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眠之夜:遲來的愛。新生的恨。殺人的將軍。
阿念本就睡得分外痛苦,喘不過氣。這兩人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差不多醒了,聽見說話聲,掙扎著將貓挪開,呸呸吐了幾口毛。
“甚麼偷貓。”她爭辯,“雁夫人自己丟下不要的,我這是看孩子可憐,便認在我膝下。”
“你、你怎麼這麼說話……這是貓又不是人!”
阿嫣磕巴了下,伸手去搶,被阿念攔住。阿念撐著身子開玩笑:“哎,你仔細些,你捅我那下子還疼著呢。”
這事兒點出來,阿嫣不動了。
她重新變成灰撲撲一團,縮在榻前,眼圈兒也紅了。
“我對不住你。”她說,“我知道落在你們手裡也是個死,給我痛快罷。”
阿念看向裴懷洲。
裴懷洲坐到榻上,拿軟墊支在阿念後背,淡淡解釋道:“顧楚已經反應過來了,一定要拿她審訊。我找了許多理由,與他裝傻充愣,這才把人撈回來。”
阿念開口:“不死也可以的,你告訴我,雁夫人何時與蕭澈遇上,這段時日你們做了些甚麼,你對蕭澈知道多少……全都原原本本告訴我。”
阿嫣不吭聲只是哭。
滿屋子都是哭聲。
阿念就在這哭聲裡逗貓玩兒。一口一個妙妙,一口一個親親,直至哭聲再也持續不下去。
“你才見過它幾回,你就知道它叫妙妙!”阿嫣忍不住指責她,“你是不是早有預謀,要偷了妙妙!”
阿念正色道:“說甚麼呢,都說了是雁夫人丟下不要的。”
“我聽歲平說了。”裴懷洲插嘴,“你找到了雁夫人的藏身之所。”
底下的阿嫣並未露出緊張之色。
“夫人沒帶妙妙,一定是走得匆忙。”阿嫣道,“你們沒抓住她,你們只能審訊我。”
阿念道:“我不是在審訊你。我希望你自己坦白。阿嫣,無論如何,你已經回不去了。你在郡府走了一遭,雁夫人不會再收留你,只會殺掉你。你配合我,在我這裡還有活路。”
可是阿嫣仍然不願說。
她只道:“夫人是個好人。我們原本都過得不好,到她手底下過日子以後,每天都很快樂。她憐惜我們的苦,從不打罵呵斥我們。”
阿念:“你今日不說,以後再說便沒用了。城門不開,雁夫人和蕭澈,還有你的姊妹們,都出不了城。官兵可以慢慢搜,慢慢找,這麼一大撥人,找起來不會很難。”
阿嫣揚起脖頸來:“那就殺了我罷,我已對著夫人發過誓,死也不會洩密。”
話音未落,銀刃挾著冷風而至,直指阿嫣面門。她哎呀一聲後仰跌倒,臉色霎時慘白,喉嚨裡發出窒息般的咯咯聲。
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怕死。
而阿唸的刀已經殺過人。
她走向她,彎刀在指間繞了幾圈。
“我也不是甚麼只會忍讓的善人。”阿念垂著眼睛道,“你能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講話,是因為你沒落到顧楚和溫滎的手裡。你也看見了郡獄出來的囚犯,還有些人永遠出不來了。
都是因為蕭澈在吳縣,才招來了溫滎,招來了這麼多的倒黴事。你們今日看見那些人,心裡不會愧疚麼?蕭澈是來看熱鬧的,或許他得意得很,你也得意麼?”
“不是!不是!”阿嫣揪住心口的衣裳,弓起身來,嘶聲道,“我煎熬得要死……不準這麼說我!”
她又在哭了。
只是這回哭得很難聽,難聽到阿念喘不過氣。
“我告訴你,我都告訴你們……”
蕭澈是從廬江逃到吳縣的。據蕭澈說,原本身邊還有十幾個廬江廖氏的親眷,然而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他們不得不輾轉逃亡,進入吳郡時,又被一夥流民搶劫,死的死殘的殘。
蕭澈獨自逃出來,因著面容姣好,被過路的藥商收留,帶到吳縣,打算充作書童。
然而蕭澈並不想做書童。藥商家裡要甚麼書童,能是甚麼書童?
