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章 傾塌之始(三合一):夜半,廢墟,情與愛。(白毛角色登場)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53章 傾塌之始(三合一):夜半,廢墟,情與愛。(白毛角色登場)

“時候不早,我該走了。”裴懷洲彷彿沒看見秦屈,傾身過來,唇瓣拂過阿念額頭。“阿念,我仍有許多話想對你說,可惜此處並非裴宅,我也不好喧賓奪主。你若想我,便去道觀尋我……住在這裡,恐怕不太安全。”

話裡話外,暗指秦屈會找阿唸的麻煩。

秦屈當然不會這樣。

向來淡漠,向來擺出與家族無關的姿態,向來不會輸給裴懷洲的秦屈,又怎能在這種時刻,為難一個女子呢?

所以裴懷洲輕快道別,出門時甚至沒給秦屈留半分眼色。

阿念覺著氣氛有些尷尬,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但也只是尷尬而已。秦屈將湯碗放在她面前,拿湯匙攪了攪沉澱的蛋花。鬆手時,指腹燙痕清晰可見。

“阿念。”

他叫她,面上神情模糊縹緲,“我究竟比裴懷洲差在何處,能讓你如此對我?”

我怎麼你了?

“你收留我與孃親,日日照顧,我心裡真的感激。你願意下山走一走,寫文章討伐溫滎,我也確實高看你。”阿念件件數來,“你家世這般好,卻事事親力親為,沒有傲慢的習氣,這恐怕在天底下都是一等一的稀罕事。裴懷洲如何比得上你?”

秦屈道:“可你親近他,向著他,坑害我。”

“這怎麼叫坑害呢?”阿念反問,“靖安衛為禍一方,你心有鬱憤,執筆為刀,這是你自己的意願。郡獄百姓日夜夢魘,拖一天便有一天的苦楚,我等不了裴懷洲,自己冒著風險把事情處理好了,你便要怪我處理得不夠妥當?秦屈,你自恃聰慧過人,難道看不清這局勢,蕭澈只有躲在秦氏這棵大樹下,才最合理,最能催動幾方勢力互相爭鬥,才能把溫滎送到死路上?”

秦屈眼中困惑愈發明顯。

“因為是最妥當的辦法,便要這麼做?”

“只能這麼做。以我的身份,只能這麼做。”阿念蓋住秦屈的手背,“你放心,秦氏盤踞揚州,能與新帝拉扯這麼久,如何會被一封無憑無據的密信害死?以你秦屈的頭腦,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麼?”

秦屈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他的嗓音,也逐漸顫抖。

“我或許不會受到牽連。可是,阿念,你做這些決定,就不能提前與我商議麼?”

阿念不說話了。

她不與他商議,自然是信不過他。她也不信裴懷洲。他們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做事難免要犧牲這個,犧牲那個,拖拖沓沓好幾個月做不完。

可阿念只想弄死溫滎。

只想把牢裡的人放出來。

現在她無法當面說這些話,因著秦屈和裴懷洲還沉浸在爭搶愛意的玩法裡。

所以她撇過臉,只說:“裴懷洲如今代郡守行事,手握大權,我涉身案件,難免與他來往密切。你長居雲山,又不與親眷來往,我與你商議甚麼呢?”

這話本是為了挑撥二人的競爭心。

然而說出口後,秦屈的臉竟然失了血色。

就彷彿,她拿刀子戳了他的心。

阿念這才回過味兒來。

秦屈受容鶴先生賞識,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會像裴懷洲一樣汲汲營營,醉心功名。

如今他的長處,卻被她鄙棄,成了輸給裴懷洲的原因。

她在否定他長年累月的堅守。

她在否定他,一如曾經容鶴先生否定裴懷洲。

“你以為裴懷洲是甚麼好東西。”秦屈垂下眼簾,頭一次拿無比冷酷的語氣說話,“他根本瞧不上賤籍之人,這些年不知打殺多少奴婢。而他這般行事,只能證明自己無能。他厭恨卑賤者,是因為他的母親深受其苦。可裴夫人的苦,究竟是那個婢子帶來的,還是裴問瀾帶來的?裴夫人去世那一晚,他恨到極處,為何不找裴問瀾的過錯,反而去殺裴問瀾寵愛的婢子?”

