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憎惡她
傅離卻早已習慣她傷口撒鹽的惡毒,他食指破損的傷口結成了幾道細小痂痕,過於蒼白的手掌叩在了舊褐木扶手之上。
青年清冷的嗓音如冰霜碎雪,“虞小姐,可看清楚了?”
與當日在地牢中駭人的陰暗模樣大相徑庭,除了那張過分昳美的臉龐以外,眼下的傅離看起來仍然與普通殘廢一般,毫無威脅。
讓芍藥意外的是,他竟不會與傅和一樣喊她“表妹”,而是和其他身份卑賤的奴僕一般稱呼。
芍藥:“……”
她頗尷尬地發現,想要以“善良親和”的姿態感化這位陰暗表哥並沒有那麼容易。
比起漫長的寒暄鋪墊,芍藥決定還是直接開門見山,“不管表哥信或是不信,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割表哥的血。”
確認四下再無旁人後,芍藥緩緩取出一罐新鮮血液置於桌面,“今日這份血會取代表哥的血,裡面加入的一些藥物……”
她說著,接下來語氣略為試探,“也會讓那人產生好轉的錯覺,不會懷疑。”
傅離將她的舉止納入眼底,黑睫下的眸光毫無波瀾。
可他神情不變,這難免令芍藥心頭暗暗鬆了口氣。
她猜對了。
那位傅老太爺年紀老邁,不能出門見光,恐怕多半是身懷惡疾。他無意中發現傅離的血竟能緩解,又找來可信的巫醫後代定期割採。
而虞婉也因此從最容易受欺負的可憐孤女,搖身一變成為府中最受寵的表小姐。
這當中,蘸得都是傅離的人血饅頭。
眼下,察覺出虞婉與傅離這層雪上加霜的地獄關係後,芍藥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大表哥,這下你總該相信我是真改好了吧?”
為保持傅離純粹的血液,老太爺不許人給他治傷,更不許他接觸藥物。
所以傅離從小到大的傷口腐爛惡化也皆放任不管。
芍藥此番還帶來了品質上乘的治癒良藥。
除卻那些新舊不一的疤痕,傅離手臂側面還有一道新鮮未愈的鞭傷,深可見骨。
為了防止他避開她的治療企圖,芍藥幾乎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身體力行地上前半步,將治傷良藥覆在對方的傷口之上,更用行動來治癒他。
“從前要求大表哥和其他僕人一樣尊稱於我,顯然是我不對……大表哥往後喚我表妹就好,你我一家人不必那麼生分。”
營造出這般溫馨治癒氛圍,芍藥不信他還會無動於衷。
果不其然,在她說完這般誠摯的話後,傅離眸中的情緒好似有所轉變,男人原本緘默不言的淡色唇瓣緩緩啟開,“表、妹?”
不得不說,他不光外表好看得充滿迷惑性,連聲音都好似上乘珠玉落雪,低醇的嗓音酥得人耳廓微麻。
如芍藥設想的那般,這種脆弱且無人關愛的可憐陰暗角色,一旦受到了太陽般溫暖的救贖,接下來便很難抗拒這般暖心的善舉。
傅離看向她清澄瀅美的檀眸,只彷彿真的是隻性情溫順的黑兔兒。
他溫順到,接下來果真如她所要求的那般,親暱稱呼她為“表妹”,讓芍藥充滿希望,以為自己已然手握救贖劇本。
“表妹先前特意在這道傷口處下過毒……”
傅離宛若出於好心,緩緩提醒道:“眼下再撒甚麼藥粉都不會使其治癒。”
“相反,只會疼得更為痛楚百倍。”
他徐徐掀起濃密眼睫,黑眸沉沉地望向她。
“表妹先前親口說過的話,自是令人難忘。”
芍藥:“……”
彷彿一下子沒能聽懂他說甚麼。
芍藥漂亮的瀅眸裡僵凝了瞬,不可置信的目光一點一點下移……
接著便看到,他方才還平靜的傷口處,在上藥後反而更為蝕爛血肉的殘忍景象。
和她本人看過的小太陽治癒劇本結局完全相反……
青年面容病態溫柔,黑眸裡卻沉澱著說不出的陰翳,先前掐過她的蒼白指骨摩挲著舊木扶手,在這壓抑的室內顯得莫名冷瘮。
“我該怎麼感謝你呢,表妹?”
在一種近乎憎惡的處境下,他給了芍藥想要表達親暱的“表妹”稱呼,更像是一種黏稠惡意。
……
傅老太爺那邊派了僕人準時將血取走,同時表小姐也神態恍惚地從裡面出來。
小福跟著小姐從辭羲苑回來後,心頭頗為犯怵。
不知小姐這次去了大公子那兒又是哪裡不太如意,竟不似以往那般咒罵對方賤種畜生,而是安靜地宛若雪雕琉璃,彷彿隨時都會碎掉。
小福見狀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說半個字眼。
對於芍藥而言,雖也不是頭回失敗,可印象中許多話本里的天崩開局往往走向都會極其治癒。
芍藥怎麼都想不明白,到她這裡崩成了廢墟的惡劣關係竟然還能更崩?