他先是裝病裝了一個多月,後來找著機會,偷了這商戶家裡的毒藥,灑在井水裡,毒死了大半個家的人。
恰逢雨夜,桑娘殺了季二出逃,雁夫人也帶著婢女投奔藥商。
這藥商,是雁夫人以前做樂伎時認識的,照拂過她幾次。後來她住在季宅,也曾託人照顧過他的生意。
如今她投奔他而來,卻只見到了滿地的屍首,吐血的藥商,以及站在人間煉獄中的蕭澈。
蕭澈走投無路,對雁夫人自報家門。稱說只要護住他,往後便能富極貴極。
恰好雁夫人也走投無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親手殺了半死不活的藥商,吞了他的家產,要帶著蕭澈往使寧縣去。
“夫人說,使寧有她的舊識,算來能與裴氏較高下。”阿嫣道。
然而季氏派了不少人抓桑娘,城門也戒嚴。一群人走不了,只好處理掉藥商家中的屍首,偽造此人已出城販貨的假象。又在城裡盤了個沒人接手的染坊,改換身份,做起生意來。
當然也不是真正做生意。
婢女們平日裡學著染染布,勉強弄出個樣子來。藉著傾倒廢水購買布匹的機會,在城裡轉轉,打探外面的情況。
藥商的事情終究有暴露的一天,還沒等到合適的出城日,這樁血案已經被發現。沒有辦法,雁夫人只能再等。
聽到此處,裴懷洲對阿念解釋:“年前確有這麼件案子,當時郡丞判斷是生意糾紛導致的仇殺。”
為了避風頭,一群人躲了好些日子。本想著過了年就能走,沒料到又來了靖安衛。
再往後的事,就不必講了。
阿念問:“靖安衛怎麼會來吳縣?是你們之中有人洩露了蕭澈的行跡?”
阿嫣搖頭。
“必然不是我們。夫人也想了很久,問過蕭澈幾次,應當是蕭澈跟著藥商來吳縣的路上,就被有心人留意到了。”
阿念咕噥道:“這算他運氣好,還是不好?命倒是硬,死也死不了,能一路逃到這裡來。”
“好在他應當去不了使寧了。”裴懷洲出言安慰,“我抓緊把人找出來。”
他說他會安排人盯著季隨春那邊,如有危險,隨時應對。至於阿嫣,暫且就留在花榭,有歲安看著,跑不掉。
“你要不要也在這裡住幾天?養養傷,也清淨,外人不會過來打攪。”裴懷洲問。
阿念拒絕了。
她得回趟雲山,看看秦屈有沒有加快傷勢癒合的法子。傷口刺拉拉地難受,心裡便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裴懷洲笑道:“那我便要把貓扣押在這裡,以免你一去不回。”
這本是個玩笑。
阿念看了看沉默的阿嫣,大花貓正依偎著阿嫣的腿蹭來蹭去。
“好,先留在這裡。”她說,“反正我經常能來玩。”
待阿念離開,裴懷洲喚來歲安,要他牢牢盯住阿嫣。自己得再去趟郡府,過問查人的情況。
顧楚放走了阿嫣,定不會善罷甘休。而裴懷洲,得趕在顧楚抓住季隨春把柄之前,先把所有危險的苗頭都拔除。
路上,裴懷洲問趕車的歲平。
“我是不是該帶她一起去郡府?她今日的眼神很不甘心,好像在問我,為何我能調遣郡府官差,而她不能。”
歲平道:“郎君有心,但郎君尚未承襲官位,若再帶上她,平白惹人不喜。況且還有個顧楚,不能讓念娘子和顧楚碰上。”
裴懷洲望著搖晃的車簾出神。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只是……我看她的眼睛,我自己便也……”
後頭的話,沒有說出來。
歲平也就住了嘴,繼續駕車前行。
……
一個時辰前,西營。
顧楚從郡府回來,丟了馬鞭,大踏步進到都尉府署。裡面已經候著不少人,站著的是屬官,跪著的是抓來的百姓。
顧楚往正位一坐,人群中便站出來幾個斥候,紛紛向他稟報。
“我等奉命搜尋證人,如今已尋到這些。”
顧楚掃視跪在面前的人,有商戶,有寒門學子,也有半百老嫗。
這些都是今晨擠在郡府門前看熱鬧的倒黴蛋。顧楚和裴懷洲爭搶那個叫做小苓的女子時,已暗中授意屬下全城搜捕。看熱鬧的人裡,總歸有眼睛不瞎,耳朵不聾的,多問些細節出來,便可拼湊出事件的真相。
也怪顧楚當時糊塗,竟然沒有將郡府門前的空地包圍起來,如今多費這些工夫。
他懶懶看過去:“只抓到這幾個?”
“自然不是。”斥候忙解釋,“抓是抓了很多,但知情的,也就找到這幾個。為免驚動裴懷洲,別的都放了。”
顧楚抬抬下巴:“行,你們說話。”
斥候踹一腳跪在地上的商戶,商戶抖抖索索趕緊開口。
“當時草民站在後頭,的確聽到有人喊叫,叫的是蕭泠還是小苓,分不太清。但那聲音,要比那位寧郎君更尖更細……別的就不知道了,那時候很吵,人又多,實在沒聽仔細。”
又有人接話:“我知道,我知道,是個十來歲的女娃喊的。她還推我哩,著急忙慌的,要往另一邊去。”
顧楚問:“甚麼樣的女娃?她對著誰喊?”
