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蒼穹之上:好,我們到天上去。
平日裡,秦溟總是冷的。無論是他的臉頰,指尖,抑或眼裡的情緒。
與她親近,才會略微回暖。
如今阿念看不到秦溟的眼睛。
但他那具冰雪似的身軀,卻一刻更比一刻滾熱。源源不斷的熱意溢位來,爬過面板,將頑固不化的冬雪烘烤成潺潺春溪。
這溪水又是柔滑的,脆弱的,阿唸的手掌撫過哪裡,哪裡就泛起微弱的顫抖。
這讓阿念想起裴懷洲。喝了下藥的茶,口口聲聲說著厭惡汙濁卻又迎上來的裴懷洲。可裴懷洲那時意識並不清楚,且他言行矛盾是源於長久的心病。
秦溟又是為何如此?他沒吃藥,卻這般興奮,是天生喜愛被粗暴對待?還是出於其他原因?
這和他對她的態度,有沒有關聯?
阿念腦內想法瞬息萬變。
“你放開我。”秦溟說話,嘴唇印著深深齒痕,“念秋,你現在放開我,我不會追究你的過錯。”
光聽這段話,還以為他是甚麼清冷隱忍之人。
阿唸的手往下重重一摁。
“唔……!”
秦溟下意識弓起腰來,微張的唇齒逸出凌亂的呼吸。喉結迅速滾動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不好意思。”阿念道,“我沒坐穩,不小心壓到你了。不疼罷?會不會把你弄廢了,這可是大事。”
先前,在風雨寺禪院,秦溟曾假裝跌倒,按在了阿唸的腿上。
如今阿念也學他。只是按壓的部位更脆弱。
她作出慌張的語氣,捉著單薄的綾褲往下扯。秦溟要躲,腿間已是一涼。
“放肆!”他慍怒呵斥,“裴念秋,你還有沒有臉皮了?你若不想與我成親,直說便罷,何必這般羞辱我……”
“我怎會不想和你成親?你莫要瞎說。若不是太想和你做夫妻,我哪會舍下臉來,學這書上的東西。”阿念垂眼看了看,輕聲細語道,“滿嘴拒絕,其實喜歡得很嘛,真真是個浪.蕩.貨。”
最後幾個字落下,秦溟劇烈掙扎起來。他扯開了腕間的流蘇,力氣之大甚至不顧面板破損流血。阿念沒有阻止,看著他拽掉眼前的遮蔽物,冰寒的雙眸直直望過來。
這下真的發怒了。
他喜歡粗暴,卻不能容忍她用言語踐踏他。
“來人,將……”
秦溟剛開口,阿念便咬住了他的嘴。他又抬手,被她捉住手腕。因著這個姿勢,兩人緊緊貼在一處,毫無縫隙。
“你氣甚麼?”她騰出手來,摸索著抓住腿邊的書,舉到他眼前,“看,這是書上寫的字,我照著念罷了,你不喜歡?”
秦溟視線晃了一圈兒,看待阿念又多了幾分疑慮審視。
真奇怪。阿念想,明明現在他倆貼得這麼緊,他的體溫卻在迅速變涼,該有的反應全都消退了。是因為她說了那句羞辱的話?
不對,不對。
秦溟惱怒時,尚且興奮著。他掙脫流蘇廢了點兒工夫,直至將矇眼的東西拽下來——
他重新看到她,看清周遭的一切,因而得以平復。
秦溟嘴唇張合:“下來。”
阿念彷彿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乖乖後退坐好,低頭認錯。她聽著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腦內猶自盤算。總覺得就要摸清甚麼隱密了,卻又差些火候。
“你別惱。”她說,“我學岔了,下次換本書。”
秦溟掩住胸前紅痕,聞言一頓,冷冷道:“沒有下次。”
“……”阿念無語片刻,仰起頭來,“甚麼叫沒有下次,我們還要成親呢,難道成親以後真守活寡……”
秦溟捏了捏眉心。
“暫且不提親事了,你這性子……我得再想想。”
明明根本不可能和她成親,偏做出一副被她羞辱、心生退意的模樣。阿念心裡罵了幾句,臉上還得擠出虛偽的失落與慌張來。
“你不喜歡我啦?是我錯了,下次我不這樣了,你別不喜歡我……”
秦溟敲了敲窗欄,立即有僕從上樓來,客客氣氣請阿念離開。阿念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走,及至出了秦家的門,鑽進自家的車廂裡,才抹掉滿臉的表情。
她閉上眼睛,從第一次見到秦溟開始,將這人所有的言行細節捋了一遍。
車馬行至裴宅。阿念下了車,猶自不言不語,一路走進裴懷洲的書房,站在窗欄前,想象秦溟方才的姿勢與反應。
歲平見她隔空比劃著甚麼,不禁問道:“今日娘子和秦家郎君發生了甚麼事麼?”
