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被她氣昏過去
謝扶檀問出這句話後,芍藥便知曉,昔日種下的惡因正在以一種她所預想不到的方式開花結果。
她的謊言幾乎從很早很早以前,乃至他們還在夢境裡時,便如一根惡毒的刺般深深地鋪藏其下。
而後所有一切建立在謊言上的華麗錦繡樓閣,也只會在謊言被揭穿的這一刻,轟然化作一片粉碎廢墟。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歡心鈴每一次令人愉悅的清脆鈴音在一些並不算差的回憶中開始扭曲成一條條噁心的蠕蟲般,繼而變成成千上萬只蠕蟲,密不透風地爬滿本就碎裂未癒合的心臟上。
巫暝見謝扶檀也感興趣,自是洋洋得意道:“且這東西從來都沒有出過錯,更不會存在她沒撒謊也會響的意外。”
此物精準到,只要響起,她必然已經撒下了一個謊言。
不,甚至不止一個,也可以是許多個。
謝扶檀聽著他們的對話,從始至終並未看過芍藥一眼。
他垂眸間,濃黑的雙瞳間僅僅映著兩簇火焰,“都是假的啊……”
旁邊人全然不覺這鈴鐺會有任何異常,司星渡也還在認真地向巫暝請教,“那我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一款讓任何人撒謊都可以發出聲響的鈴鐺呢?”
巫暝微微搖頭,“這個我倒不會,我只會操控小芍藥一個人。”
畢竟要將她的頭髮精血煉化在鈴鐺裡便已經很麻煩了,若想要對陌生人也生效,恐怕也只會更加複雜。
而且也是因為少女總是看起來乖乖巧巧,實則背地裡經常惹禍,不是在長身體的時候不愛吃飯偷偷倒掉,就是在巫暝怕她凍著腿套上自制醜秋褲被她偷偷扔了。
巫暝帶孩子相當頭疼,既不能剖開她的肚子檢視,也不能在她再大些的時候隨便撩起她的裙子檢查……
這才讓他頂著黑眼圈鑽研出了此等好物。
如此一番討論,夜色竟也逐漸過去大半。
謝扶檀一整晚都猶如泥塑死物般靜坐,如老僧入定。
芍藥屢次暗中觀察他的神色,光從他毫無變化的表情上也吃不准他到底還會不會介意這件事……
謝扶檀在火光下的俊美面龐顯得尤為蒼白。
只等天色稍微亮起些許,他便要單獨前往林中探路,令其他人在原地等他。
他向來說一不二,他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會有所異議。
巫暝只負責看顧身邊的芍藥,也沒空管他們正道在商量甚麼。
只等謝扶檀走出一段距離後,逐漸發覺身後有人跟著。
芍藥和巫暝招呼了一聲,只道自己要去方便,實則卻是一刻也等不得,抬腳便跟上了對方。
只是她見他一直都沒有要回頭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在他身後小聲喚道:“謝仙長……”
以往她都喚他扶檀師兄。
被他吻得情濃時,男人亦會喑著嗓音親暱貼在她耳畔,低頭一遍遍教她如何學會喚夫君給他聽……
可眼下,過往一切都如同泡影般不復存在。
她口中的“謝仙長”無疑也在提示彼此正邪之殊途。
謝扶檀聽到這個聲音,語氣平靜道:“有甚麼事嗎?”
芍藥抿了抿唇,輕聲道:“對不起……”
她不知道這句“對不起”還有甚麼用,也許是一點用都沒有的,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說了。
謝扶檀驀地停下腳步,他嗓音寒冽,“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芍藥聽到這話,微微攥緊指尖。
她下一句才語氣更為蹇澀、將她真正的意圖說了出來,“那……可以將銀花鈴還給我嗎?”
銀花鈴一直在他的靈臺中,也許只要她一說話一撒謊,那道聲音便會一直在他身體裡、在他腦海中叮鈴。
她顯然不想這樣。
她的話音落下後,空氣變得死寂無比。
彷彿等了很漫長的時間,芍藥覺得空氣都要凝結成尖銳針尖般讓她渾身不自在時,謝扶檀才緩緩啟開唇瓣。
“你說的,是這個?”
