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殘疾又陰沉的黑兔兒
芍藥並不確定,只能繼續暗中觀察著。
直至傅離與傅和對話結束,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將將要朝芍藥看來時,她又慌張無措地轉開眸光看向旁處,只當自己是角落裡毫無存在感的花瓶,不敢多有一個眼神動作惹他厭惡。
也是避免給他機會當場發作,忍無可忍地將她歹毒的事蹟全都告訴傅和。
偏偏傅離這次表現得極其平靜與尋常,看不出任何要告狀的端倪。
直到離開前,他都沒有將花瓶的事情與傅和說出。
芍藥雖驚險地度過了今日這關,卻不覺傅離是選擇相信她曾提及“會幫他”的說辭。
一來,傅離是賤奴之子,出身如此卑賤,他自己也許都很清楚,從他口中說出的話未必會有人相信。
二來……傅和身為萬眾矚目的天子驕子,對傅離的親近實在有些過度,甚至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愧疚。
最重要的是芍藥此番有了新發現,傅離不向傅和說出他被汙衊的真相,恐怕他也未必信任傅和。
出了辭羲苑,傅和似乎都略有些走神。
芍藥猜他此刻心情變動多半與傅離有關,“二表哥看起來比旁人對大表哥都要更為上心。”
這說法已是極委婉,可以說,傅府上下幾乎沒有人在意過這位殘疾的大公子。
傅和似對兄長方才的疏離而感到失落,他語氣認真:“兄長雙膝殘疾,我日後不會拋棄兄長不顧。”
他出身二房,傅離出身大房,堂兄弟之間能有這樣的情誼也是少有。
芍藥立馬想到自己與傅離的齟齬,她檀眸中浮現幾分猶豫,緩緩提出請求:“往後,二表哥來看望大表哥時,可否也叫上我?”
“畢竟我一個人獨自來時,大表哥都不是很願意理睬。”
打著這樣的藉口,往後傅和只要去辭羲苑,那麼芍藥便會第一時間知曉。
況且,在傅和這種善者的眼中,必然也很是憐惜傅離這種殘疾又陰沉的黑兔兒。
眼下,她善良地提出要關照這隻可憐受傷的黑兔兒,他如何會反感?
傅和微微一愣,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他並非遲鈍到甚麼都沒有察覺。
在回府之前,墨頁告訴傅和她會主動為傅離求情時,他便已經感到些許詫異。
傅和今日瞧見這位表妹分明怕傅離怕得要緊,不曾想出了辭羲苑的大門,她竟還會想要堅持和他一起照顧對方。
“若是下次婉表妹方便,我去看望兄長時也會提前派人告知。”
他的性情寬和大度,這等微末小事上並不會拒絕。
只是傅和略作沉吟後,又主動對芍藥溫和寬慰:“來日方長,婉表妹與兄長之間的誤會總能解開。”
芍藥明顯察覺到傅和對她的態度發生了輕微的轉變。
如此一來,她接下來想要監視傅離也會更加方便。
傅和回到自己的文兮苑時,卻瞧見了跪在他苑前的苑夕。
裡面的僕人匆匆走到傅和麵前說道,苑夕已經跪了一上午。
苑夕盯著傅和說道:“求二公子收下我。”
墨頁記得前日苑夕也曾來過,當時苑夕並沒有下跪,只是口中提出請求後被拒絕。
於是便發生了今日下跪表明誠心的事情。
二公子身為未來家主,文兮苑幾乎是所有下人擠破腦袋都想進來的地方,若是僅憑著下跪便能獲得此等機會,那豈不是人人都要前來下跪?
所以傅和脾氣再好也沒辦法答應苑夕。
苑夕自覺自己和其他庸碌的丫鬟小廝不同,她是真心想要在二公子身邊做事。
傅和破天荒地忽略了下人的請求,兀自進了苑中。
待小福將訊息傳到芍藥耳邊時,不由怒道:“她是小姐的丫鬟,卻這般跪求二公子收留,擺明了在打小姐的臉?!”
小姐明明給了苑夕不菲的財富與自由,這才叫她不用幹活可以悠閒去二公子那裡跪上半天,苑夕還有哪裡不滿?