“我有些難解的困惑,你幫我參詳參詳。”阿念說,“如果一個人,蒙了眼的時候,任人施為,甚為歡喜;眼能視物以後,卻變得毫無興致,原因是甚麼?”
歲平沉默數息,大約覺得這不是他該窺探的秘聞。但阿念這麼問了,他只能認真回答。
“我不通情愛之事,姑且拿習武的經歷比照推測。”他陳述道,“人不能視物時,感官便會愈發靈敏,尤其是聽覺與觸覺。以前還在地牢的時候,教養先生便常常要我們矇住眼睛,感知周圍的危險並及時應對,以此訓練我們的五感。”
見阿念望過來,他又補充幾句,“放在情事上,約莫也是這番道理。有些不入流的地方,會有矇眼玩耍的把戲。”
阿念重又看向窗欄。
感官……
感官麼?
她突然想起許久之前的一樁小事。那時她剛在問心臺打了勝仗,肩膀和手腕都受著傷。到雲園小憩,秦溟親自為她備了藥湯和解苦的糖。她喝得豪放,解釋說大口喝藥才能免去苦澀折磨,而他用平淡無情緒的語氣回道。
——我常年服藥,已嘗不出藥的味道了。
“原來是這樣。”
阿念喃喃自語著,在屋內走來走去,“原來是這樣!”
秦溟生過大病,又因服藥導致感官退化。阿念蒙了他的眼,他身體的感覺愈發鮮明,無論是撫摸還是傷害。
秦溟喜歡這種鮮明強烈的知覺。
大病不死的秦溟,端坐雲端、享盡追捧的秦溟,身軀孱弱卻飼養著兇獸的秦溟,戲弄她、欣賞她反應的秦溟……
以及,偶爾會用“有趣”來評判人與事的……秦溟。
他追求刺激,無論身心。阿念讓他覺得有趣,所以即便他察覺了她種種不軌證據,也不會真正責難她不守倫常規矩。她是他的樂趣。
能不能侵吞裴氏家產不重要,困在季宅的季隨春安安靜靜的也沒甚麼意思。唯獨行事出格超乎尋常的阿念吸引了秦溟,故而他與她演戲,欣賞她在各種場合的表現。
可他又生來高傲,決不允許她羞辱他。聽了句難聽的話,哪怕手腕會受傷,也要掙扎著擺脫束縛。
……嗯?
手腕受傷是不是也能讓他感到快樂?
“唉。”阿念長長嘆道,“這年頭有病的人真多啊。”
可憐她還要和病患鬥智鬥勇。
歲平謹慎問道:“娘子需要我做甚麼?”
“秦溟手眼通天,總能掌握許多訊息。”阿念思忖著,“雖說我用人之前都會排查一番,但還是不夠仔細。常去的那些地方,你再派人查一查,務必保證我們身邊沒有可疑的耳目喉舌。”
歲平應下。
之後幾日,秦溟沒甚麼動靜。枯榮送信來,稱說自己已經混入西營,和族兄顧源撞過兩次臉,對方並未懷疑他的真身,還嘲諷他竟然沒死。
顧楚來得勤,隔三差五往懷玉館跑。阿念次次不允他親近,他反倒生出鬥志來,今日穿得威風霸氣,明日邀她觀賞舞槍弄棒,非要她誇他幾句才肯作罷。
“都督英氣逼人,威武震天。”一日,阿念照常敷衍他,“西營不忙麼?總往山上來,不怕耽誤事?”
