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好勝之心:騎我。
阿念沉默下來。
歲平出言解釋:“若只看身形,歲末也可以。若只論智謀,也能挑出二三人。若只說演戲,歲酌最佳。但甚麼都要有,且身手敏捷適宜潛伏探查,就只能是枯榮。可枯榮如今是季隨春的人,我無法遣他做事,更無法掌控他的行動。”
阿念猶豫道:“如果我讓他辦事,他定不會推辭。只是,他與顧楚有舊怨,未必能穩妥行事。”
歲平搖頭:“娘子錯了。”
“為何錯了?”
“娘子依舊將我們當人看。”歲平淡淡笑了下,“所謂死士,生來便是無父無母無親眷的孤子。先是關在牢裡養著,記事起就開始學各種本領,學不會就沒飯吃,沒飯吃就會死。能熬出頭的,個個都被打磨成好用的刀劍器具,器具自然歸主人管,分到哪個主人手裡,就得聽主人的吩咐。自身的恩怨愛恨不值一提,也並不能為此做些甚麼。”
阿念一時失語,回想枯榮言行舉止:“他並沒那麼聽話。”
以前枯榮常瞞著季隨春與她來往。替她遮掩行跡,與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別好的器具。”歲平語氣平穩,“但他的確是一把鋒利的殺人刀。也許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絕不會自作主張。娘子說他與顧楚有舊怨,可如果是季隨春下令要他扮演顧惜,哪怕得對顧楚下跪討好,枯榮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聽明白了。
想用枯榮,得經過季隨春。只要是季隨春的命令,枯榮說甚麼也得把事兒辦好。
“說起來,不能讓枯榮跟著我麼?”阿念又問,“他只能跟著季隨春?”
“裴郎生前已將枯榮贈與季隨春。只有季隨春能將枯榮轉讓給娘子。”
那就沒辦法了。
季隨春如今身邊只有枯榮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讓。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見怪。”歲平看了看阿念臉色,斟酌措辭道,“像我們這樣的,驅遣使喚便可,施予愛憐並非好事。對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們身上,便是數倍的好。娘子對待枯榮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夠純熟,日後難以平衡公私,或許會釀出大禍來。”
阿念低頭想了一會兒。
“我不覺得對他很好。如果我對他好,就應該如世俗恩愛的男女一般,眼裡心裡只有彼此。”
“……娘子還是將他看作活人。”
“你們在我眼裡都是活生生的人。”
“娘子心善。”歲平語氣有些無奈,看阿唸的眼神卻柔和許多,“頂替顧惜之人,娘子如何擇選?”
“既然你說他最合適,我便想要最合適的。”阿念道,“我會寫封信給季隨春,讓他把枯榮借給我用一段時日。他不會拒絕我的。”
季隨春如今禁足季宅,能依靠的只有枯榮和阿念。而枯榮的行動,又被其他幾個死士監管著。
不管季隨春願不願意,只要季隨春還是審時度勢的季隨春,就會和阿念維持和睦關係。他太小了,他幾乎一無所有。
阿念將信寫好,交予歲平。
信裡的內容,無非是說自己處境艱難,需要借枯榮一用。只要熬過這段日子,她得勢了,季隨春長大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仔細想想也挺有意思,以前季隨春經常允諾阿念,說將來怎樣怎樣。如今輪到她來哄他安撫他。
信送出去以後,次日阿念回了裴宅花榭等待。懷玉館有郡兵把守,進出不夠方便。
入夜,兩條黑影輾轉潛入花榭。一個是枯榮,一個是歲酌。
枯榮瞧著挺開心,在阿念面前扭來扭去,雙手捧臉嬌羞道:“如今我也算阿唸的人了,真好,阿念要我殺人還是放火?”