阿念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不相信裴懷洲殺了那個婢子。”

秦屈:“現在我相信了。他能為了哄騙你的心,放下身段忍耐不適,那他就能為了洩憤,殺死他厭恨的婢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裴懷洲本就如此。”

阿念撫摸湯碗邊緣。這碗湯已經涼了,一如她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挑破脈脈溫情之後,只會變得難堪醜陋。

“你說的並不全對。”她扯扯嘴角,“你曾告訴我,裴夫人去世當晚,裴懷洲出去半刻鐘,回來時身上有血。可裴懷洲最愛乾淨,殺人也不肯弄髒自己的手。他既然如此憎恨婢子,恨到要親自動手的地步,又如何會沾上她的血?縱使不小心捱到了一星半點,恐怕也要洗脫一層皮再回來。”

但其實,除卻殺婢這件疑案,阿念大致認同秦屈對裴懷洲的評價。

裴懷洲的確並非良人。

“我有一個辦法,能讓你認清他。”秦屈站起來,“你等我五天,再過五天,是裴夫人的祭日。我幫你尋來那婢子當年穿過的舊衣,你扮作她,去見他,看看他如何待你。”

阿念真沒想到秦屈竟然能提出這麼刺激的點子。

“這算賭注麼?若證實他殺過婢女,我便該愛你?”

“我只想讓你看看他的真面目。看清他是怎樣一個人。”秦屈眸色濃郁,神色透著難言的執著,“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對的。”

……

晚些時候,桑娘扛著一隻狐貍回來,說要給阿念做個毛領的圍脖。

此時秦屈已去書房。阿念站在院中,看桑娘清洗手上的血。

“以往我在季宅,過年的時候,瞧見各房的小娘子穿著斗篷裘衣,毛茸茸的,甚是可愛。”桑娘說,“那時我剛成親,心裡實在喜愛,想著如果有了女兒,也要她穿一穿這些暖和又舒服的物件。”

阿念平日裡不愛打扮。

但是聽桑娘這麼一說,又期待得很。

“要穿,要戴!”她歡呼,“哪怕天兒暖和了,我也要戴脖子上,讓別人瞧見這麼好的東西,它!在我身上!”

桑娘一巴掌呼過來:“你還敢催我做事。”

阿念一溜兒煙跑回臥房。

夜裡睡下,她將近日來所有的經歷講給桑娘。最後說到秦屈:“裴懷洲和秦屈,都將容鶴先生當成了天,如今竟有些魔怔了,凡事都要爭個對錯輸贏。”

“不過……”阿念想了想,“如果娘突然有一天收了別的弟子,說我處處不如另一個,我也要發瘋的。”

“如何發瘋?”

“把睡覺的時辰再縮短些,處處都要做得更好,要讓你挑不出錯,要把新人打得痛苦流涕奉我為王。”

“你是甚麼山頭的野猴子麼?”桑娘真想再蓋阿念一巴掌,“睡覺。”

阿念裹著被子哼哼唧唧。

半晌,總算要入睡,卻聽見桑娘低語。

“若他們不止是為了爭輸贏……真真切切動了情,真心想與你在一起,你會怎樣做呢?”

