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番外三(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
寧自訶當然知道寧念戈喜愛謝含章。
這份喜愛,與她對別人的感情有些不同。具體哪裡不同,寧自訶一時也說不分明,總歸她看待謝含章,要多些尊重,多些耐心。就算偶爾起了戲弄的心思,也不會讓謝含章感到羞辱。
謝十七郎顏色好。但好看並不是最重要的優勢。畢竟秦家兄弟也樣貌出眾,自打進了建康城,沒多久就獲得雙壁美名。
謝含章是個很好的人。拋開家世不談,這人真真做到了質樸中正,不驕不傲,德行無缺。官場上,也全無私心,滿腦子都是正經事,稱得上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
寧念戈欣賞這樣的人。她出身卑微,受盡冷眼折磨,因而更珍惜謝含章的品性。
何況謝含章的確與寧念戈志同道合。加上他的身份,註定他得到更多的垂憐與優待。
寧自訶甚麼都明白。
他雖然常年帶兵打仗,腦子半點不糊塗。
不過,關心這些又有甚麼必要呢?寧念戈喜歡誰,是寧念戈的事,總歸她不痴傻也不昏庸,不會因此吃虧。
寧自訶自斟自飲,將半壺酒喝完,把碟子裡的果子也吃盡。
謝含章主動前來敬酒,是代替謝澹向天子表明親近之意。這種面子事兒,宴會上免不得,謝澹年紀大了不愛來,當然得由謝含章效勞。敬了酒,說幾句話,寧念戈也沒挽留,把人放走了。
“留太久不好,惹人說閒話。”寧念戈對寧嫣解釋,“趕明兒謝澹又要找我嘮叨了。”
“的確不好。”寧嫣看向對面坐著的寧自訶,“看大將軍在這兒喝悶酒呢,不知是不是嫌你冷落了他。”
寧念戈的視線便飄了過來。
寧自訶捏著一截櫻桃梗,百無聊賴地打結,聞言直呼冤枉:“我甚麼都沒說。我就坐這裡喝酒而已,別給我安罪名啊!”
寧嫣白了他一眼,懶得說話了。
幾人閒聊片刻,還是出了亭子,去宴席露露臉。
曲水流觴講究的是雅緻意趣,要吟詩,要罰酒,自然也是各家年輕兒郎比拼才藝的好時機。寧念戈待了半個時辰,的確精彩,後來又被眾人三邀五請的,自己也上陣,拿了墨筆一起玩。
她如今是天子,甭管作的詩文好不好,總能得來無數溢美之詞。
寧念戈並不會輕易迷失自我,但誰不愛聽誇讚的話呢?尤其是一個誇得比一個用心,一個誇得比一個巧妙,實在讓人高興。
一高興就喝多了酒。
待到散場,她已經醉意朦朧,被寧嫣扶著走了一段路,偏不乘坐步輦,鬧著要爬到最高的假山上去。說要在山頂吹夜風,看看四處宮牆宮燈。
寧嫣很嫌棄醉鬼:“這山又不高,疙疙瘩瘩的多難爬,爬上去還硌屁股。你要真想登高,不如去承元寺,那鐘樓才高呢,整個建康城都盡收眼底。”
跟在後頭的寧自訶不由出聲:“你可別出餿主意了,萬一她真要出宮怎麼辦?”
寧嫣直接把人撒開。寧自訶下意識伸手,托住了寧念戈搖晃的肩膀。
“你話好聽,你留在這兒。”寧嫣打了個呵欠,“我要回去睡覺了。一身酒臭氣。”
不遠處還跟著一隊宮侍。
寧自訶沒有鬆手,只把寧念戈推直了,與自己拉開些距離。
“我們一起送她回寢宮。”他說。
“不要。”寧嫣撩起清凌凌的眼,看向自家兄長,“不知為何,我今天看你特別心煩,一定是你今天格外拖沓黏糊,討人厭得很。”
寧自訶頗覺受傷。
“你現如今怎麼動不動就討厭我呢?小時候多好,阿兄阿兄地叫,說我是世上第一好。”
暈暈乎乎的寧念戈捕捉到只言片語,笑吟吟地歪過來,插嘴:“嫣娘小時候這麼會撒嬌麼?我都沒見過你撒嬌的樣子,好虧。”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些。”寧嫣頓了頓,又道,“你們在這兒吹會兒風罷,困了就回,多大的人了別跟小孩兒似的。”
這話既是給寧念戈說的,也是給寧自訶說的。
寧自訶失笑。
寧嫣走後,他問寧念戈:“還要爬山麼?”