他還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歲酌面無表情站在旁邊,垂目不語。這是個極其安靜的女子,面容乾淨普通,普通到你無法記住她的長相。哪怕上一刻還盯著她的臉,下個瞬間就會忘記。
歲平跪坐在阿念身側,將一幅畫像展開。畫中人自然是顧惜。的確與枯榮有幾分相似,淡眉毛,細眼睛,目光虛浮。
阿唸對枯榮說:“我要你頂替顧惜,每日去西營露臉,爭取在顧楚離開吳縣之前,讓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榮臉上的笑容還掛著,手卻慢慢放下來了。
“頂替一事,須做得天衣無縫。歲平已定下計謀,你們先去顧惜的住處,將人處理乾淨,取而代之。”說這些話的時候,阿念語氣很平靜,“顧惜身邊的人如果察覺異常,你們自行處置,確保事無紕漏。”
“這是我畫的西營防布圖,不算精細,勉強能讓你們心裡有底。”她將一方疊好的紙遞給枯榮,“今後一段日子,你便是顧惜,要模仿顧惜的性子和習慣,又得做出合理的改變,讓顧楚覺得這個兄弟還有些用處。身在西營務必抓住良機,既要和其餘顧氏子弟爭功,又要保全自己,如果得了甚麼機密,也傳回來給我。”
“論理,顧楚選定繼任人之後,還得按著規矩向上頭薦舉。你必須在他選人之前,做一兩件漂亮的大事,如此一來,才能得他賞識,他薦舉你的時候也有功績可寫。別的我不多說,你們見機行事,務必將都尉一職搶到手裡。”
阿念看向歲酌,“我尚未親自見過你的技藝,你先照著畫像為枯榮畫臉,之後你們再去找顧惜,將顧惜的模樣仔仔細細記住了,務必模仿得難分真假。我聽歲平說,這畫臉之術,須常常描補重來,你今後便跟著枯榮,在他身邊扮個隨從。”
歲酌點點頭,自腰間抽出沉重褡褳。褡褳內藏著各式瓶瓶罐罐尖刀彎柄,阿念也認不得幾樣。只見她剜了幾塊軟膏,塗塗抹抹,便在枯榮臉上描畫起來。描著描著,眉眼便變了模樣,骨相也彷彿變化許多。
阿念看得驚奇,忍不住越湊越近。
歲酌動作不停,言簡意賅解釋道:“他底子好,改也容易,不過眼神得自己練練。聲音可以模仿,面容可以變化,唯獨眼神是最大的破綻。”
阿念道:“先扮虛弱,畢竟大病一場,虛弱恍惚也屬正常。過七八天,再表現得精神些,哪怕和以往的顧惜不太一樣,也能找到合適的說辭。不是有許多人大災大難過後心性大變麼?”
歲酌頷首:“主人言之有理。”
她為枯榮畫好容貌,又對自己的臉塗塗改改,變成個其貌不揚的少年郎。歲平已準備好衣物,交與二人換上。
趁著夜裡寂靜,枯榮與歲酌要趕往顧惜住處。阿念望著二人背影,又喚道:“枯榮。”
枯榮回過頭來。
他臉上罩著面具似的笑:“你放心。”
只這三個字。無糾纏也無質問。
阿念在門口站了片刻,直至歲平悄無聲息靠近過來,為她披了件外袍。
“娘子在想甚麼?”
“我想得很多。”阿唸的視線落在虛空,“我想,我總歸讓枯榮傷了心。我想,他們去找顧惜,也許會殺了顧惜,也許要吊他一口氣,套些西營的訊息再下手。顧惜身邊的近侍和醫師也不會有好下場。”
她給的命令不夠詳盡,而他們為了達成任務,會不擇手段。
歲平說她是個心善的人。她哪裡心善呢?
為了爭奪想要的東西,她的心會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歲平道:“夜深了,娘子該休息了。”
阿念卻又想起件事來。
“將你們從孤子養成死士的,是誰?是裴氏的人麼?”
“並非裴氏。”歲平搖頭,“詳細的情況我們也不知曉。都是從小住在牢裡,有教養先生管著我們,教我們識字認人學本領。等我們學成了,有時便被領出去,讓那些出了重金的貴人挑選。哪個貴人選中我們,便是我們的主人。”
阿念猜測:“應當是個甚麼組織管著你們,專門做這種生意?”
“是也不是。”歲平回憶了下,“教養先生有很多,我依稀記得,他們每月會定期離開,說是要去見‘主人’稟告事務。如此說來,教養先生也和我們一樣,本質都是某個主人的器具。我好像聽到過,他們喚那位主人……”
他想了很久,不太確定地說道。
“喚那人……容鶴?”
阿念愣了下。
“你沒記錯?裴懷洲知道此事麼?”