阿念沒有回答。

她睜著眼睛想,情愛又不是甚麼要緊事,情濃時彼此依偎,情散時各自過活。適合來往的,以後還可以繼續來往,應當決裂的,此生也不必再聯絡。

動情不是甚麼稀罕事,她自己就很容易動情。討厭的人,偶爾也有喜愛之處;喜愛之人,有時也難免厭煩。

如此說來,她大抵無法與誰長長久久。心裡也不可能只住一個人。

這可真公平。對誰都公平。

這一夜,道觀的裴懷洲沒能等到阿念。清晨霧氣濛濛,他下山回郡府處理政務。因著顧楚抓了溫滎,郡府裡如今亂成一鍋粥,得他主持公道才行。

要壓制住蠢蠢欲動想殺人的顧楚,要妥善處理囚牢裡的百姓,還要安排些傳話的唇舌,將溫滎私通五皇子的秘聞捅出去。

靖安衛被鎖在最骯髒爛臭的水牢。溫滎單獨一間,免去浸水的苦楚,但也身處地牢,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地上蟲蟻亂爬。

能把這些人全都抓進來,多虧了顧楚。作為郡都尉,他直接調動郡兵,奇襲城南廢倉,抓捕靖安衛,現場還殺了幾個反抗的。

如今人都關進牢裡了,顧楚還不滿意。他想拿著謀逆的罪名,速速斬殺溫滎,可這事兒得呈報建康,過了明路,等廷尉裁決之後,才能動手行刑。如此,也免得新帝倒打一耙,問罪吳郡官吏。

裴懷洲親自寫了一份奏疏,呈明溫滎種種罪名。又請郡府所有官吏落筆姓氏。藉著秦屈文章的東風,他授意下屬撰寫一份請命書,匿名張貼在城中,邀請相熟的世家子弟前去響應。

有世家開路,寒門子弟自然不甘落後,紛紛在請命書署名。再後來,城中老少,工匠農戶,也都聞訊而來,要在長長的絹布上畫押。

一時間街巷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有人披麻戴孝,哭嚎著要在請命書上摁手印,有人痛陳溫滎罪過,將秦屈的檄文高聲唸誦。

扮作郎君的阿念擠在人群裡,看著這幅景象,竟不知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裴懷洲在造勢,這場聲勢浩大的請命陣仗,不是為了逼迫皇帝點頭,而是讓天下人知曉他的名字。

清脆鸞鈴自遠處飄來。阿念扭頭,望見側方車隊。身著素白襴衫、頭戴葛巾的兩個青年在前開路。他們手持漆杆,杆頭懸木牘,上刻一個秦字。

再往後,是四名腰佩長劍的青衣雅士,行走在牛車周圍,目光平和,氣質沉穩。阿念目光落在那輛黑漆雙轅牛車上,未見甚麼繁複裝飾,但木料瞧著就極為名貴。窗牖懸掛輕薄素紗,隱約可見內里人影綽約。

車隊經行之處,湧動人潮紛紛退散開來,自動讓出一條長道。

阿念站在道旁,看隊伍經過身前,一直走到張貼著請命書的城牆前。

車廂內的人並沒有下來。只有輕柔嗓音逸出車簾。

“溟慚愧,身體不適,勞煩諸位先生為我讀一讀請命書。”

便有青衣雅士出列上前,朗聲讀出絹布墨字。阿念已看過請命書,知曉裴懷洲徵引了許多秦屈的措辭,痛陳溫滎劣跡,懇請天子降罪靖安衛,為吳縣換來天理昭昭。

這請命書,也點到了溫滎私通五皇子的罪行。

但卻沒有提秦氏。

沒有說五皇子原本棲身何處。

“蕭澈與溫滎私會城南廢倉,都尉果決,已一併抓獲……罪證確鑿……”

在響亮的唸誦聲中,阿念默不作聲打量牛車紗簾。五皇子根本不存在,裴懷洲當然也沒抓到蕭澈,無非是假借名目罷了。至於裴懷洲如何給這個謊言收場,並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他本就擅長無中生有,偽造物證。

