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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離別之夜:我喜歡你這點兒沒藏好的醜態。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56章 離別之夜:我喜歡你這點兒沒藏好的醜態。

阿念並沒有睡著。

她聽見耳邊松濤陣陣,又好似悲呼慘叫。

一骨碌滾下地來,也不覺著痛。大抵是發熱厲害,胳膊腿兒都有些鈍麻。頭重腳輕地去推房門,沒推動,外頭不知甚麼東西堵住了。

用力踹開,院中無人,只點著一盞豆黃的燈。

她走出院門,才看到秦屈的背影。

秦屈站在外頭,俯視著甚麼。阿念跟著向下看,夜色覆蓋的山路倒橫著大片大片的青黑陰影。

像樹影,像烏雲,顫顫巍巍地在風聲中晃動。

後來看仔細了,才認出是人的軀體。

桑娘拖著奄奄一息的軍侯走上來。她的面具濺滿了血,粗布衣裳也蒙著水霧似的紅。

“留了一個,活不了太久,要問甚麼抓緊問。”她對秦屈說完,又看阿念,“不是叫你睡覺麼?”

阿念看向半伏在地的軍侯。此人面色發青,左臂只剩個豁口,還在滋滋冒血。穿的是裲襠制式的胸背甲,暗沉沉的鐵甲片呈魚鱗狀,覆蓋了前胸後背。

她認得這鎧甲。之前引著軍道的巡邏兵去橋洞撿段七,那些兵穿的也差不多。

“是顧楚要抓我麼?”阿念問。問完了又覺著不需要回答。如此大動干戈,總不可能是為了請她吃茶。

他定是後悔自己放過了寧念年與“小苓”,如今要抓她嚴加審問。

夜裡風大,秦屈遮住阿念滲汗的額頭,問那軍侯:“裴懷洲是否知曉此事?西營出兵,難道不該先呈報郡守,拿到符檄再抓人?你們的符檄在哪裡?”

軍侯喉嚨裡嗬嗬作響,勉強擠出聲音來:“甚麼郡守……裴問瀾假借名義,送了一隊可疑之人出城……我們都尉懷疑他勾結前朝餘孽,要與他對質呢……裴、裴懷洲又算甚麼東西,遲早都逃不掉……”

阿念有些發暈。她扯開秦屈的手,質問道:“甚麼可疑之人?誰出了城?”

軍侯沒有應聲。桑娘五指張開,扣住斷臂處,他頓時發出毛骨悚然的嘶嚎。

“染坊的!說是採買染料的!十四個人,別的不知道了!”

這聲音深深扎進阿唸的腦袋。

她不由向後退了一步,被秦屈扶住。

秦屈低聲問:“阿念,怎麼了?你知道甚麼,告訴我,我能幫忙。”

阿念無法將所有秘密吐露給秦屈。她看向他,濃郁的夜色將他的容顏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今天,就在阿念找到染坊之前。雁夫人竟然能冒險搭上裴問瀾,讓裴問瀾幫他們出逃。裴問瀾為何能配合?只可能是雁夫人將季隨春的秘密捅給了郡守。

季隨春當初是裴懷洲帶回來的。季氏與裴氏,又有著千絲萬縷難以分割的關聯。

雁夫人拿這個秘密要挾裴問瀾,裴問瀾不得不幫助這些人逃離吳縣,以換取裴氏安寧太平。

現在顧楚察覺了裴問瀾的動作,又要抓捕阿念,便是要將此事追根究底。顧楚還沒注意到季隨春,還沒理清這一連串事件的隱情,但只要把她弄到手,她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山風呼嘯,遠近蕩起無數鬼哭聲。

桑娘脫了手,沒了氣息的軍侯倒在地上,不甘的眼依舊直勾勾瞪著阿念。

“他能下定決心捉你,便不可能放你生還。”桑娘道,“我知道軍營審訊的手段。”

所以桑娘動了手。西營士兵無一生還。

接下來呢?接下來該怎麼辦?