那隻熟悉的銀花鈴,靜靜地躺在他的手掌心裡。
銀花鈴始終保持著整潔漂亮,顯然一直都被保藏得很好。
在交到芍藥的手掌心瞬間,那乾淨漂亮的銀花鈴卻猛然碎裂,墜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芍藥接住那些殘破不堪的碎片,呼吸都逐漸窒住。
謝扶檀垂下長睫,朝她冰冷看去:“我不是一個毫無脾氣的泥塑石人。”
她要送就送,要收回就收回,似將旁人都當做了玩物。
他只冷漠地轉身離開。
芍藥眼睫輕顫了下,卻下意識想要扯住他,“等等……”
那隻柔軟的手指隔著衣物觸碰到他的手臂,令他猶如觸電般,驀地避開。
“別碰我……”
他周身猛然劇顫,緊緊握住拳頭。
不待繼續說出甚麼,接著卻臉色蒼白地闔上了雙眼,驟然暈倒在地。
芍藥嚇壞了。
她正想上前去扶他,在雙手將將要觸碰到他時,想到他方才那般兇狠地警告,不許她的觸碰……
她緊張無措下,只得焦灼地退後兩步,快速轉身離開。
芍藥連忙喊了別人過來。
一行人當即便全都趕到了現場。
司星渡探著謝扶檀的手腕,眉心緊緊攏在一塊,繼而說道:“師兄他胸口的傷很是嚴重,原本便也沒來得及將養個幾日……”
“重傷未愈、氣血虧空的情形下,方才又淤滯堵結,筋脈塞凝……”
玉若蘅心下急得不行,聽不了他嘰嘰歪歪,催促道:“你說人話!”
司星渡暗暗瞥了一眼芍藥,微微為難道:“師兄他剛才肝陽上亢,氣衝君主之官,所以才會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再簡潔點來說,就是……
他剛才被芍藥氣昏過去了。
芍藥愈發不知所措,方才只有她和他單獨在場,可是……她沒有氣他,她還和他主動道歉了。
玉若蘅頓時怒視芍藥,“你剛才和我師兄說甚麼了?!”
芍藥連忙解釋,“沒有,我沒有說甚麼,我只是在正常地和他說話,他就……突然暈倒過去。”
巫暝蹙眉道:“你不相信就等你師兄醒來問他去,別嚇到我家小芍藥。”
司星渡也不由說道:“若放在平時萬萬不會如此,主要原因還是師兄近日透支得太厲害了。”
謝扶檀心脈碎裂之後便一直沒有恢復好,接著便堅持要來這虛空秘境。
玉若蘅想到捅她師兄的罪魁禍首……越想越氣,但謝扶檀已經三申五令不許他們再提。
……
謝扶檀在天色徹底亮透之前才重新轉醒。
在他昏迷期間,溫瀾和巫暝也去探過了路,發現前方已經出現可以離開的通道了。
為了防止芍藥還會刺激到謝扶檀,巫暝便帶著她先走一步,順便也當是替他們開個道,探一探前方情形。
司星渡掏出一隻瓷盞,在當中注入湯藥,端來給謝扶檀。
待簡單將謝扶檀氣怒攻心昏倒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轉而,小小少年這次臉上滿是緊繃繃的嚴肅之色。
他對謝扶檀道:“還請師兄不要再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也不要再不肯按時喝藥了。”
謝扶檀回答道:“我知道了,我會喝藥。”
他將藥盞接了過來,沉默地一飲而盡。
玉若蘅檢視他無礙後不由欣慰些許,“師兄喝了藥便好。”
她連忙上前告狀,“還好師兄對那花妖沒有感情,她在師兄暈倒後嚇得轉身就跑,看都不多看師兄一眼,何其可惡。”
玉若蘅的本意也是想讓謝扶檀知曉,錯過一個這樣無情無義的花妖並不可惜。