“原來是這麼回事。”車廂裡的男子輕嘆一聲,“前些日子我纏綿病榻,家裡生怕我受了驚嚇沉痾難治,便頂著罵名不肯為靖安衛敞開大門。如今我好些了,總算能出門,看到諸事已了,心裡快慰又羞愧。溟也幫不了甚麼,就讓這請命書,也添上我的名字罷。”

車簾終被掀開。遠近人群寂靜無聲,痴痴望著車廂中緩步而出的青年。

阿念也跟著湊熱鬧。然而她伸長了脖子,也只能瞧見對方被斗篷遮掩得嚴嚴實實的背影。流雲月光似的冰紈絹料,繡著淺淡的鳥燕紋。

那人被攙扶著,走到城牆前,執筆蘸取硃砂,於最顯眼處落下偌大二字。

秦、溟。

是殺死兄弟的秦陳。是秦氏如今坐鎮吳郡、最有話語權的年輕人。

他的名字鮮紅深重,力透紙背。

然而寫完這兩個字,秦溟便好似用盡了力氣,趔趄著迴轉身來。青衣者紛紛簇擁上前,珍而重之地將人送回牛車。

阿念全程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只窺見他兜帽底下滑落的幾絲長髮,在日光裡煥著冷銀的光。一隻瘦白的手,緊緊扣住車廂邊緣,指尖染了一點殷紅的硃砂。

世上竟有比裴懷洲更白的人。白得這樣無生氣,又被漆黑木料襯出驚心動魄的衰敗之美。

車隊來得突然,走得也快。及至再也聽不到鸞鈴聲響,周圍的人才再次聚攏,小聲議論起來。

秦溟的露面,無疑是在替秦氏發聲,解釋先前為何不配合溫滎搜人。原本諸多人家對秦氏有怨言,然而真到了今天,卻又說不出甚麼指責的話了。

畢竟,溫滎才是最大的惡人。秦氏不肯對溫滎敞開大門,怎麼算秦氏的罪過呢?況且秦溟身體這般孱弱,不放靖安衛進門,也合乎情理啊。

至於寒門與平民,更是欣喜於秦溟的表態。請命書添了一筆秦字,份量便極重,溫滎的死想必便是板上釘釘。就算請命書得罪了皇帝,天塌下來還有秦氏頂著,怕甚麼呢?

於是現場氛圍愈發熱鬧起來。

阿念從人群裡擠出去。她去郡府求見裴懷洲。

“我的爺,如今正是最忙的時候,非要現在見裴七郎君麼?”書吏苦著一張臉,唉聲嘆氣地將阿念引進去,“你莫要亂聽亂看,我不是為難你,只是今日屬實亂糟,都尉也在,萬一撞見了,少不得找你的麻煩。”

阿念連連點頭。

她跟著書吏走,路過議事廳時,身體突然竄起一陣被窺伺的麻意。扭頭望過去,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抬步跨進廳堂,手裡揉著一方絹帕。那兩隻手染滿了血。

她看他,他也看她。

他生得五官深邃,鼻若懸膽,然而眉尾斜長,眼睛也透著難言的乖戾。視線往阿念身上一刮,便像是將她的皮肉骨血盡數剖開。

前面的書吏急忙拽住阿唸的袖子:“走!走!”

阿念迅速垂下眼睛,跟著書吏疾步離開。而那男子也收回目光,進了議事前廳。裴懷洲正在裡面翻閱晉律,見狀問道:“都尉,怎麼了?”

“方才有外人來訪,瞧著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來哪裡見過。”顧楚不在意地解釋了兩句,將髒汙帕子扔到地上,“你的奏疏,寄出去了麼?”

“哪能這麼快,總得收了請命書,一併送往建康。”裴懷洲指尖輕點紙頁,“都尉若是閒著無事,就來幫我想想這攤子事情怎麼收尾,而不是去水牢殺靖安衛。”

“又有人通風報信?”顧楚嗤之以鼻,“我就殺了一個,不還有十來個麼?只要溫滎活著,剩下的死了又有甚麼要緊?”

