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假扮
秋月螢服下了遺神珠,接下來的一切便都該朝著好的方向去了。
紫虛道人回到執清殿後,令人傳召了謝扶檀等人。
在等對方過來之前,紫虛道人無疑想到了當初發生的事情。
秋月螢當時靈根破碎,很是嚴重。
她無法承受打擊,意志不堅下,幾近殞命。
來看過的醫修卻只留下了一句話:要讓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放在那些吃不飽穿不暖蓬頭垢面的老百姓身上,若能體面地存活下來,便已經是人間極幸、能快樂充足。
可秋月螢不一樣,她從出生便極為嬌貴,生平吃過最大的苦便是沒有罕見珍稀的仙根天賦。
在這樣的情況下,靈根的破碎對她而言,是致命的打擊。
要讓她看見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單純的酌金饌玉、一生無憂都遠遠不夠。
彼時,紫虛道人便只能告訴她,等她病好,謝扶檀便會與她成親。
秋月螢此生因為甚麼都能得到,所以得不到的東西反而總會念念不忘。
她得不到的仙根天賦,以及……這位不論是實力天賦還是容貌皆在榜首的扶檀師兄。
謝扶檀天生神骨的秘密,紫虛道人自然也是知曉。
為了幫助秋月螢減輕痛苦,紫虛道人曾私下請求過謝扶檀,想讓他將靈鐲贈給秋月螢。
謝扶檀道:“讓師尊主動開口本就是弟子過錯,我本該毫無遲疑地雙手奉上,奈何靈鐲乃是我的體外之骨,我亦無法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將他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時時刻刻感應旁人的身體,這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
紫虛道人遲疑,“我知曉你並非推諉之詞,只是月螢自幼與你一起長大,我還以為你們是不同的……”
謝扶檀道:“師尊若可以將此骨與我自身聯絡斬斷,我自當雙手奉上,任由師尊所為。”
紫虛道人聽到這話嘆了口氣,“我雖為你師尊,但也絕沒有強奪弟子私物的道理,只是你日後總要成親,想來這世間比月螢出色的女子也並不多。”
他說完,便瞧見他這弟子神情始終冷淡,毫無熱意,“弟子無心情愛,願終身不娶。”
在謝扶檀眼中,若要娶妻,也不過尋一個與他一樣心沉志堅的修士組為道侶。
若沒有合作禦敵之事,他們平日甚至都無需見面,只需要在各自洞府修煉,更不需逾越彼此邊界。
故而在紫虛道人提出娶妻一事時,謝扶檀沒有任何感受。
紫虛道人微哂,不想這孩子竟性冷如霜雪,連對女子半分綺念都無。
只是秋月螢的事情卻再迂迴不得。
紫虛道人最終還是提出了此事,“既如此,看在為師的面子上,不若幫為師這一次吧。”
紫虛道人答應謝扶檀,只要等秋月螢靈根修復,便會告訴她,他們的婚事並不作數。
謝扶檀對此不再過問,只是那到底是師尊的獨苗兒愛女,謝扶檀已經拒了贈出靈鐲,便不會再拒絕用自身的神息為她滋養破碎靈根。
神息加上謝扶檀一滴精血所凝出的靈鐲一樣可以滋養秋月螢的身體。
秋月螢握著手腕的靈鐲,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神息將自己的身體傷痛撫平,她頓時身體都輕盈了許多。
“師兄竟為我付出這麼多……”
想到謝扶檀往日的霜雪心性,她幾乎是唯一一個被他這樣對待的人。
且自從知道了他們親事之後,她的身體也的確在一天天好轉。
她知道,不管是爹爹還是師兄,他們都有不遺餘力地在哄她,甚至爹爹不惜為她和謝扶檀提前就定下了懸而未決的親事。
秋月螢忍著心下的悸動,“關於我們的親事……”
謝扶檀道:“這件事需要師尊與你解釋,還請月螢師妹早日養好身體。”