小福盼著小姐和她一起破口大罵,可她目光下的表小姐卻好似陷入了沉思,半晌都沒有說出甚麼來。
芍藥這個時候難免感受到了人類的複雜性,簡直完全不如她們妖物的大腦結構簡單,只一門心思想要作惡。
她微微思考後,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傅和那裡。
不多時,芍藥便來到了傅和的文兮苑。
許多下人都知曉上午發生的事情,暗道苑夕完了,她做出這種丟主子臉面的醜事,落在這位表小姐手中,怕是落不到好果子了。
果不其然,這位表小姐進去見到二公子便說出了此行目的,“二表哥,我今日卻是為了苑夕而來。”
一旁墨頁幾乎沉不住氣上前一步,想要請這位表小姐對苑夕高抬貴手時,卻聽表小姐語氣輕輕道:“我此番來,是想向二表哥承認先前犯錯的事情,我先前不該推苑夕下水。”
“先前是我任性無知,後來知曉自己犯錯之後不敢讓二表哥知曉,反而還在第一時間隱瞞二表哥,此為錯上加錯。”
少女說著,緩緩抬起一雙清瀅純澈的檀眸,“這幾日我日日反思後……眼下才都明白過來,只盼著不算太晚。”
不論是其他下人還是傅和,在場所有人幾乎都對她這一番言論毫無預料。
向來惡毒的表小姐就算髮賣了苑夕都無人敢有半句非議,她何至於對一個下人承認自己犯錯?
傅和雖知曉她有悔改,也沒想到她竟能悔改到這般地步。
芍藥說完這些之後,便主動說明來意,“所以我此番前來,是想將苑夕送到二表哥的苑中做事。”
她和傅和是表親關係,她要將人送到傅和這裡,傅和卻不好不給自家表妹面子,便也免去其他下人想要效仿下跪之心。
傅和對她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再度感到意外。
他稍作遲疑後,答應下來。
“既然是婉表妹想要彌補過錯,我身為兄長……理應幫表妹一起彌補。”
他注視著近日頻繁給他意外的表妹,見她在自己答應後如釋重負的模樣。
離開時,傅和提出要送芍藥。
曲折的長廊下,微風輕送。
傅和似乎對她近些時日的所作所為都有了不少改觀,“苑夕的事情,婉表妹處理的很好。”
“眼下的婉表妹,彷彿都不是我從前認識的表妹了。”
傅和這次溫和的話語裡顯然多出幾分真意。
芍藥說道:“我往後必會吸取教訓,一改從前惡習。”
傅和望著她,並不予以評價。
他是個崇尚恩義之人,她便施恩於人,他喜以德報怨,她便放下自己千金小姐的身段,極力迎合一個丫鬟。
他似乎對她的想法有所瞭然。
走廊盡頭,傅和似想到了甚麼突然停下,他轉身正要開口,卻不料身後的少女猝不及防撞到他的懷中。
芍藥鼻尖撞在了堅硬的胸口,她連忙仰起面頰想要避開相撞卻已經遲了。
痠疼的滋味仍舊從脆弱的鼻根處蔓延開來,漂亮的瀅眸裡瞬間瀰漫上了濛濛春霧般的水汽。
傅和身體微僵,接著將下意識扶在她柔軟腰肢處的手掌忙挪到她臂肘處,將她扶起。
“抱歉,是我沒有招呼一聲便突然停下……”
芍藥看在他是“謝扶檀”的份上哪裡敢和他計較甚麼。
她眸中噙著水霧,“是我自己不好,想事情想得太過走神。”
傅和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嬌靨,不由問道:“婉表妹在想甚麼?”
芍藥看見他注視著自己的溫潤眸光,心中鬼使神差地想到了甚麼。
她想,與其整日擔心傅離會向傅和告狀,不如先佔據主動權。
畢竟她本來的目的便是“謝扶檀”。
芍藥若有所思,“我在想,我們虞家與傅家的娃娃親。”
“老太爺叮囑過,壽宴上會同時宣佈這件親事,我一直在猶豫,若在宴席上選了二表哥,不知道我們兩家的娃娃親在二表哥這裡……”
少女柔軟唇瓣好似含著幾分羞怯猶疑,“還做不做數?”
傅和看到她鬢角的碎髮掛落在了唇角,指腹微癢……若替她撥開,只怕手掌心也不可避免要將她半張雪白麵頰都裹入掌心。
傅和不免反思,以往給予這位表妹的關心是否太少,才讓她過去想用驕縱跋扈的方法引起旁人注意。
以至於他後來只是向她表達了幾分謝意,她便能驟然為此轉變性情,主動收斂傷人利爪。
也許人就是有劣性根。
一個原本善良乖巧之人固然讓人喜歡。可這刁蠻任性的千金小姐突然放下身段,百般遷就……卻也很難不令人生出憐惜之心。
可見,他竟也只是一個無法免俗的俗人。
傅和似有所感,他垂眸看向芍藥。
他的善意,仁慈,寬容,再加上一些莫名躁動的情緒,這些都讓傅和無法對她說不。
傅和很快便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溫和,淡聲答她,“若是表妹所選,自然作數。”
*
墨頁很意外,但身為男子似乎又能理解,表小姐這般美貌動人,尋常男子遇見了如何能把持得住……
可二公子在他心中並非是尋常人。
墨頁遲疑了半晌,不禁問道:“若二公子願意這樁親事,為何先前不曾接受?”