裴懷洲微笑道:“若有人較真,你便是擅自對天子之兵動私刑。”

“天子之兵。”顧楚冷笑,“坐在廟堂的天子,不還是要靠世家才能坐穩。他養幾個兵,有甚麼用,也就是你們這些瞻前顧後追求名聲的體面人,凡事都講究師出有名,非要做出忠貞不二的姿態來。甚麼時候想換天子了,又立刻翻臉不認人,殺皇帝與殺雞也無不同。”

裴懷洲道:“顧都尉慎言。”

“是我失言。”顧楚坐下來,扯過裴懷洲手裡的晉律,滿懷惡意道,“這些事,確實也輪不到你裴氏,你只能背地裡做做手腳,挑撥我顧氏與秦氏爭鬥,你在底下張著嘴巴接肉吃。”

裴懷洲臉上笑意依舊:“既然都尉知曉自家權勢深重,就來幫我籌謀如何安排蕭澈的死因,畢竟我們手頭沒有真皇子。”

官場來往總是要耗費大量心神。

日落月升,裴懷洲才脫掉染了髒汙的外袍,一路走到竹林深處的靜舍。這是他休憩的地方,也是他初嘗情愛的場所。

如今他推開門,裡面便有個阿念。

是等得不耐煩,已經在榻上睡著了的阿念。

裴懷洲沒有驚擾她,只靜靜端詳半晌,試圖透過掩飾五官的脂粉炭墨,描摹她真實的長相。

吳郡水土養人,世人又尚美。小小一個吳縣,不拘男女,若要給美人排資論輩,想來也能寫出許多名字。

裴懷洲擅畫美人,但也有人說,他畫的美人都不如自己好看。他們說,哪天裴懷洲要商議親事了,女方必然得是極美極貴之人。

可是如今和他廝混在一起的,卻是長相清秀的婢女。

以前是宮婢,現在是家婢。她人在雲山,版籍還在季宅。

裴懷洲抬手,碰了碰阿唸的眼睫。一觸即離。

阿念卻醒了。她睏倦地半睜著眼,也不起身,問他:“你在做甚麼?”

“我在想,改日幫你脫了奴籍。”裴懷洲說,“阿念,我還想替你畫一幅美人圖。”

阿念問:“牢裡的犯人,今日能放出去麼?”

“已經都安排到靜房養傷服藥了。後天就放人。”裴懷洲解釋道,“有些人,家中已無親眷,我今日翻了律法,要書吏分撥庫銀,妥善安置。”

阿念低聲道:“這回你應當不會再敷衍我了?”

裴懷洲呼吸一窒。

他知道她指的是先前囚犯在牢裡受重刑的事。那時他為了讓她安心,說自己會安排獄吏不給那些人上刑。實際上,溫滎提審,他攔不住,便沒再攔。

“我不會再敷衍你了。”他沒有替自己辯解,“對不起,阿念,是我讓你傷心,你才孤身犯險,做了許多大事。”

阿念伸出手來,撫摸裴懷洲低垂的眉眼。手指劃過眼尾,落到唇角,碰到一點溼潤的唇肉。

他並不避開,含著她的指腹,繼續說話。

“阿念,你能跟蹤段七,調遣溫滎,定是花費了許多時日來探查靖安衛的動向。阿念,你跟蹤他們,危不危險,你殺人的時候,會不會害怕?你和我要護甲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阿念從不知道裴懷洲能問這麼多問題。

他說:“你在山上,和寧將軍學了多少本事?我想,你現在一定很厲害,可是我沒有見過你動手的模樣。”

他說:“阿念,你可以住在我這邊麼?不要再回山上去了,我們把寧將軍也接來。我也想看看平日的你。裴宅我很不喜歡,但如果你在,應當是個不錯的家。”

阿念打斷裴懷洲:“我娘如此顯眼,怎麼進裴宅?你是不是忘了季家那檔子事?你現在是與我求親麼?裴懷洲,你腦子傻啦?”

