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美色
地面冰涼的溫度傳遞到柔嫩手指下,芍藥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暢。
她仍舊維持著半摔倒的姿勢,頭皮發麻的同時,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猶如一個遮掩極好的謊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又或是穿在身上體面的衣物驟然被人當眾撕碎,暴露出了毫無安全感的身軀……
她的真實容貌,與夢境中一模一樣。
可更地獄的是……
她來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謝扶檀人就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陣落針可聞的死寂氛圍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襬在她的視野內停止住。
“抬起頭來——”
謝扶檀的嗓音沒有更多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頰,也許他會……親自動手。
想到後者,芍藥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指節繃緊得更為發白。
她咬著貝齒,顫顫巍巍地抬起頭來,於眾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顯蒼白的容顏。
這是長久遮掩於脂粉下不見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蒼白。
但依舊難以掩飾這副容貌,花顏靡麗,清嫵動人。
這樣的美貌衝擊映入謝扶檀黑沉眼瞳當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線刺激,產生了這副軀殼生理上的收縮變化。
可他的表情與情緒,卻像是這世上最為完美的面具,全然沉靜如一潭不興波瀾的死水。
輕微的抽氣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芍藥即便並沒有如小襖描述的嫌疑人那樣醜陋無比,但眼前這副打破姜媱原本陰鬱形象的美色,無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為何卻要用脂粉掩蓋、藏起來?
“這是……”
溫瀾從另一處趕回來時,瞧見的便是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卻鏡清仙山以外數一數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們門派中混入了偽裝的妖邪之物……
想到這層可能性後,溫瀾溫和的神色中多了幾分凝肅。
“師妹為何會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過分,可當眼前更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現時,無人再會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為何會遮掩容貌,反而成了當下最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給不出合理解釋,他們要處理的就不僅僅是“邪祟”。
還有她。
此地有謝扶檀在場,要如何處置一個可疑之人,所有人幾乎都會聽從他的意見。
謝扶檀一雙深眸盯住這副容貌,嗓音略顯溟沉。
“你自己說出來。”
她自己說出來,也許會得到寬恕。
落在旁人耳中,謝扶檀無疑是要她說出說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藥耳中,卻是謝扶檀在看到她的臉之後,徹底暴露了她就是夢境中那個迫害他的惡毒女子……
芍藥冷汗直冒。
壓抑到極點時——卻也有種懸在頭頂巨劍終於落下的滋味。
她是夢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隻能說明她是個極其惡毒的壞女人罷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謝扶檀也許……不敢對她怎樣。
少女收緊掌心,細碎的汗意染溼了鬢髮。
她啟開唇瓣,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認自己是“虞婉”的措辭似乎就要從壓抑的嗓子裡發出來。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芍藥聽見了“邪祟”冷笑了一聲。
芍藥霎時怔住。
概因“邪祟”的聲音並不是從旁處傳出。
而是透過她懷中的紅木齒梳作為介質,直接於她的腦海中響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讓芍藥記住這個難忘的教訓。
幾乎在最後,她被壓垮的最後一刻才慢悠悠地開口。
“毒霧讓他們陷入夢境之前,我在毒霧裡動過手腳。”
“除了你,他們醒來後會記得全部的事情,卻唯獨記不清夢中人的……”
“容貌。”
夢境如覆迷霧一般,會讓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來。
在驅散毒霧最後一道殘毒之前,這道“霧”便不會散去。
也就是說……
他們會記得“虞婉”的刁蠻美麗。
可“虞婉”是溫瀾這般似水如蘭,還是玉若蘅這般偏於豔麗……
關於這點,並不會有人清楚。
這也是“邪祟”早有準備,專程用來拿捏芍藥的備用手段。
它的確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話瞬間如同一道驚雷,悍然滾落在芍藥心頭。
“謝扶檀是在詐你——”
“只要你承認了你就是虞婉,嘖……你猜猜他會怎麼對你?”
