇了一跳。”
芍藥緩緩蜷縮起指節,不再露出更多破綻。
司星渡觀望著她,溫聲說道:“區區薄名不足掛齒,沒有嚇到姑娘才好。”
司星渡發覺她見到自己的時候並不意外聽到名字才意外,卻也符合她的說辭。
更何況,在他的印象裡,他也並不認識這樣的凡人小姑娘。
至於她作為一個普通凡人,是不是真有這般厲害的聚鏡能力,這也是他會想要挽留她再行試探的主要目的。
末了,司星渡詢問芍藥的名字,“還未可得知姑娘的名字,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叫姜……”
芍藥唇畔的話停頓了一瞬才道:“姜姜。”
三百年過去了,他們未必還會記得姜媱,就算還有印象與姜媱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必沒有。
芍藥只是心虛。
就像做了壞事之後……無法面對別人的那種心虛。
……
司星渡今日剛好來此巡查,眼下便要回鏡清仙山去,正好撿到了芍藥這個意外收穫。
此行看似順利,可芍藥卻還是覺得不夠快。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日漸虛弱……
司星渡帶芍藥來到鏡清仙山的山腳下。
鏡清仙山的規矩,若無特殊情況需要徒步上山,幾百年下來,這條規矩依然沒有改變。
但芍藥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芍藥了。
她只攀爬了沒幾段後便覺得氣虛胸悶,眼前黑了一瞬,待她再度恢復意識時,發覺自己已經被比自己高處許多的司星渡給意外攙扶住。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細腕處,眸底不由略過一抹詫異,“你有心疾?”
少女氣虛地答了個“是”。
如此一來司星渡眼底迷惑便更深了。
她看起來分明不大……年紀輕輕便有心疾,卻又不提出索要仙草仙藥的要求,只是要求見到鏡主一面,這實在是很奇怪。
徒步上山的規矩並非完全不能打破。
見少女身病體弱,司星渡便也直接帶著她以法術遁至山頂。
芍藥見他為了自己破例,心頭難免感到歉意,“抱歉,是我的身體拖了後腿。”
司星渡搖頭,“是我思慮不周,未能第一時間察覺姜姜姑娘身體不適。”
他帶著芍藥一面朝著玉殿方向走去,一面緩緩詢問,“不過姜姜姑娘既是普通人,可知曉自己的聚鏡之能,是何緣故?”
芍藥搖頭,只委婉道:“起初我自己也並不知情,只是有一日無意中聚集到了仙鏡碎片,這才察覺。”
司星渡若有所思。
玉殿之外。
玉若蘅在等司星渡。
她見司星渡帶來了一個少女,接著便將這少女緩緩打量一遍。
“便是她想要求見鏡主?”
司星渡對芍藥介紹,“這是我的師姐,玉若蘅。”
芍藥經歷過第一次的刺激後,此番好歹也算是提前有了準備。
她緩緩抬起一雙瀅眸,這次卻認出了玉若蘅。
玉若蘅看起來比從前也要沉穩許多,不論是眉眼還是氣質,都儼然褪去了稚氣,在這片仙山中早就可以獨當一面。
玉若蘅發覺她戴著面紗竟不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心中留了個神。
她面上仍是溫聲道:“師弟傳信說,你有聚鏡之能,若是可以用來幫助仙鏡加快凝聚鏡片,不知姑娘可願意一道幫忙,屆時我們仙山亦是會給姑娘應有的報酬與條件。”
她的語氣平和,性情靜沉,讓芍藥幾乎都從她身上看不出從前一分一毫的跳脫影子了……
物是人非,也許便是如此。
不論是司星渡還是玉若蘅,連他們都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
至於那個人……
芍藥本能地止住自己不應有的分神,緩緩回答,“若是可以提供幫助,我自然也是義不容辭。”
玉若蘅微微一笑,對她說道:“那就提前謝過姜姜姑娘了。”
“鏡主今日恰好就在殿中,還請姑娘隨我們一道進入。”
芍藥原先還不覺得緊張,可眼下心口愈發砰砰跳動了起來。
這不正是她這一路趕來的目的麼?