寧念戈:“要。”
她指了指假山頂端,似乎回憶起舊事來,“我看不清,你揹我上去。”
寧自訶知道這樣不合適。
他扭頭,那些宮侍紛紛後退,退到看不見身影的暗處。
於夜風泉聲中,寧自訶扯扯嘴角,無奈地將醉鬼撈到背上,託著腿彎,邁著輕捷的步伐,登上坎坷難行的嶙峋石山。
及至山頂,環視四周,沒瞧見甚麼偷窺的視線。
寧念戈徑直跳了下來,隨便撿了個地方坐下,盤著腿,手掌拍打膝蓋,亂七八糟地唱歌。
一會兒唱“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一會兒又是“玉樽兩楹間,絲理東西廂”。記得哪句唱哪句。
寧自訶聽得想笑,於是就坐在她身側,吭吭哧哧地憋笑,耳垂金環晃得厲害。
寧念戈皺著眉頭,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的耳朵:“別晃了,眼花。”
寧自訶猶自含笑,淺淺酒窩被夜色暈得模糊。
“陛下唱得好難聽。不通音律,不愧師承容鶴。”
“胡說。”寧念戈如蒙羞辱,辯白道,“我明明比他懂音律!”
緊接著又嘆氣。
“也不知道他如今遊蕩到哪裡去了,去年還寄回來一封信,講了些沿途所見的風俗奇聞。今年連信都懶得寄了。”
寧自訶道:“他有大德,上天理應庇佑他平安。”
“誰知道呢。”寧念戈念念叨叨,吐字模糊,“世上的好人多得很,沒見多少人平平安安。”
寧自訶想了想,勸慰道:“世道一直在變好。”
寧念戈胡亂擺了擺手。
“還早呢。”
她總對自己有更苛刻的要求。
寧自訶一時也說不出甚麼俏皮話來。只能陪著寧念戈吹冷風。
許是風吹久了,寧念戈酒醒了些。
張嘴,問的卻是:“寧自訶,過去那些年的生辰禮,你好好補給了嫣娘麼?”
寧自訶不明白為何突然問這個。
“都補了,每一年的都補了。”
“我想過,要把你送我的護心鏡,金鉤索,寶兒……全都還給嫣娘。”寧念戈一件件數過去,“可是,我知道這樣不合適,只會讓她生氣。”
“她當然會生氣。”寧自訶蹙眉,“她心裡在乎你,不喜歡這種生分事。況且,東西是我送的,你還回去,對我們三個人都不好,誰都不愉快。”
“但她一定也覺著委屈。”寧念戈說,“做妹妹的,那些年沒有等到兄長,她的兄長卻將這份憐愛給了另一個人。”
寧自訶遙望昏沉天際。片刻,道:“我家的人,沒有沉溺舊傷的軟弱脾性。況且我們相聚已有好幾年,不會再為此傷春悲秋。”
寧念戈追問:“那她今日為何對我說,我不把你當做兄長也可以?”
寧自訶訝然:“阿妹這麼說了?”
“說了。”寧念戈抓起碎石子,在凸起的石面上刮刮蹭蹭,“我有些擔心她。她為何讓你我留在這裡?她怎麼獨自走了,是不是不開心?”
寧自訶沉吟著,忽而反應過來。
“她沒有不開心。”他揉揉臉,嘆了口氣,“我知道她的意思了。”
但當寧念戈追問究竟時,寧自訶又不肯解釋。
“我不願與其他人一樣。”他只說了這個。
寧嫣應當已經勘破了寧自訶隱秘的心思。這份心思,寧自訶自己原本也不明白,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全都想通了。
身在局中最糊塗。旁觀者看得才最清楚。
現在局中人的他也清楚了。不知何時,不知何地,貪嗔痴早已盤踞心底,他無法待寧念戈如小妹,寧念戈也不可能只是他的妹妹。
她是天子,是君主,是他侍奉的人。
是親人,是沒有血緣的至親,是最親密卻也最疏遠的關係。
如果他吐露心緒,就再也無法維持舊日的關係。他寧自訶,和秦溟,謝含章,鄭霄,枯榮,紀明俞,秦屈……又有何不同。
“……”
等會兒,這個名單怎麼這麼長。
“紀明俞還住在宮裡麼?”寧自訶忍無可忍,“我聽說上回他把御膳房燒了。”
“只燒了一點。”寧念戈替紀明俞解釋,“人沒傷著就行,嚇成那樣,怪可憐的。”
寧自訶用力揉了下耳朵。
不中聽。
“有甚麼可憐的。這麼笨的手腳,在潯陽軍營,早被攆出去了。”他嘀咕,“顧楚都沒這麼蠢。”
唉,不該提顧楚的。
名單又添了箇舊人。
“我還聽說,雲歸宮的婢女又跟主子打起來了。”寧自訶強行轉移話題,“你非得把他倆放一處麼,快養成冷宮發瘋的妃子了。”
得,又提了不該提的。
真會給自己添堵。
畢竟扮作婢女的蕭澈每天都削尖了腦袋想招兒吸引寧念戈的注意。
“算了,不提這事兒了,和我沒關係。”寧自訶清清嗓子,又道,“宋知寒是不是該升官了?若他品階再往上提,就不是寒門能站的位置了,到時候朝堂又是好一頓吵。謝澹能點頭?”