“裴郎不知。”歲平回答,“他對我等身世來歷並不感興趣。”
阿念再未追問。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但容鶴這個稱呼實在特殊,她無法不聯想到裴懷洲和秦屈的先生。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大人物,究竟甚麼來歷,孰黑孰白,實在讓人好奇。
一夜無話。
第二天回到懷玉館,阿念暫且沒有收到甚麼訊息。至於季宅那邊,沒了歲酌幫忙偽造燒傷,季隨春被看得更緊,完全沒有露面見人的餘地。
她在清晨朗朗的讀書聲中走過一間間學堂。教習的先生有白髮蒼蒼的老翁,也有隔簾講學的青年。坐在案後的學子們,有的脊背挺直,有的卻歪歪扭扭,趴在案頭望著硯臺那一抹日光發呆。
清風拂動,院中梨樹搖曳不已,片片細碎花瓣捲進學堂,於是講學的先生同學子一齊微笑起來。
阿念隨手抓了幾片梨花瓣。
她沿著石階向上走。夏不鳴正好下來,很高興地衝她招招手:“我帶人去城裡運一批起居洗漱的用具,還約了周家老爺吃酒,他夫人想問問懷玉館的情況。”
阿念笑道:“你早去早回。”
“知道啦知道啦。”
夏不鳴步伐輕快地下山而去。
阿念拐進藏書閣旁邊的賬房。季瓊正在擺算籌,細竹棍齊齊整整擺了十幾行,將地面都佔滿了。
見阿念進來,季瓊迅速擺手:“你出去,這個月的用度才算了一半,別把我這裡弄亂了。”
阿念只好退出去,回學監院喊香芷沏了茶,配著點心,親自端到賬房門口。季瓊嘴裡念念叨叨的,過了許久抬起頭來,才望見門檻內冒著熱氣的茶水。
此時阿念已至懷玉館頂層。
陸景正在校場練槍。將紅纓槍揮舞得虎虎生風。眼尾餘光瞥見阿念,揚聲道:“念秋,你來練騎御術麼?”
阿念點點頭。她去馬廄牽了寶兒,先給它餵了幾把草,抱著頭顱嘀嘀咕咕問候半天,將鬃毛摸好幾遍,才拉著它到空地。
如寧自訶所說,寶兒的確是匹有脾氣的馬。愛聽好話,愛被人哄著,卻又不喜歡人唯唯諾諾。阿念騎上去,扯著韁繩跑了幾圈,逐漸得心應手。可惜這裡就這麼大塊兒地方,跑也跑不盡興。
等有機會,她一定要下山跑馬!
阿念許諾自己。
她帶著滿身的熱意,回學監院去。在耳房衝了涼水,裹著乾爽的袍子出來,卻見外面站著個殺氣騰騰的顧楚。
“哎?”
阿念腦袋還頂著一塊長巾。她望望天色,故作不解:“都尉怎麼不請自來?”
顧楚今日沒穿鎧甲。手裡提著個包裹。
他道:“我有東西給你看。”
阿念瞅瞅那包裹。很沉,挺大,像人頭。
她的心頓時也沉甸甸的。將顧楚引進正堂,這人立即坐下來,把包裹往身前一扔,粗暴解開。
裡面全是書冊和畫卷。
阿念莫名鬆了口氣。這狗東西,故弄玄虛害她多想。
顧楚依舊陰著臉。他將書冊和畫卷依次擺開,給阿念看。阿念望過去,登時震住,久久失語。
攤開的書頁用墨筆勾勒著各式圖景。圖景旁側又有配字。花榭仰戲,溪石晌歡,廊下蓮臺抱……
再看畫卷。分明就是避火圖。
“你不是嫌我不好麼?”顧楚抱臂,語氣森然,“來,挑,你喜歡哪種玩法就挑哪種,今兒個不是你輸就是我贏。”
不是。
不對。
阿念扶額,阿念困惑。
顧都尉你聽聽你在說甚麼?
“承晉風氣何時放縱至此?”她試圖拿貴女的身份推拒一下,“我還沒嫁人呢,你不嫌丟臉我還嫌……”
顧楚:“挑。”
阿念:“唉。”
她竟然要從這種人手裡搶官職。
懷著一言難盡的心情,阿念隨手指了一本書。顧楚拿起來看了一眼,冷笑道:“騎御術,有意思。”
阿念早晨剛騎完馬。
現在顧楚坐在她面前,一隻手撐住地面,身體前傾,扯開她腰間束帶。尚未擦乾的頭髮還在滴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上。
阿念胸脯泛涼。她看他,他撩起眼皮來,有些兇狠又有些不適意地開口。
“上來。”
“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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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畫臉,其實就是被用爛了的易容啦,和平常的化妝不太一樣。這麼說來歲酌是特效妝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