哪怕是在見到司星渡與玉若蘅的時候,她也可以直接詢問他們謝扶檀到底是死是活……
可她不敢。
她害怕會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於是便硬生生地拖延到她終於就要見到這位鏡主。
芍藥隨著他二人步入了玉殿。
玉殿中央正有一道霜白背影,對方生得一頭白髮,雪袍曳地,即便不用看到正面也依稀能感應其周身寒冽如冰。
對方不緊不慢地側過面龐,抬眸朝她看來。
在目光觸及的一瞬,芍藥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位鏡主……分明就是謝扶檀的容貌!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更為通透清冷三分,且原本烏黑長髮也化作了雪色,竟真的白了頭……
那瞬間,芍藥心中悲喜交加。
更多卻是一塊久懸於心的巨石轟然落地,慶幸他並沒有真的如傳聞那般死去。
她袖下的指節微微地顫抖了瞬間,繼而被她死死壓制下來,不願被旁人瞧出更多破綻。
鏡清卻只看了她一眼,便徹底看穿了她。
他嗓音毫無情緒波瀾,只泠然詢問:“你的體內,為甚麼會有半片鏡匙?”
他看得很清楚,那半片鏡匙是鑲在她的魂魄上的。
鏡匙是本命之物並非是實物,自然可以依附在魂體之上。
只是她身體古怪之處竟遠不止於此。
他看著芍藥,猶如看著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般,黑眸漠然,“你很奇怪。”
“身軀是人,靈魂卻是花魂。”
眾人聞言瞬間一愣,幾乎下意識地朝芍藥看去。
花魂?
一個普通凡人如何會有花魂?
玉若蘅頓時警覺起來,她盯著芍藥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姜姜姑娘身上如此多的疑點……還要蒙著面龐豈不更是可疑?”
芍藥聽到這話時便已然感到幾分不妙,不待她想要張口解釋,玉若蘅便已然出手如電,將她面上的面紗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
面頰上觸碰到冰涼的空氣瞬間,芍藥下意識想要低頭避開。
但很快……她又覺得沒有必要了。
也許就算蒙著面紗,她在這群修仙者面前可能也都掩飾不了太久。
她只得姿態僵凝而緩慢地重新抬起頭,露出了那張比原先都還要更加嬌稚幾分的面龐。
玉若蘅原本還是擰眉警戒之態,只是在看清楚她容貌的一瞬間,她的面色一點一點被動地轉化為了茫然。
她似乎感覺到些許眼熟……
只是三百年的記憶實在是有些久遠了。
但很快,她與司星渡幾乎都反應了過來。
“你……你是……”
“你是芍藥?!”
可這又如何可能?
那隻小花妖三百年前便已經亡在了仙鏡之中,連師兄都為了她舍了半邊身子。
若非天生神骨可以修復,鏡清眼下用的只怕也是一副殘軀。
當時芍藥的魂魄明明都是搜尋不到的,難道這當中是出了甚麼意外?
玉若蘅上下打量了芍藥一眼,詫異得完全不加以遮掩,“你怎麼越長越小了?!”
芍藥尷尬得不行。
她的腦袋裡亂哄哄的,甚至她才對著司星渡編造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假名字、假身份還沒多久……突然就被揭穿了身份。
眼下,她可以否認,可以裝作不知道,亦或是嘗試其他狡辯。
可在芍藥餘光緊張不安地瞥見那位鏡主也看見她容貌時……對方完全冷漠到彷彿不認識她一般。
她的一顆心便也瞬間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不會原諒她了。
也許她用這種方式偷偷來看他,對他而言本身便是一種不必要的困擾。
……
鏡清發現他們是故人後,便留給了他們敘舊的空間,離開了此地。
玉若蘅與司星渡反覆核對之後,容不得眼前的少女承認或者不承認,便直接確定了她就是芍藥。
“你現在變成了一個凡人?”
芍藥許多問題都不方便說給他們聽,故而便只能都推到了“不知道”這個回答上。
而事實上,許多事情她也的確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後來我醒過來,無意中聽說謝扶檀死了的訊息……我不放心,所以想來看看。”
玉若蘅微微沉默,“那之後呢?”