裴懷洲安靜下來,許久,笑笑道:“我是有些糊塗了。”

他開始給她交待郡府如今的情況。這本就是阿唸的來意。

顧楚不在乎密信怎麼來的,段七怎麼死的。顧楚知道有人故意引他找到密信,但他也願意相信這封密信是溫滎親筆,而且他也確實在廢倉抓到了溫滎。

裴懷洲建議顧楚不要向外透露蕭澈和秦氏的關係。既然要殺溫滎,就得向秦氏示好,秦氏自然會插手此事,急著送溫滎去死。

真的蕭澈在哪兒都無所謂,他們只需要弄個假蕭澈的屍首,稱說此人畏罪自殺,往後真蕭澈想掀風浪也難。

顧楚接納了裴懷洲的提議。如今便等奏疏和請命書送到天子案頭,由秦氏出面,坐實溫滎的死罪。

“我並未告知顧楚,蕭澈早已死在宮中。”裴懷洲道,“我也沒有告訴顧楚,其實這封給溫滎定罪的密信,我已設法讓秦溟知情。秦氏並未包藏蕭澈,因此,定會以為顧楚故意聯合大小世家,攻訐秦氏。”

這樣一來,兩家自然要鬥個厲害。

“但即便顧楚不知道我的動作,他也防備著我,認為我暗地裡做過甚麼手腳,坐收漁翁之利。”裴懷洲攤手,“這也難免,雖然顧楚不算聰明,但好歹也是族中的頂梁人物。”

阿念問:“你現在開心麼?”

“開心。”裴懷洲點頭,“不是因為你給我帶來了許多便利,是因為我沒想到你能做出這些事。是因為我昨晚問你真相,你並未再扯謊騙我。”

阿念說:“那我再告訴你一件小事。”

“甚麼事?”

“昨晚,那個甚麼卯時三刻,並非是我說漏嘴。”她枕著胳膊,水亮的目光斜飛上去,掠過裴懷洲的臉,“我故意的,就想看看你的反應。”

裴懷洲愣了下。

“我的反應如何?”

“你居然毫無懷疑地接受了這一切,沒有質疑我,也沒小瞧我。看來我在你心裡的位置,比我想得還要高一點。”阿念牽著唇角,懶懶道,“你以後,應當不會只送我首飾點心了,對麼?”

裴懷洲的桃花眼越睜越大。

他叫她:“阿念。”

阿念,阿念。

他問:“我現在能不能為你畫一幅美人圖?”

“畫甚麼畫,你怎麼了,突然愛上我啦?”阿念開玩笑,拿腳踹裴懷洲,居然沒被避開。

“不畫也行。”裴懷洲道,“你現在扮作男子,總有些奇怪。等下次,你換成女兒模樣的時候,再讓我畫,好不好?不給任何人看,我只想畫了留下來。”

阿念本沒有興趣。

不過,裴懷洲的美人圖的確出名。她還沒見過呢。

“有空的時候,你把你畫過的拿給我看,我若是看得滿意,再讓你動筆。”阿念做了決定,又有些嫌棄,“你是不是眼神有問題,雖然我覺得我的確很好,但我怎麼都稱不上美人罷?”

裴懷洲只是笑。

他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記得以前你用我的束帶縫製頭花。那花還在麼?”

阿念早就把這岔子舊事忘記了。她想了又想,不確定地說:“應當在季隨春屋裡?”

好,提到季隨春,裴懷洲的表情又變得虛假了。

“我的東西,怎麼放在他那裡?我要拿回來。”

阿唸的興致一陣兒一陣兒的,現下居然覺著裴懷洲又順眼了。他爭搶不值錢的布花,反倒比嘀嘀咕咕算計人的模樣好看得多。

反正晚上也要去枯榮那裡練手,阿念隨口道:“我偷偷把布花順回來,不教他們發現。”

裴懷洲已經知曉阿念本領不錯,但他見微知著,瞬間提防起來:“你之前也常去季宅?”