對方搖頭。
斥候一鞭子抽在地上,最邊兒上的老嫗慢吞吞道:“老身站得遠,耳朵也不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見到一個小郎君,拖著個人出來,朝旁邊的巷子去了。”
“拖著誰?”顧楚追問,“多高?有十六七歲麼?”
“應當是個娃兒。”老嫗比劃了下,約莫到斥候腰身位置,“就這麼高,和我家的牛娃差不多。”
這顯然不是“小苓”的身高。
眾屬官看向顧楚。顧楚雙手交握,將指骨捏得嘎嘣響。
“裴懷洲對我說,不過是一個名字,誰都喊得。若隨便哪個人喊一喊,就得當真,我便是瘋癲有病。”他咧了咧嘴,眉眼暴戾難耐,“如今既找不到喊話的女娃,便把這個叫做寧念年的抓來。所有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屬官們面面廝覷,沒有動作。
“據說寧念年是裴懷洲的摯友。”一個斥候謹慎開口,“之前溫滎把寧念年抓到牢裡,裴懷洲親自作保,把人救出去。”
“不是摯友,是相好。”另一人打斷,表情一言難盡,“我聽說的是,這寧念年不僅和裴懷洲好,還和秦屈親密得很,日夜相伴,長住雲山。”
顧楚面露嫌棄,抖了抖衣袍。
“說的甚麼渾話,噁心。”他罵道,“甭管甚麼關係,總之得把這個人弄過來,聽見沒有?快去!”
幾個斥候應諾著往外退。
還沒退出去,又有人進來,氣息不勻下跪道:“報!我們的人發現今日有人出城,拿的是郡守的出城令……”
顧楚騰地站起身來。
“甚麼人能在這節骨眼兒出去?”
“是、說是給今年的土貢採買染料,耽擱不得,故而放行……約莫有十三四人,詳細情形得過問門吏。”
“去問!”顧楚走來走去,面色陰沉,“派一隊人去抓寧念年,一隊去城門口!”
這一夜註定無眠。
西營部曲疾行前往雲山,抓捕寧念年。
坐鎮郡府的裴懷洲得知了城門口的異狀,急忙派人帶回門吏,封鎖訊息,然而卻與西營的兵馬撞在一起。
他察覺不妙,正欲動身,顧楚進郡府堵人,質問裴氏是否與前朝餘孽有關,為何郡守裴問瀾私自放人出城,放的是甚麼人。
裴懷洲只能留下來與顧楚周旋。
阿念躺在杏林小院的臥房裡,換過藥的腹部燒灼難耐。她喊桑娘:“娘,娘,雲山是不是在晃?是不是有人要來?”
桑娘摸了一把阿唸的額頭,滾燙如火燒。
“你病了。”她道,“睡罷,睡起來就好了。我去給你拿盆涼水。”
說完,桑娘出了臥房。院門口站著個秦屈,回過頭來,面色沉靜。
“有二十餘人從山路上來。都騎著馬,帶著刀槍,是西營的兵。”
桑娘將秦屈推到院子裡,寬厚手掌取出腰間面具,扣在臉上。這面具已然刻完,紋路猙獰,凶神惡煞,是為夔鬼。
帶上鬼面的桑娘,站在院外,便好似一尊地獄神魔,通身的煞氣。
她屈膝跳起,縱身躍至五丈高低的山路上,驚得隊伍最前面的馬匹嘶鳴不已。
“半夜上山,不是捉人,就是殺人。”桑娘問,“你們要做甚麼?”
帶隊的軍侯驚疑不定,喝道:“大膽!我等來抓嫌犯寧念年,你又是何人?”
回應他的,是桑孃的手。一隻按住馬頭,一隻拽住他的臂膀。沉悶話音自鬼面背後流瀉而出。
“此處沒有寧念年。”她道,“姓寧的人,是我。”
噗嗤,軍侯肩頭一熱。
他的手臂脫離了身軀,活生生被撕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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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週末寫了兩萬字。
其實我想著要不要提前找編輯申請改文名,反正這個直白文名好像也沒甚麼用……但又想著等完結了再改會少點盜文。
嚼春骨。幾回醉嚼春風骨——李縝《句》。是先有的文名,後來才發現和這個殘句吻合。
很美的名字,也很有殺氣。
符合我對這個朝代鬼氣森森的印象。
第一卷大概還有四章(?)收尾。第二卷畫風會很浪漫,有點癲,就是那種“一日看盡長安花,人間不過生與殺”的感覺(我在亂拼你們意會一下總之就是很多可吃的新角色)。
說起來,是甚麼時候這篇文變成正劇了的呢……天哪,我寫正劇和我殺宿儺有甚麼區別,根本沒有活路啊!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