顧楚一再糾正:“我還不是都督。”
又道,“忙,當然忙,但我西營諸多將領官吏,又不全是隻會吃飯的廢物。我即將離任,正是放手考驗他們的時候,若這些人扛不住事,西營何談以後。”
阿念附和幾句,順其自然提議道:“你若還未選定繼任都尉之人,不如出些難題,放出些難做的事務來,看看你那些兄弟誰有擔當,有實幹之能。世上多的是裝腔作勢的人,紙上談兵的人,滿嘴虛言卻不能扛事的人,真正動手才見真章。”
顧楚覺著有理,但他嫌麻煩。
“你不懂。”他說,“就他們,我一眼看過去,便知他們幾斤幾兩,是香是臭。無非是矮子裡面拔高個兒,捏著鼻子挑個最不容易出錯的。”
“試試又如何?”阿念堅持,“誰知道會不會有意外之喜呢?就像我,很久以前見到你,半點都不喜歡,如今卻覺得你很好。”
顧楚聽高興了。
他一高興,就要將阿念抱起來,摁著後腦勺親。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親著親著便變本加厲。
偏偏院外的歲平咳嗽提醒,說有外客來訪。
顧楚只能放開阿念,恨恨地咬她後頸。阿念反手一摸,摸到溼濡齒痕,很嫌棄地趕攆他。
“你走,回你西營去。”見顧楚神色不虞,阿念找託辭,“這裡不方便,你若願意,改日請我去西營,我幫你選些擢拔都尉的事務。屆時我喬裝打扮一番,沒人能認得我,你我見面相處也自在些。”
顧楚顯然只聽進去了後半截話,冷哼道:“你膽子真大,比我還會玩兒。”
阿念不知道這人腦子裡盤算了些甚麼髒東西。
下一刻,他說:“那就明天。我派人在營門口接你。”
阿念:“?”
答應得這麼痛快,顧都尉你矜持何在?
將人送走,阿念問歲平是哪位外客登門拜訪。歲平道:“是寧將軍。”
阿念疑心這兩個水火不容的人會撞臉,想著要不要去攔一下,歲平又道:“人已經來了,我說娘子正在忙碌,他便去校場看那匹馬了。”
阿念轉身向上跑,跑到懷玉館最上方的空場地,果然在馬廄邊見到了寧自訶。他撫摸著寶兒的頭顱,與它細細說著甚麼。
阿念走過去,才聽清他的話音。
“……你得再機靈些,甚麼叫護主,就是不能讓她吃虧受苦,比如有登徒子來找她,你是不是該尥蹶子踢死他?”
阿念默然。
寧自訶顯然已經知道顧楚來過。歲平不可能如實告知,但寧自訶眼睛不瞎,耳朵不聾,自有偵察的本事。
“寧將軍。”她喊他,“你何事找我?”
寧自訶這才放開駿馬,迴轉身來。他眼裡含著笑,渾身卻有種不好惹的氣息。
“我近日琢磨出個好東西,本來想送給你。沒曾想你和顧楚走得這般近,大白天的在屋子裡密談,還讓人守門。”
阿念道:“我慣常喜歡關起門來談事情,以免被有心之人偷聽傳遞。”
其實也不是。和男子會面,總要有些顧忌,該敞門的時候絕不能遮遮掩掩。但凡能關門的,都有關門的底氣。
比如秦溟在自己宅子裡不受約束,到裴宅來,裴宅的人也不會搬弄是非。因為裴氏需要秦氏。
而顧楚和阿念在懷玉館見面,懷玉館算阿唸的地盤。他來,自有名目,她也有辦法讓兩人相處自在,不受毀謗。
寧自訶不依不饒:“只是談事情麼?”
阿念很想點頭。
但寧自訶的視線已經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口脂殘損,卻比平時更紅豔的唇。
他抬起手來,似乎想替她擦一擦,又收回動作,手指攥緊。
“裴念秋。”寧自訶問,“你如今喜愛顧楚麼?要和顧楚成親,還是和秦溟?”
阿念反問:“將軍為何關心這種事,我的私事,和將軍有何關係?難不成將軍也對我有意,所以時常送我東西,處處照顧我?”
寧自訶本來表情認真得很,聞言大驚,啊啊叫著捂住耳朵:“你在說甚麼胡話!快咽回去,簡直天打雷劈!”
這時候他又像個跳脫活潑的年輕人了。阿念忍不住露出點笑容來,說道:“我只是開個玩笑。雖然將軍不說,我曉得的,將軍恐怕將我當成了甚麼故人,所以移情照拂我罷了。”
四處跳竄的寧自訶停下來,歪著腦袋看她:“為何這麼說?”