“謝澹肯定不願意。”寧念戈微笑,“但謝含章會想辦法,讓謝澹同意。”
寧自訶:“……我就不該說話。”
說甚麼都自找不痛快。
梗在喉嚨裡的酸澀氣更嚴重了。彷彿吃下去的果子都卡在氣管,陰魂不散地折磨他。
偏偏這時候,溫熱手指拂過下頜,一觸即離。
寧自訶轉頭,望見寧念戈半含醉意的眼。
“你為甚麼不開心?”她問他,“寧大將軍,你藏了甚麼心事?”
寧自訶道:“我的心事若是講出來,便會有新的不開心。”
“舊的不開心,便消弭了麼?”
“自然是消弭了。”
“那不就得了。”她笑,“解決一件不痛快的事,再解決下一件。你何時變得如此瞻前顧後?”
是啊。
他何時變得這麼猶豫模糊?
舊的關係被打破,將來尚有許多可能。
他已無法後退。
只能前行。
颯颯風聲穿過花樹,掠過泉水,打著旋兒捲上高空。殘缺的月隱入薄雲,細碎星辰鋪滿夜空。
在這漫天靜謐的星辰注視下,寧自訶俯身過去,嘴唇蹭到了寧念戈的臉頰。她往後倒,一隻手撐住地面,有些驚奇地看他。
他再次靠過去。
微卷的長髮垂落肩膀,後來又被另一隻手扯住。
這回沒人躲開。
……
寧嫣獨自走在宮道上。
她仰著頭望夜空,也不曉得那兩人現在如何。
在市井混了許多年,為了活命做了不少壞事,如今居然當起媒人來了。
感覺真怪異。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今夜也毫無睏意,寧嫣乾脆不回寢居,沿著曾經熟識的舊路隨便逛逛。
她現在是寧大將軍的妹妹,天子最親近的姊妹,後宮沒有甚麼地方去不得。無論去到哪裡,宮人都認得這張明豔的臉,都對她奉承殷切。
曾經宮裡宮外的苦日子,都成了不真切的舊夢。
再也與她無關。
寧嫣走著走著,進到墜紅園。
這並不是個好地方。她險些死在這裡。
但她不是甚麼懼怕回憶的人。如今回想起來,只覺曾經的皇帝實在又醜又噁心,虧她能忍,想借他搏前程。
如果……如果那時候,她真入了皇帝的眼,恐怕就和皇帝一起葬身昭王刀下。
那種死法,恐怕更不體面。腌臢得很,血肉腦漿都混在一起,魂魄也無法乾乾淨淨。
思及此處,寧嫣自顧自地笑出了聲。
她快要走到曾經墜井的地方。
這口水井早被寧自訶封死了。上頭蓋了厚重的石板,普通人根本挪不開。四周雜草叢生,被風一吹,發出鬼魅的呼嘯聲。細細側耳傾聽,還能辨別出類似哭泣的聲音。
寧嫣踩倒雜草。
離得越近,哭聲越明顯。嗚嗚咽咽,悽悽慘慘。
的確有人在哭。
她朝前望去,身著宮裝的女子坐在井口石板上,臉腮垂淚。
那是個與她年紀相似的女子。看起來沒受過甚麼苦,眼睛卻悽惶得很。幽暗的光灑在身上,越發顯得面容鬼魅,如同女鬼。
寧嫣不信鬼神。
她走近了,碰了碰對方潮溼的臉。
觸感溫熱。
“你是誰?”寧嫣問,“大半夜跑到這裡,做甚麼?”
那女子呆愣愣地看她。
半晌,道:“我叫梁燕。樑上燕。很久以前,他們給了我另一個名字,寧嫣。”
寧嫣收回了手。
她終於記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想要招攬寧自訶的昭王承諾為其尋妹,卻尋錯了人。錯誤的人有了錯誤的身份,養在宮妃膝下,衣食無憂度過多年。
直至昭王破城,寧自訶進宮認親,一切錯誤終被拆穿。
梁燕,寧嫣。
顛倒錯亂的人生,糾正之後,會變成甚麼樣?
寧嫣望著梁燕。
“你還沒有回答完我的問題。”她說,“你跑到這裡來,做甚麼?”
梁燕漸漸縮了起來。這是個漂亮的人,皺皺巴巴的,又精緻好看。因而顯得分外可憐。
“我,到這裡,想投井。”梁燕說,“我聽說,寧嫣當年也是從這裡跳下去的。如果我跳下去,能不能變成你?”
這可真是一段奇怪的瘋話。
沒頭沒尾,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有病?”寧嫣從不吝惜罵人,罵完了又笑。她身上殘留著一股難以消散的狠勁,往常在寧念戈寧自訶面前收斂著,私下裡卻不太能藏得住。“罷了,你跟我回去。”
說著,拉起人就走。
梁燕磕磕絆絆跟了幾步,問:“你要對我做甚麼?”
“我今晚不困。又沒有事做。”寧嫣走得很快,視線越過宮牆,望向浩渺星空,“想聽你講講你的故事。”
梁燕道:“我的故事不好聽。”
“我卻覺得,會很有意思。”寧嫣道,“沒關係,就算不好聽,我也會聽完的。”
夜風習習。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於是一切寧靜太平。
尚是好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