秋月螢習慣了他這般清冷的姿態,頓時羞赧答應下來,“好,我會早日養好身體。”
她知曉,謝扶檀為她付出的遠遠還不止於此。
他這次甚至會為了讓她重展歡顏,會專程為了她下山去取凰澤碎片與遺神珠為她重塑仙根。
紫虛道人看愛女整個人從死氣焦沉的瀕死麵相變得鮮活滋潤起來,心下緊懸之錐才緩緩落地。
“大家都有在為了維持你的快樂而付出努力,你呀,可不能辜負旁人對你的一片心意了。”
秋月螢投入父親的懷中,所有人都可以為了她那麼努力,她自然也早已消去了那些不應有的消沉意志,她重新振作道:“爹爹,活著真得很美好,原來人只要活著,想要甚麼就可以全都得到。”
紫虛道人拍撫愛女後背,心下再度微嘆,謝扶檀卻比仙根要難以得到。
可嘆他根本對女色毫無興趣。
紫虛道人只希望接下來重塑的仙根可以撫平秋月螢曾經受過的苦難。
……
謝扶檀、玉若蘅、司星渡三人回來之後,私下便去向紫虛道人覆命。
紫虛道人見他們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能取得遺神珠順利歸來,心頭不得不感慨這些年輕後輩愈發出色耀眼,假以時日必然也會遠遠勝過他們這些在資歷上佔了便宜的人。
“此番多謝你們三人為了月螢歷盡磨難,取得遺神珠來。”
謝扶檀執禮道:“弟子們只是提前完成了今年曆練考核,有無月螢師妹,皆會有此一行。”
他說的的確也是事實,鏡清仙山的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歷練考核。
謝扶檀與玉若蘅、司星渡三人今年無疑是超出水準地完成了。
紫虛道人很難不為這樣的出色徒兒而心懷幾分驕傲。
替秋月螢獲得仙根一事頗為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些年輕的孩子能平常心對待他亦是感到欣慰。
在對他們三人說完話後,他又單獨留下謝扶檀。
“此番你為了月螢受傷許多,訊息沒能瞞住傳到了月螢耳中,她非得要見你……”
謝扶檀道:“如今我已痊癒,多謝師尊與師妹關心。”
紫虛道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去見秋月螢一面,謝扶檀對此無有不應。
謝扶檀抬腳邁出了執清殿。
他回到仙山之後見過許多尊長,也見過了許多同門。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半成不變,始終是那輪高高懸起的清冷明月。
直到他腰間那枚沉寂了許久都不曾有過動靜、如死物一般的玉符亮起。
謝扶檀此時卻不再似以往那般,產生更多波瀾。
“謝仙長……你見過巫暝嗎?”
玉符裡穿出來的少女聲音很是無助,柔弱到讓人很想攬入懷中細細憐惜。
謝扶檀捏著那枚玉符,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
芍藥期間想過聯絡溫瀾,想過聯絡司星渡,甚至也想過要不要聯絡脾氣暴躁的玉若蘅。
可又有甚麼區別?
他們和謝扶檀一樣,都是正道。
她身為一隻花妖,一旦提出了和正道有衝突的事情,他們也絕無可能會站在她這一邊。
在聯絡謝扶檀之前,芍藥不是沒有想過,謝扶檀或許會想要報復於她。
可恰恰也許為了報復她,他的字裡行間才會透露出資訊來。
芍藥隔著玉符時,心裡便已經怕他怕得不行了。
她們花妖無疑是很狡猾的存在,即便嘴裡答應了,卻並不會真的去見他。
他說他見過……這隻能說明,巫暝眼下人就在鏡清仙山。
沒有巫暝在,芍藥只能自己磕磕絆絆地做了一個妖身偽裝。
她做了第三遍才勉強做出一個極簡陋的偽裝,只盼著在偽裝失效之前就能找到巫暝。
溫瀾說,她並沒有將姜媱的事情公佈出來,故而為了短期內的方便行事,芍藥依舊假扮成了姜媱。
“你有甚麼事兒嗎?”