謝扶檀也僅是眼睫微垂,他放開掌中瓷盞,口中說道:“無妨,我們該準備出發了。”
這一次在天亮之後繼續向前行走,期間他們竟也沒有遇到任何怪物襲擊。
然而在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間,眼前的畫面卻又如同換了一片天地。
腳下是宛若晶瑩白玉與蔥嫩碧玉組合起來的山石小路,遠處碧玉砌成的巨山疊著白玉之山,其間浮翠流丹,花攢綺簇,看起來竟不啻於仙界神境。
溫瀾說道:“我們眼下應當在這玉山山谷之中,若要去尋得遺神獸,恐怕也要翻越這片山谷,抵達玉山跟前。”
而在此刻,他們還沒有遇到任何小妖小怪實則並不是一件好事。
相反,這往往代表,這一帶也許會有更為棘手的妖物,竟霸道至這裡除了“它”以外,再無其他妖物可以存活。
腳下的每一步都晶瑩剔透,讓玉若蘅感到頗為新奇。
“師兄,以後我們若再有機會,少不得也要帶月螢過來見識見識。”
她心情被這些美景治癒了不少,難免又心心念念想起遊玩之事。
謝扶檀未置可否。
接下來要到玉山腳下才會遇到遺神獸,但在這之前,遇到其他妖獸的機率只會更大。
待走到一處仙氣更為蓬勃的清泉附近,司星渡提議道:“我們不如再此稍作停留,這裡的仙泉與仙草藥幾乎是外界絕無僅有之物。”
溫瀾點頭,“我也想收集一些帶回衍清宗。”
謝扶檀沒有異議。
待他們收集完畢,司星渡都微微興奮,似乎獲得了不菲之物。
他們重新啟程向前走去。
好巧不巧便又碰見了不遠處的巫暝與芍藥。
他們剛才似乎也在收集這些仙靈之物。
巫暝將東西裝入乾坤袋時,卻又意外在裡面發現了備用的撒謊鈴。
他冷笑道:“沒想到吧,我又做了一隻,你給我戴上。”
那隻撒謊鈴重新繫結了芍藥。
兩人不知說了甚麼,巫暝似要實驗這個鈴鐺的作用,開始盤問。
“我問你,你這次有沒有隱瞞我其他事情沒說?”
少女心虛的聲音低低地傳來:“沒……沒有呀。”
叮鈴——
“這麼說,你對我也撒了不止一個謊?”
“當然不是……”
叮鈴——
“你這死孩子,嘴裡怎麼沒有一句真話……”
巫暝又問了甚麼,芍藥又回答了甚麼。
那鈴鐺便一直叮鈴、叮鈴。
明明是清脆悅耳的,明明是讓人喜歡的……
謝扶檀的腳步忽然頓住。
旁邊的玉若蘅、司星渡、溫瀾同時也察覺到了。
“師兄,怎麼了?”
“叮鈴、叮鈴……”
謝扶檀耳畔全是鈴音。
又恍若是少女比撒謊還要動聽的聲音。
喜歡你……
只喜歡你……
因為……我喜歡你……
他突然一手猛然撐住了旁邊的樹幹。
死死摳住粗糲樹幹的五指骨節泛出慘白,指尖也從樹幹上殘留下五道血痕。
直至再無法壓抑胸中淤壘,口中驟然噴出一口鮮血。
他突然這樣,嚇得旁邊人俱是一驚。
“師兄!你……”
司星渡連忙為他掌脈。
謝扶檀微微闔了瞬眼眸。
再度睜開時,青年一雙濃黑眼眸愈發顯得幽沉晦暗。
“無妨,不過是積瘀太滿,堵塞不通。”
謝扶檀徐徐對旁人說道:“如今吐出了淤結之血……”
“我的身體已經大好。”
他黑眸凝著司星渡。
司星渡僵了僵,順著他的話道:“是這樣。”
謝扶檀不算是在撒謊,他的體質特殊,在有鏡匙的加持下,他恢復得的確比常人都要更快。
而他的身體也的確在一點一點轉好。
但司星渡心底卻愈發不安,也隱約覺得……
師兄在心緒上的“病情”,似乎比先前都變得更加嚴重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