“將軍看我的眼神,總是很懷念。”阿念輕聲道,“我沒多少親人,但也認得這種眼神。”
她不會直截了當和他認親。
她已經讓他誤會,誤會她是嫣娘。只要誤會不解除,她在寧自訶這裡就是安全的。
至於寧自訶為甚麼不主動認親,許是近鄉情怯,許是心有顧忌,總之不挑明關係也是好事。
當下,寧自訶嘆了口氣,揉揉阿念腦袋。
“你不亂想就好。不過,既然你知道我是好意,便聽我多講一句。我不會責備你德行有虧,也不認為你必須嫁給誰,你如今是裴氏女……”
關於裴氏女的身份,阿念為了圓謊,之前故意讓歲平漏些訊息給寧自訶,暗示裴念秋其實是裴家近年收養的孩子。具體緣由歲平已捏造周全,確保寧自訶能認定她就是流落在外的親人。
碎星嶺的計謀,本已讓寧自訶信了大半。歲平偽造些細節,足以讓這個謊言沒有漏洞。
“你如今是裴氏女,親事拖延個幾年也沒甚麼。就算一定要嫁,也要嫁個好的,秦溟姑且不論,顧楚能是甚麼好人?”寧自訶越說越來勁,又要將阿唸的腦袋搓成鳥窩,“況且哪有婚前男女獨處的?你,究竟是誰把你教成這樣的,你報個名字,是死是活,我要見一見。”
“見甚麼見。”阿念掙脫寧自訶的手,扶好自己的髮髻,“又輪不到你管我。你如今管,也遲了。”
寧自訶怔了片刻。
“的確遲了。”
他自言自語。周身安靜下來,又沒了活人的氣息。
阿念動動嘴唇,想說甚麼暖場的話,卻見他抬起頭來,笑眯眯地拉著她去棧道口。
“給你看個東西。特別好玩。”
阿念被一隻溫熱的手牽著,走至山崖邊。她看著寧自訶在腰裡摸索,從錦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勾爪來。
此物銳利玲瓏,呈暗金色,尾部鎖著細繩,細繩又纏在寧自訶腰上。因為繩索太過精緻,阿念先前都沒認出來,還以為只是裝飾用的金色束帶。
“算是碎星嶺那場襲擊得來的靈光?”寧自訶解釋道,“這件武器輕便又結實,能傷人防身,也能在緊急時刻求生。”
說著,他翻身扣住山崖邊緣,將勾爪嵌進棧道鐵樁。
阿念低頭望去,便見寧自訶如一隻鷂子飛速下墜,腰間繩索隨即抽出,越墜越長,直至寧自訶的身影被山澗霧氣吞沒。
阿念瞧不見人,大聲喊道:“你沒事麼?”
山底翻騰的水霧間,飛起一陣清亮的口哨。
寧自訶拽著繩索,向上攀爬數尺,渾身溼淋淋的,向她招手。阿念放下心來,坐在山崖邊上,等著寧自訶爬上來。
他身手敏捷,力氣又大,半刻便回到了她身邊。
“好神奇。”
阿念感嘆著,“我還以為這繩子一圈圈纏在腰上,用的時候得拆開呢。”
寧自訶側過腰來給阿念展示。原來,扣在腰側的錦袋,本身也是個掩飾性的機關,錦袋背後有個銅盒,盒內是精細如紡錘的裝置,能收束繩索。每次拉拽使用,繩索自然拖出。
“就是收拾的時候麻煩些,得自己把它們轉回去。”寧自訶手裡忙活著,把方才扯出來的細繩收好,“這繩子瞧著細,卻比登雲梯強多了,我也是找了許多匠人,挑了不少金貴用料,才製成此物。你且拿著,日後我鑽研出更好用的,再送你。”
阿念接過沉甸甸的勾爪與銅盒。
寧自訶說她得親自試一遍。他幫她繫好機關,找準位置扣穩勾爪,揹著她一起跳下去。
周圍風聲呼嘯,眼前景色模糊不可辨。
急速墜落之時,阿念抱緊了寧自訶的身軀。她想說些甚麼,張口便被冷風灌了喉嚨,咳嗽帶喘的。
寧自訶哈哈大笑,笑得欠揍又囂張。
在即將砸入溪澗之時,他用力拽住繩索,雙腳蹬住山石。阿念免於泡水,在巨大吵鬧的水流沖刷聲中,她對他喊。
“我們怎麼上去?寧自訶,你揹著我,上得去麼?”
寧自訶側過臉來,眉飛入鬢,鳳眸瀲灩。他天生有種驕傲的神氣,即便這神氣曾被劈散了,砸碎了,現如今仍然耀眼奪目。
他說:“我帶著你,沒有過不去的地方。念念,你要到哪裡去?”
許是溪澗轟鳴,寧自訶的聲音模糊不清。他喚她念念,又好似在喊嫣娘。
阿念伏在潮溼滾熱的脊背上,抬手直指蒼穹。
“我要到天上去。”她大聲道,“我要到天上去!”
這是一句玩笑話。
也是一句真心話。
寧自訶笑起來,攀著山壁,拽著繩索,一步步向上爬。
他說:“好,我們到天上去。”
————————
抱歉晚更!早上出門,又看了動物城,回來睡著了(氣血不足是這樣的)。第二卷即將開始收束劇情線。
毛茸茸的動物好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