若無貴人站出來力保阿念,阿念總歸是完了。她想到裴懷洲,又想到裴問瀾和季隨春,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只要她死了,阿嫣死了,所有的隱患都能消失。

為甚麼西營計程車兵能上雲山?裴懷洲是否對此事知情?有沒有可能……裴懷洲坐視不理,任由這些人上來抓她?

裴問瀾是裴懷洲的父親,是吳郡的郡守。縱使父子感情疏離,那也流著相同的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即便裴問瀾知曉了季隨春的秘密,又如何呢?他們才是一家人。

所以,只要阿念和阿嫣消失就好了。

阿念眼前晃過裴懷洲的臉。在花榭,他語氣溫和,字字妥帖。他說,阿念,你放心,先把阿嫣留在此處,有歲安看著,跑不掉。

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

“秦屈。”阿念喊他,聲音在風中聽不太清,“裴懷洲現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如果我死了,他就能找到託辭,輕鬆解決掉這些麻煩。如果我活著,他就得耗費心神,與顧氏周旋,稍有不慎就牽連己身。你覺得,他想讓我活著,還是讓我死?”

在裴懷洲眼中,阿念與季隨春感情甚篤。如果她落到顧楚手裡,縱然是死,也不會出賣季隨春,對罷?

秦屈張口,聲音遲了一瞬才發出來。也許是因為山風凜冽,他的吐息也含著不明不白的血腥氣。

“若是我熟知的那個裴懷洲,殺人不會親自動手。事後,尚且能悼念一場,成全自己痴情的美名。”

阿念勾起唇角:“真的麼?我不信。你不是說過,他家的婢子,是他親手殺的麼?如今我的待遇又不同了?”

秦屈臉上閃過微不可察的狼狽。

“把衣服給我。”阿念想起件事,伸出手來,“過了今夜子時,是不是裴夫人的祭日?你不是說,只要我穿上婢子的舊衣,就能認清他的真面目?”

沉默的桑娘突兀出聲:“如今恐怕不是關心這種事的時候。”

“不,正是時候。”阿念執拗地伸著手,“我有我的打算,我要試一試。”

秦屈便帶著阿念去書房,將一疊衣物交到她手裡。她換好後,又要他幫忙梳妝。畫一張桃花面,青絲垂在肩頭,掩住半邊臉。

秦屈畫得心不在焉。

最後一筆落下時,阿念拿手指戳他的心口。

“你知不知道,其實你這裡,還挺陰暗的?”她說,“你總說你事事比他強,事事不在乎,如今與他爭搶我,落了下風,便也露出一點算計人的醜態。”

秦屈手裡的筆滾落在地。

他的瞳孔劇烈震顫著,豐潤的唇撥出顫抖氣息。

阿念用手掌蓋住秦屈鼓譟的心臟。她盯著他,淺淺笑了一聲。

“以往我總覺得你無趣。明明第一次見面時,最喜歡你的模樣,後來卻總也記不住你長甚麼樣。如今再看你,你這張臉才算有了活氣。”

阿念站起來,俯身親了下秦屈的眉心。

“這點兒沒藏好的醜態,我很喜歡。因為真實,所以有趣。”

她要他去道觀躲著。或者下山去尋秦氏庇佑。說完這些,便要出門,秦屈愣怔數息,急忙呼喚:“阿念,阿念!”

阿念回過頭來。

秦屈坐在書房裡,半邊臉被燈燭映得如同暖玉,另半邊臉,卻被幽深的夜色侵蝕。冷暖交織,美而不諧。

“你還會回來麼?回杏林小院?”

“誰知道呢。也許我這次下山,就死在哪裡啦。”阿念擺擺手,真情實意笑道,“多謝你收留我們這麼久,你做了很多,我會記得。拋開裴懷洲的事,秦信之依舊是世間難遇的好心人。”

她踩著輕飄飄的步伐走進黑夜裡。桑娘在院門處等著,問了幾句身體狀況,便將她背起來,朝山下奔去。

她們越過屍首,越過溪澗。

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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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社畜版睡不醒的渡蘆……明天再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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