芍藥攥緊了指節,“他……他沒事就好,我會離開。”
玉若蘅頓時冷哼道:“那你還真是不負責任。”
“我的師兄便是這麼不值錢,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便棄如敝履,你知不知道師兄他……”
司星渡知曉師姐的脾性只適時地抬起了眼眸打斷道:“師姐……”
他不贊成玉若蘅說出來。
玉若蘅也只是表面上看著更加成熟了許多,實際上這麼多年來她急躁的脾氣還是一點也沒有變。
司星渡眼下也知曉,少女看起來很是脆弱,在瞭解清楚之前,也許不應該將師兄已經不在了的訊息告訴她。
謝扶檀當初甚至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一起縱容她撒謊的惡習,對她之偏愛……玉若蘅又怎會不知。
便如同故人最珍視的遺產留存在了人間,她和司星渡愛屋及烏都來不及,再是滿心怨懟,又還能如何更加遷怒。
司星渡緩緩道:“芍藥姐姐先住下一夜吧,待明日……鏡主為你取出鏡匙再說。”
三百年前謝扶檀的鏡匙便折損了一半,原以為是無法修復的殘破之物,如今才知曉另一半竟然在芍藥的身體裡。
冥冥之中也許都有註定,她在三百年後又會自己找上門來,將這一分為二的鏡匙重新湊到了一起。
司星渡停頓了一瞬之後又對芍藥說道:“至於鏡主他……眼下是沒有扶檀師兄的記憶的。”
他只將鏡清與謝扶檀是一個人的事情,大致地給芍藥說了一遍。
芍藥聽完之後心口瞬間像是被一隻手掌用力攥緊了一下,沉重而又壓抑。
原來連恨都沒有,他已經忘記了她……
可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只要他還活著,這便已經勝過了一切。
……
芍藥的演技如此拙劣又蹩腳,被當眾揭穿以後,她便已經恨不得立刻挖個洞將自己埋起來。
只是她體內的鏡匙與鏡清仙鏡息息相關,無疑是要取出來的。
故而眼下芍藥能做到的便是配合。
第二日。
司星渡與玉若蘅需要支撐起鏡清仙山大多的事務,只能等芍藥取完鏡匙再來與她細說其他事情。
清晨卻是一個小童過來領芍藥去鏡主跟前。
芍藥眸光不安地瞧見了那抹身影,對方知曉她到來後,便語氣淡然道:“跟上來。”
司星渡無疑私下裡已經與鏡清說過了一些過往,鏡清對此也並沒有太大感觸。
芍藥看著那抹背影。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取出鏡匙之後,便再也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了。
他既然都可以忘記過去朝前看,她更不該厚顏去打擾他的平靜生活。
想到自己以後也許永遠都見不到了。
在入殿之前,芍藥跟在鏡清的身後,忽然小聲開口道:“我想請求一件事情……”
她似乎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勇氣,原本白嫩的耳根處都泛處了淡淡的粉意。
鏡清緩緩說道:“你說。”
“可……可不可以讓我抱一下……”
少女的聲音小得比蚊子哼哼出來的動靜都大不了多少,已經羞恥到了無地自容的地步。
可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顯然也是抱著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再相見的念頭。
且唯有他不記得的情況下,她才有一分勇氣這樣提及。
若他還記得……芍藥是提都不敢提的。
鏡清微微錯愕。
他本能是想拒絕,可細思之下似也沒有甚麼拒絕的必要。
這副身軀本就是謝扶檀的身軀。
鏡清目光略過少女耳根那抹粉意,冷不丁想到了一個惡劣的問題,若拒絕了……她會哭嗎?