在少女被這群正派近乎圍剿式的逼迫質問下,她孤立無援的模樣像極了落單淋溼的顫弱白兔兒。
在那些所謂正派將這隻可憐白兔兒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會在它親手製造的絕望情景下,給出一線生機。
“不用感謝我,這只是給你的一個教訓。”
如果她接下來還是不能將謝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僅僅是這樣了。
一滴冷汗滴墜,悄無聲息地染深了一小塊地面。
芍藥蜷起冰涼的手指,被邪祟的話衝擊到險些當場宕機。
謝扶檀……是在詐她……
眼簾下的雪色衣襬似乎更近。
她水眸輕顫,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隨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這樣做,是因為我害怕失去內門弟子的身份。”
而這個答案,也正是一切陰差陽錯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外門弟子。
她能得到內門弟子的機會,這卻要溯源到一個頗為不光彩的源頭。
幾個月前。
衍清宗外門弟子第一次得到與內門弟子共同歷練的機會。
彼時內門弟子頗為自負並不顧忌外門弟子的應敵能力,挑選了頗為兇險的魔淵作為試煉地。
豈料魔淵中不知何時誕生的一枚魔卵為順利孵化成魔,在感應到巨大的靈力波動後,瞬間將掌門最寵愛的徒弟秋月螢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將人類化作一灘血水,將少女身軀裡的靈力與骨血全都化作魔卵養料。
偏偏在對方墜入魔池的關鍵時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險、衝上去救起秋月螢。
於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險境,被緊緊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殼內盛滿粘液,一旦斬殺就會從裂口處迸濺出腐蝕毒汁。
秋月螢與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從中間斬殺魔卵就會同時傷及兩人。
前來營救的仙長立馬飛身而上,對方謹慎避開了秋月螢身邊,接著幾乎沒有分毫猶豫——選擇從姜媱那一側斬殺魔卵。
人與人之間生來便有所差別,可仙長選擇保全秋月螢毫髮無損而讓姜媱替之毀容,這無疑讓姜媱陷入了更深層的自卑當中。
此後毀容的姜瑤愈發自卑不堪,始終含胸駝背、垂首以烏髮與濃妝遮掩容貌。
之後也許是為了補償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將她一個外門弟子收為衍清宗正式的內門弟子。
因而姜媱進入內門之後,眾人只知有她這麼個人,卻從未見過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樣。
這是芍藥從姜媱靈識中取讀到的真實記憶。
而接下來,她的謊言亦是隨之而出。
“我意外獲得一株靈草使得容貌恢復,可偏巧掌門這時因為我替小師妹毀容一事,破格許我加入內門。”
“所以,我才會選擇繼續遮掩容貌。”
言辭間,少女全然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利益燻心的角色。
為了得到加入內門的機會,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過秋月螢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終於從她反差極大的美色中回過神來,她怔愣了一瞬,繼而頗為不齒,“月螢本就出身鏡清仙山,縱使拜入了衍清宗,卻並非常人可以接近於她。”
“你這般低等修為弟子怎敢利用於她?”
在玉若蘅看來,人皆螻蟻,唯有強者與名望子弟才能與他們鏡清仙山之人並肩而立。
謝扶檀與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溫瀾也是衍清宗數一數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這個姜媱,竟是用了這樣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內門。
這雖然出人意料,卻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則如姜媱這等平庸之輩,如何能有資格與他們一起共事。
一旁溫瀾頗為錯愕,自是沒有料到這一層。
但這樣才能解釋的了,內門弟子個個出挑優秀,為何掌門會破例快速收了姜媱這般平庸之人。
芍藥在吐露完這些話後,只不遺餘力平息自己方才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點點,她就在謝扶檀面前承認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麼說,他當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後,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種方式,一點一點報復“虞婉”去洩了他的恨欲。
可他卻不能隨意這樣對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藥是個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審慎的視線仍舊停留在芍藥沾染著小水珠的白嫩面頰之上。
謝扶檀垂下濃密長睫,薄唇微啟:“還有呢?”
他的情緒難以辨別喜怒,更無法辨別出他信了幾分。
“你要坦白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彷彿她只要將她做過的全部惡事都說出來,就會得到正道的寬恕。
這是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長的虛偽手段。
但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
若錯過了這次,那麼下次……
會發生甚麼她難以接受的結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