衍清宗姜媱身份的信物憑證落入守門修士的手中,無疑是經過了考驗。
芍藥遲疑道:“我是……秋月螢的師姐。”
眼下秋月螢還未脫離衍清宗,依然是衍清宗的弟子。
而芍藥能進入鏡清仙山唯一能與之關聯上身份的,便也只有秋月螢。
旁邊另一個守門修士盯著她玉牌上的名字似乎有了幾分印象,衝著同伴擠眉弄眼。
“我好像記得一點,她之前……因為救過月螢小師妹才有機會獲得進入內門的殊榮……”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地方,他們顯然對於這種用不正當手段晉升內門的人多少有些異樣眼光。
也許也是這個原因,才會記住過“姜媱”。
他們似乎輕聲交換了幾句議論,而後抬頭看向芍藥說道:“跟我來吧。”
芍藥懸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跟著那名修士順利地踏進了鏡清仙山的仙門之內。
比起外界與其他修仙門派,此地連空氣中的靈氣似乎都要比外間濃郁不止數倍。
其間無數杳靄仙殿樓閣如神蹟般浮空獨立,仙鶴與御劍自如的清逸仙士在空中時有交錯,便連芍藥腳下的臺階都是一步一道玉階,步步皆會激起凝光玉華,靈氣蓬溢。
芍藥隱隱發覺此間卻更符合遺神獸幻想中的神界之景,卻不知昔日一手創立了鏡清仙山的鏡清祖師,又如何會佈置出如此與神界相近的景緻。
這一路上,芍藥中途幾次都想要離開去別處探查巫暝的下落。
可那領路的弟子卻也眼尖無比,頻頻回頭對她笑道:“這位師姐,且從這裡走,山門之大,極容易就會走岔路了。”
芍藥被他盯得太緊,只好硬著頭皮一路跟進了秋月螢的住處。
那弟子通報了秋月螢之後,芍藥便被請了進去。
秋月螢看見芍藥很是開心,“姜媱師姐,你怎麼會有時間來看望我?”
她往日裡和姜媱並沒有私交,即便姜媱為她毀容之後,旁人也是勸她避免姜媱因為內心不平衡傷害到她,讓她少與對方來往。
但秋月螢在看見姜媱會主動來看望自己時,還是表現得很高興。
芍藥人已經來了,便也只能按照“姜媱來看望秋月螢”的藉口,將這個流程走完。
她緩緩詢問:“月螢師妹,你的身體好一些了嗎?”
秋月螢微微苦惱道:“我好多了,現在唯一的煩惱就是,為甚麼遺神珠還沒有生效。”
芍藥只得語氣安撫:“想來修復也需要一個過程,月螢師妹還需要再耐心修養一段時日才好。”
她客氣而關懷,心裡只想著等探望的時間差不多時便起身告退,屆時再在這鏡清仙山裡探查一番。
豈料秋月螢卻忽然說道:“姜媱師姐,你離我那麼遠做甚麼,你過來些。”
芍藥不由走上前去,秋月螢卻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繼而便叫芍藥看見了她手腕上的靈鐲。
秋月螢手腕上的靈鐲中光暈流轉不斷,其間流淌滋養的神息幾乎與謝扶檀贈給她的那隻同出一源。
秋月螢道:“他們都不肯告訴我扶檀師兄在山下遇到了甚麼事情,你告訴我好不好?”
秋月螢很確信,謝扶檀一定還遇到了其他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但不知為何司星渡和玉若蘅都口風很緊,怎麼都撬不開來。
她會見芍藥,顯然一開始的目的便是這個。
秋月螢語氣嬌蠻道:“師姐若是不告訴我,我今日便不讓你走了。”
芍藥感覺到秋月螢手腕上的靈鐲令她妖身有些難受。
她又多瞟了一眼,忍不住詢問:“這隻靈鐲是扶檀師兄贈給你的嗎?”