傅和似也心不在焉,對自己的心意頭回感到不明,“我眼下並非是接受。”
墨頁:“那是甚麼?”
傅和緩緩回答:“是我不想拒絕。”
他覺得,今日若是說了“不”,芍藥那雙漂亮的眼眸便會流露出失望而沮喪的神態,那並不是他想看到的畫面。
墨頁一想到這可是二公子的終身大事,仍不死心問道:“可是二公子……若表小姐日後再故態復萌,又當如何?”
傅和淡聲答道:“若她日後再有不乖,即便換做閨房裡的夫妻身份,我再以丈夫的身份懲罰她就是了。”
他說得極為正色,墨頁卻不禁想歪了甚麼。
饒是二公子對他們下人脾性極好,墨頁也頓時耳根子發熱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
芍藥順利完成計劃的第一步,在傅和默許了二人的親事後,她竟也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只要“謝扶檀”心境動盪,現實中的上古禁咒便會立馬失效,這場夢境也會隨之崩塌。
眼下夢境沒有分毫影響,可見在禁情禁慾的限制下,傅和的“喜歡”都並不足以產生太大的情緒波瀾。
芍藥成功的同時,也獲得了巨大的失敗。
芍藥:……
她就說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現實中的“謝扶檀”若毫無城府、喜怒於形,那他也就操縱不了這威力霸道的上古禁咒了。
放在普通人身上,娶妻固然讓當事人歡喜,可想要讓對方歡喜到身體發顫,心境受到巨大震盪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晚間。
芍藥又抽取一縷花靈附在香囊上,讓人送去給傅和。
傅和收到她贈送的香囊後,略作思索,又讓小福帶回來一支水綠玉簪。
芍藥收到散開的花靈反饋,只覺他太過溫和有禮,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哪怕收到禮物時的喜悅也只是禮貌性的情緒。
在傅府其他人的描述來看,傅和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克己復禮之人,從未有過失態,想要讓這樣一個角色情緒激動到失態,無異於是地獄級別的挑戰吧……
芍藥歹毒的思緒難得受到堵塞。
果然,一段感情想要驚心動魄就必然不能太順。
*
關係從某種意義上得到了進一層的突破。
芍藥接下來一段時日嘗試約傅和一起去吃茶看戲,一些尋常交往中傅和也禮儀周到。
他向來擅長照顧旁人感受,不會讓人感受到任何尷尬與不適,可也正是這種周全到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體驗,才會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這對芍藥來說還遠遠不夠,她需要激起傅和內心的黑暗面,至少得想辦法讓他產生吃醋的情緒。
只是讓傅和吃醋的人選反倒令芍藥犯了難,太過平庸、處處不如他者沒有說服力。
可不比他差又還得日日接觸到……滿足所有條件恐怕也沒幾個。
晌午將至。
丫鬟提醒芍藥更衣,準備和二公子一起去探望大公子。
在出門前,小福突然從外面趕回來,“小……小姐,我打探到了!”
小福氣兒都沒能喘勻,待其他丫鬟都退下後,她才立馬說道:“大公子六歲那年,他父母與二公子的父母都死在一場大火當中,當時二公子也在。”
“而且當年那場大火……”
小福說到這場大火欲言又止,她頗為謹慎地收斂了語氣,小聲說道:“那場大火,是大公子將二公子背了出來。”
傅離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芍藥聽她說完,聯想到傅和與傅離之間的微妙關係,似乎從中窺見了一些遺漏細節……
她心頭漸漸浮出了一個嶄新的主意。
一旁小福只覺小姐實在很有手段,難免誇讚:“小姐果真聰慧過人,知曉二公子在意大公子,便極力討好這位未來的伯兄。”
芍藥自不會向她吐露自己接下來的害人大計。
傅和那麼在乎傅離,若是利用他在乎的兄長來讓他吃醋藉此加深情緒羈絆,想來效果只會事半功倍。
誠然,在這之前,芍藥需要先確認傅離的分量在傅和的心中是否足夠重要。
這般歹毒的計劃一旦順利實施,運氣好的話,醒來後的“謝扶檀”很可能會愛她愛得要死。
至於被她虐待陷害又利用的傅離……
那副殘疾皮囊下的不知名修士,醒來後看在“謝扶檀”面子上,多半也會選擇窩囊地忍氣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