芍藥看見他蹙起的眉頭,心下一跳,連忙就要收回自己方才的話,“抱歉……”
豈料對方下一刻卻只是啟開薄唇說道:“可以。”
芍藥不由怔住。
芍藥與鏡清之間保持了一段距離。
在他答應下來之後,他清冷的身形沒有要動的意思,芍藥便只好主動邁出步子朝他再度走近幾步。
她嗅到了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伸手將他窄腰輕輕抱住,繼而便微微地闔上了眼眸想要最後一次記住他。
鏡清生平從未被人抱過,竟也不知,被人抱住竟會是這種滋味。
像是一隻柔軟的小兔子綿綿軟軟地撞入了懷中。
待芍藥鬆開手時,她的耳尖已經紅得能滴血般,“抱歉,我抱得有些久了。”
鏡清說道:“無妨。”
他顯然並不會與一個小姑娘計較這些。
鏡清垂眸看向她道:“我非謝扶檀,你所思所想也非我,故而無需抱歉。”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潑在了少女身上,讓她微微泛白了幾分的面頰看起來都很是可憐。
卻顯得鏡清殘忍了。
他不由挪開了注視著她的視線。
待領她入殿後,似乎為了讓她不必那麼拘謹,他只隨意詢問:“既是玉若蘅他們的故人,你日後可有甚麼打算?”
芍藥扣緊了掌心,“待取出鏡匙後,我便會離開這裡。”
她的答案似乎讓人有些意外。
鏡清卻不知,她千里迢迢找來這裡,只是為了探望一眼便再離開。
“往後會去哪裡?”
芍藥不曾想他還會在這個問題上多問一句,她遲疑道:“我……我約好了其他朋友,應當去其他更遠一些的地方。”
她嘴裡這樣說,實則她剛醒來,除了認識苗婆婆和小福,也根本沒有其他朋友。
她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鏡清若有所思道:“聽說你還有心疾……”
少女亦是乖乖的口吻回答:“無妨,只是小事,我也遇到了合適的大夫會幫我治癒。”
鏡清看著她,仍舊如同昨日那般,幾乎都要將她一眼看穿。
她明明很不擅長撒謊。
鏡清不明白,為甚麼謝扶檀會被這樣的女孩子騙,還騙的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可見謝扶檀與他終究是不同的。
謝扶檀是謝扶檀。
他是他。
要取出鏡匙的過程並不複雜。
鏡清讓芍藥面對面跏趺坐,待調整好打坐姿勢後,他才開始前又叮囑,“若有不舒服,便說出來。”
芍藥答了個“好”。
她只盡量接受那股法術沒入自己的身體。
可真當鏡匙要離開她的時候,芍藥卻立刻察覺到眼前陣陣發黑看不清任何東西,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她卻緊緊掐住了掌心,想讓鏡清快些將鏡匙順利取出。
最後卻還是鏡清察覺出她的唇瓣都從水潤嫩紅的色澤漸漸發紫,這才立刻切斷了法術。
沒有了法術的支撐,早已經昏死過去的少女當即倒在了鏡清的懷中。
鏡清下意識扶住她的肩,眸底不由略過一抹意外。
他微微垂下長睫,瞧見她雙眸緊閉的蒼白模樣。
他抬手將另一重法術籠罩在了少女的身軀之上。
在鏡清的眼中,凡人本就脆弱不堪。
而芍藥的身體虛弱到更像是易碎的琉璃娃娃,柔弱到也許只是稍稍用力,都會傷害到她。
她的身體竟然都已經虛弱到了這種地步……
這般情況都不肯張口向司星渡他們求助,竟也是個外表柔弱內心執拗堅韌的小姑娘。
……
玉若蘅回來看過芍藥後,又來見鏡清。
鏡清語氣淡然,“你想說甚麼?”
玉若蘅語氣不由微微試探道:“鏡主待芍藥可有甚麼感覺?”
鏡清聽到這話焉能不明白她在想甚麼。
他沒有回答,反而徐徐說道:“陵霎和謝扶檀會痴戀上一隻小花妖,不過是凡塵之心作祟。”
玉若蘅反問他,“鏡主不會嗎?”
鏡清只作心澈神明之態,語氣沉沉:“紅顏枯骨,皆為虛妄。”
短短八個字,便表明了他的立場。
他對色、欲皆不感興趣,自然也絕無可能會對一個小姑娘生出其他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是鏡清,而非陵霎、謝扶檀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