秋月螢聞言,當即笑道:“是的,扶檀師兄贈的這隻靈鐲不僅可以滋養身體,而且還可以讓我期間不會因為太過虛弱被邪魔所侵擾。”
芍藥心想難怪玉若蘅說這隻靈鐲才是謝扶檀用了心的。
她只是被秋月螢握住了手便已經很是難受,可見靈鐲被謝扶檀注入了會讓她們這種妖邪都感到害怕的力量。
“我……”
芍藥心下正思索著如何推諉自己不知情。
偏偏這時候,一道極冰冷的聲音自門口處冷不丁響起。
“放手。”
和表情驚喜的秋月螢不同,芍藥聽見背後那道聲音頓時嚇壞了。
她沒想到謝扶檀會和秋月螢這麼親密,她只是偶然看望,都會撞見他也來探望對方……
她連忙用力鬆開了被秋月螢握住的手自證清白,證明自己沒有用邪惡的妖氣害人。
秋月螢見她會因為謝扶檀一句話而嚇到,不由遲疑解圍道:“沒關係的,姜媱師姐雖然從前身份低微,但我從來也不會介意和低等修士來往。”
芍藥僵著身體站在一邊像只被嚇懵的小鵪鶉般,動都不敢胡亂動彈,唯恐謝扶檀會當場揭穿她的身份。
謝扶檀並未看向她,只是上前將一隻仙氣繚繞的玉瓶交給秋月螢,“師妹在融合期間若有所不適,需要及時說出。”
秋月螢接過玉瓶,她指尖緊緊握住,又忍不住低聲道:“師兄……還有外人在這裡,有些話我想晚些時候與你說。”
謝扶檀道:“可。”
他叮囑完之後似要離開,只是那道從始至終都不曾多看芍藥一眼的冷沉視線終是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語氣冷道:“跟我過來。”
芍藥:“……”
她不想跟他過去,可他的面龐上令她頗為熟悉的神情顯然不會給她第二個選擇。
芍藥被迫跟上了謝扶檀的腳步。
只一離開秋月螢的屋子,她便低聲解釋道:“我……我應該是迷路了……”
是因為迷路,所以才會找不到他的洞府,而找到了秋月螢的住處。
謝扶檀似乎懶得聽她那些拙劣謊話,“既是想要打聽巫暝在何處,便隨我來。”
他的話音落下,芍藥便頓時閉上了嘴,不再多言。
芍藥在謝扶檀身邊時,所有人都對他很是恭敬,可見他積威已久,不近人情之態更讓尋常人不敢輕易接近於他。
謝扶檀帶她去的地方,把守的修士從幾乎沒有、變成了一道又一道,愈發嚴密起來。
他們在看見謝扶檀時,連抬手阻攔亦或是開口詢問都不會有,只任由謝扶檀如入無人之地。
直至芍藥跟著謝扶檀進入了這片區域的最深腹地。
不用謝扶檀開口介紹,她都能隱約猜到,這裡和外面有些不一樣,極有可能是鏡清仙山一些偏於核心、且不對外開放的位置。
芍藥不解謝扶檀為何要帶她來這裡。
他們在高高的平臺上向下看去,芍藥便看見了底下一群訓練有素的金衣修士。
這些金衣修士與外面的修士似乎有著極大的不同。
外面的修士都是鮮活的,有說有笑,有思有想。
而這裡的金衣修士看起來卻面如修羅,不管是發生了甚麼,他們似乎始終不茍言笑,沒有感情。
“金衣修士是鏡清仙山的護山修士,他們可以去鏡清仙山的任何地方,若遇到可疑之人,有優先處決的許可權……”
謝扶檀垂眸看著下方,徐徐不疾道:“金衣修士的存在與審判仙域同日而生,他們生來就是為了識別隱匿在人群中的妖魔,並且當場誅殺。”
他的下一句,卻讓芍藥頓時頭皮發麻。
“而巫暝,已經順利混入了其中。”
芍藥放眼看去,在謝扶檀的提示下,她似乎才能夠隱約感受到一點屬於巫暝極微妙的氣息。
巫暝的妖身偽裝極其成功,可她都認不出下面哪一個是巫暝,謝扶檀卻在接到她的玉符時,直接告訴她,他見過對方……
日日操練的金衣修士分出去後會分為無數批,有些巡邏山門,有些巡邏後山,也有巡邏八大玉殿四大金閣,具體巫暝想要混入哪個地方,便要看他最後會特意留在那裡了。
“但不管他去哪裡,審判仙域中一直都有一道針對金衣修士的手段,最終都會將這些潛伏進來的妖邪誅滅。”
謝扶檀的薄唇一張一合之間的話語很難不令人毛骨悚然,“且從未有過例外。”
巫暝以為他萬無一失,實則……幾乎已經一隻腳踏入了圍剿他的範圍之內。
他的偽裝完美到連熟悉他的芍藥都無法第一時間認出。
可他忘了,這裡是鏡清仙山,一個曾經被魔主陵霎君屠戮成河的地方。
此地焉能不針對邪魔設定下更為可怕的手段?
甚至芍藥就算能從這些金衣修士中找到了巫暝,她也只會跟著他一起,如同蛛網上的獵物,等待被收網的命運。
芍藥周身瞬間如墜寒窟。
謝扶檀特意告訴她這些,這與讓她眼睜睜看著巫暝去死又有甚麼區別……
謝扶檀垂眸慢悠悠道:“不想他死的話,阿媱要怎麼做才好?”