此番如此用心良苦製造救贖劇本,實在消耗了她不少心思。
芍藥雖不至於立馬放棄,可也實在難忍惡毒賽道上的一再挫敗。
嫣紅柔嫩的唇瓣溼潤飽滿,緊緊抿合上半晌都默然無言。
鴉黑扇睫顫顫地眨動了下,窩囊的淚液暗暗積攢在了鴉睫下,想到夢境裡的時間已然不多……
她又趕忙忍住。
靜下心來重新梳理害人的思路。
想到傅離身上有修士氣息,分明是修士入夢,芍藥竟也不能簡單粗暴地殺他滅口。
弄不好,對方直接從夢裡醒來,回到現實後將其他修士與“謝扶檀”都喚醒,屆時她和邪祟便真就活到頭了。
芍藥接下來只能賭一把,同時抓緊時間嘗試其他更為歹毒的方法。
在這期間,芍藥沒少讓僕人贈送補湯甜品,又為了方便監視傅離,親自動手縫製了一隻香囊。
在邪祟製造的夢境裡動用術法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情。
芍藥只能在香囊裡藏匿一抹花靈,在感應到傅離收到東西瞬間的情緒後,便會立馬消散。
*
在手頭上的事解決一部分後,傅和特意抽出時間去探望傅離。
不期而然,他再度遇見了前來探望傅離的芍藥。
這次二人的“偶遇”也並不牽強。
這幾日算下來,芍藥幾乎隔三差五都送東西過來,她慰問辭羲苑的次數比傅和都要頻繁。
前日香囊送到傅離眼皮底下,藏匿其中的花靈消散時,所感應到的情緒變化也反饋了回來。
然而出乎芍藥的意料,對方的情緒竟死寂地彷彿一潭死水,沒有激起任何活人應有的情緒,彷彿這些舉動既無法讓他動容,也無法更加厭嫌憎惡。
他將情緒掩飾得滴水不漏,這麼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角色,讓芍藥愈發加深了棘手的印象。
此番芍藥也正是假借探望之名監視他二人對話。
入了辭羲苑,傅和禮貌問候過芍藥的近況後,復又詢問:“聽聞婉表妹前日看過了兄長,婉表妹覺得兄長可有好些?”
他生性善良自是相信府中大夫會為兄長“診治”傷患。
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邁過門檻入屋中。
芍藥正要開口,甫一抬起眼眸便瞧見傅離伶仃瘦削的身影在一扇映著青竹的檀窗側畔。
聽到身後動靜,傅離微微抬眸,餘光便看見了傅和、以及傅和身畔的少女。
他眸光晦沉,面容尤存病氣,窗外青翠欲滴的生機綠意襯得他面龐愈顯蒼白。
許是因為室內陰森暗沉,以至於他白瘮得像是死了三天三夜的噩鬼,讓芍藥看見時心頭又是一突,這般毫無血色的病態模樣,他的身體顯然尚未痊癒。
屋中有客,傅離身為此間主人似要啟開那雙淡薄唇瓣說出甚麼。
芍藥見狀立馬心虛上前,“大表哥……你好些沒有?”
傅離浸潤了涼意的黑眸徐徐睨向她。
“託表妹的福,當下才好。”
他恍若親暱喚她“表妹”,看似關係緩解,可只有芍藥知曉當時的情景有多地獄。
傅和並未察覺出二人的異常,亦是上前輕聲問候:“前幾日沒能來看望兄長,是我的不是了。”
傅和說著又將手中一本書籍奉上,“先前看到兄長屋中有此書殘頁,料想兄長應該喜歡。”
說是殘頁那都是客氣話了,傅離屋中沒有任何書籍,幼年時,他甚至連與同族的其他孩子一起讀書的機會都沒有。
那殘缺不全的書頁只怕也是他在不知名處撿了僕人都嫌棄的東西。
芍藥一想到這位雙腿殘疾的病弱表哥寒風天還要拖著殘軀在外面撿破爛回來……悽慘到這般地步,倒顯得她對他的迫害更為可惡。
待她垂眸去打量時,便瞧見傅和帶來的是一本嶄新醫書。
這本書籍卻與尋常醫書有所不同,上面似乎畫著人類的身體組織,以及剖開赤丨裸身體後更為詳細具體的介紹……
這般內容稍加聯想都是血肉模糊的畫面。
在芍藥印象中,這種書籍對於這些人類來說應該很是怪誕,恐怕只有心理不正常的病態人類才會喜歡。
芍藥接著又想到他當時撿來這種書籍殘頁很可能是為了更好地殺人……她頓時又感到汗毛些許發癢。
卻不曾想,傅離在收到這本全頁的書籍後卻與傅和道了聲“謝”。
他情緒雖沒有太大變化,可與傅和正常交流的模樣讓芍藥頗為意外,對比之下,他待她的隔閡厚得無需尺量,幾乎是肉眼可見。
傅和見狀亦是發自內心地浮出笑意,“兄長客氣,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芍藥坐在椅上飲茶,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角餘光處處都留意著傅離的神態變化、唇瓣翕合。
因為先前的受傷與流血,傅離的唇瓣仍舊顯得色澤淡薄,漂亮的唇形看起來本該豔得招惹桃花,卻因他那雙幽暗冷沉的黑眸而壓抑了幾分風流多情。
盯的時間久了,芍藥發現他叩在扶手上原本平靜的指節似略有些不耐,忽而點叩頓住。
芍藥前幾次與他見面時,他似乎並沒有這種習慣。
大抵是她說出在他看來極荒謬的言論時,他的食指指節才會點叩於膝面之上,像是感到荒謬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