少女聽見“阿媱”這個稱呼,身體都瞬間僵住。
阿媱這個稱呼……
他們只有私底下最為親密時才有過。
她已經不是姜媱了,他卻還會如此喚她。
是一時間忘記了,還是在故意提醒她,她曾經對他的欺騙有多惡劣……
芍藥壓下這些細枝末節的事。
可她眼下知道這一切之後,要怎麼做?
她不知道。
不管是修煉的時間、還是化形成為人的時間,她都還太過稚嫩。
巫暝若是會出事,她甚至想不出辦法來幫助他。
怎麼辦?
芍藥感到很是無助與無措。
卻又不能放棄。
她的餘光這時候看到了謝扶檀的手掌。
他白皙的手掌之下,是那隻與她身上那隻為一對的聯絡玉符。
那枚玉符在他指腹下極為緩慢地摩挲,像是一種特殊意味……
芍藥垂下扇睫。
她的手指越攥越緊。
她不由嘗試大膽揣測,“若是謝仙長有需要,我可以回頭勸說巫暝,讓他將凰澤珠獻給你……”
凰澤的殘魂已經被剝離了,但它依舊存在凰澤之力。
如果他們抓住巫暝之後強行奪珠,凰澤珠在巫暝的體內,是可以被他先一步毀掉的。
謝扶檀聞言卻似笑非笑道:“可知你此舉是何意?”
她對任何一個正道修士這樣說,都是在羞辱對方。
少女聽到這話,反而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在旁人眼中向來是個正道君子,在她公然說出要收買他的話,他的確可以為此感到冒犯。
謝扶檀不緊不慢道:“會告訴你,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曾經認識一場?”
他身為正道修士,如何能去幫助一個邪魔。
他這樣,待她已經仁至義盡。
謝扶檀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似乎就這麼將芍藥忘在了原地。
芍藥這時陡然想到他在玉符中最後那句話。
他讓她去他的洞府……
芍藥掐了掐掌心,餘光裡瞥見那些金衣修士身形……終究還是忍不住繼續抬腳跟上去。
她固然害怕謝扶檀會呵斥、驅逐她,可在她跟上去的過程中,謝扶檀從始至終都不曾回過頭,亦或是理睬她跟隨的舉動。
且因為她身前是謝扶檀,所以這一路上同樣也無人敢上前置喙她的身份,只當她是謝扶檀認識的人。
而在謝扶檀認識的人群中,大多皆是身份不凡者。
芍藥一路果真跟到了洞府之中,發現謝扶檀的私人洞府與別處皆是一樣,洞府門前會有禁制。
這些正道修士的禁制往往都是有著極為強烈誅邪的法術禁制,不會為人、更不會為妖物可以隨意進出。
芍藥見他依舊沒有要回頭的意思,終是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角,小聲道:“我……”
謝扶檀冷漠打斷:“若非誠心,你回去便是了。”
他的手掌頗為無情地拂開她柔嫩的手。
芍藥僵了僵,只得跟著穿過那道禁制,不曾想……他的禁制竟沒有對她產生傷害。
她心口砰跳得愈發厲害,懷著惴惴不安地心思跟進其中。
越過那道禁制,謝扶檀的洞府竟與他本人的氣質竟會極為相像。
放眼看去一切出現在視野間的物件皆為淡色或為雪白,每一處都是極端肅冷淡的風格。
如冰天雪地般的清冷寒涼,毫無任何暖融之色。
謝扶檀恍若口渴般,自白玉桌案前倒了一盞茶,他薄唇淺抿了一口之後,卻隨手將茶盞放下,手掌仍舊捏握著那隻茶盞。
對方忽而詢問:“可要飲茶?”
芍藥:“……”
她不會看人臉色,更不知道現在應該說要,還是不要。
可他既然主動問了,應當也不會只是想要她回答不要?
芍藥不確定。
謝扶檀抬起烏黑的眼眸看了過來,少女心下微懸,只能隨便蒙一個“要”。
芍藥腳下緩慢挪動了幾步,上前想要倒茶,謝扶檀卻好似忘記了一般,另一隻手掌牢牢蓋在茶壺之上。
“再靠近一些。”
在他的示意下,少女只好再度靠近些,直到她嫣紅的唇瓣只要稍稍抬起一些,都會觸碰到他突起的喉結……
這樣近的距離,謝扶檀只要微微垂首便可以輕易將他喝過的茶盞……抵到她的唇畔,讓她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的聲音在她耳畔緩緩詢問:“不張開口,怎麼喝。”
芍藥只覺手腳更加冰涼,在他的掌心下,更為乖巧惹人憐愛地啟開唇瓣,乖乖將茶盞中餘下的茶水嘬飲得乾乾淨淨。
她的唇瓣覆上了一層瀅瀅水光,猶如鮮嫩的花瓣被打上露珠般,溼噠噠的……卻又莫名惹人齒根發癢。
如此,謝扶檀才收了手。
芍藥不明白,他要她來到他洞府的意圖。
也許是為了折磨她……可即便猜到了,她也無法拒絕。
謝扶檀無疑是仁慈的。
身為一個正道修士,他沒有傷害巫暝,沒有揭發巫暝,對於他們這些妖魔已經很是仁慈。
又會近乎聖人般良善告訴她,金衣修士是何種可怕的存在,告訴她,她想要知道巫暝在哪裡的答案。
他的所作所為幾乎完美到令人無可指摘。
也讓人後背涼到了極致。
她原本便來得遲,眼看天色便要暗沉了下來。
謝扶檀卻忽然問她:“為何還不離去?”
言下之意,又彷彿是她死皮賴臉地賴在他的洞府中,不肯離開。
他多仁善。
連她這樣的妖物摸來此地,他都會准許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芍藥眸光無措,指尖都擰得泛紅。
她不知道。
他不主動陷害巫暝,也沒有拿巫暝去要挾她,這明明已經是幾近菩薩般的慈悲了。
她還想怎樣?
她終於忍不住啟開了咬得溼紅的唇瓣,嗓音微弱地說出了那兩個字:“求你……”
芍藥想了許久,她想她還是個有用的小花妖。
她可以幫他去找很多東西,也可以給他辦很多事情。
“我從前聽說過一些惡妖很是兇狠,吃了人以後就躲回了妖巢無法找出……”
少女扣緊指尖,想要極力展示自己的能力,“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們去找出那些妖。”
也可以,幫他們做一些他們不方便去妖巢做的事情。
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任何有害於作惡多端的妖,而有利於正道的事情……芍藥想,只要他提出來,她都會想辦法答應下來。
她似乎終於說對了方向,讓這些誅邪扶正的事情引起了謝扶檀幾分興趣。
“我的確曾檢視那些捉妖榜。”
“榜首前幾個,倒是還印象深刻。”
“那些捉妖榜上,也是從你們妖巢出來的一隻蛇妖,曾經吃了數十個人,吃的時候喜歡活剝人皮,在人未死之時,讓對方活生生地看著自己被一口一口吃掉。”
“也有虎妖,為了修煉掏了幾百個人的人心,據說它的虎爪曾經被人類剁成了殘廢,掏人心時,比你匕首捅我的心臟滋味都還要疼上百倍,被正道抓捕後便躲在深山修煉至今不曾捉回審判仙域。”
“還有北邊的蛇妖,冒充河神讓村民將一些為成婚的少男少女獻祭給它,它咀嚼時喜歡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從指尖開始咀嚼……”
“這些妖,你也敢去接觸?”
她這樣柔弱的身軀,要用甚麼方法區接觸它們?
謝扶檀徐徐說完這些,不由詢問:“不過你更傾向於對付哪一隻妖呢?是剝皮的,還是掏心,亦或是喜歡食人指的?”
芍藥越聽臉色越白,只是聽見他口頭上的描述,她似乎都要害怕地顫抖起來。
“還請謝仙長給我機會,我……我都可以的。”
哪怕他恨她,還想報復於她。
只要他肯提出要求,她就還會有機會……
謝扶檀望著她,他容貌本就昳美動人,兼之身份更是正道中為人所仰望的孤雪清月,此刻面對她這樣的花妖,就更好似高高在上審判著她的神明。
神明向來也只會仁慈而悲憫地俯視眾生。
他甚麼也沒做,她就會乖乖陷入了不得不求他的境地,她會顫抖著柔弱的身軀主動求他,為她選好一隻需要她去對付的惡妖。
他果然如她所願。
從他一口一個正道的薄唇間緩緩吐出了漫不經心所做出的選擇。
“那就脫了吧——”
將遮掩她身軀的衣與裙,都脫得乾乾淨淨。
讓他看看她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