阿念矢口否認。

“你亂說甚麼呢,我是天天翻牆摸門的賊麼!”

她是。

她離了郡府,拐七拐八往聽雨軒跑。沒曾想時近半夜,季隨春竟然未睡,還在剖析溫滎這事兒可能帶來的各方影響。

見阿唸到來,他很是驚喜,牽著她的手將人拉到案前,一疊聲地問:“你怎麼來了?”

問完,又蹙起眉頭,“不是說不要來?”

阿念自有阿唸的說辭:“溫滎被抓了,再沒有比現在更安全的時候了,我當然要來見你。”

這話委實直接,季隨春的眼眸一點點亮起來,巴掌大的臉也浮起了血色。

阿念惦記著和枯榮打架,指了指外邊床榻:“我能在你這裡歇息麼?天亮前再走。”

季隨春當然願意。

“對了。”阿念收拾收拾作勢躺下,又從竹簾後探出顆腦袋,“我之前縫了個布花,你還記得放在哪裡麼?我想拿走。”

季隨春以為阿念想戴珠花。

他說:“我明日找找,找到了,就託人送給你。”

阿念喔了一聲,抱著被子躺下。季隨春輕手輕腳吹熄了燈,也和衣睡下。待他呼吸平穩,門縫裡飄進來個枯榮,蹲在阿念榻前,捏住她的鼻子。

阿念嫌煩,出手掐枯榮脖子,枯榮任由她掐,低頭咬她嘴巴。

氣喘吁吁親了半晌,才黏黏糊糊道:“你又哄他!連十來歲的孩子都不放過!是要做童養媳麼?”

阿念大為震驚。

枯榮的嘴裡,還能不能有句像樣的人話?

兩人偷摸著出了門,立即動起手來。又打又踢又動刀,荒廢的小園子徹底糟蹋得沒了形狀。

“好啦!好啦!”阿念今日得了勢,多給枯榮身上劃了幾刀,心情自然不錯,嘴裡也胡扯,“等我以後出息了,封你做貴妃,總可以罷?”

枯榮不滿意:“我要皇后!”

阿念:“再嚷嚷,把人都喊醒了,你連通房都沒得做。”

枯榮從善如流:“那我做貴妃,貴妃好,享福還不擔事兒。閒著的時候就把人都湊到一處打雙陸玩投壺,誰輸了就給誰臉上劃一刀。”

阿念:“……”

誰家的貴妃是這麼個作風?

枯榮挺起胸脯來:“沒有人能比我更美!”

你美在哪兒了?

阿念捂著肚子的傷憋笑。這白麵小郎君又湊過來,拍拍她腦袋的土,把臉上的灰塵和血擦掉。解開她的衣裳,瞥一眼破了洞的中衣,又別開臉,將藥瓶子遞過來。

“你自己塗肚皮的傷。”

看個肚子都害羞。

阿念沒遇過這樣兒的,一時惡意上頭,故意掰正他的腦袋。

“你來抹,我累了。”

枯榮眼睛往下一瞅,就能瞅見阿念衣裳的破洞。橫斜著扯開豁口,裡面的肚腹微微起伏。

月色之下看不分明,他看一眼,就捂住臉,模模糊糊地擠出聲音來。

“好可愛,不摸。”

阿念偏要他摸。

她解開中衣,貼住他熱烘烘的身軀。抓住他的手,往小腹處送。枯榮掙扎了下,不小心揚起手來,重重蹭過柔軟胸脯。

“啊……”

他張著嘴,說不成話,身子也僵硬得如同木柴。阿念咬住他滾燙充血的耳垂,他便會發出嘶嘶的吸氣聲,可憐巴巴的,像被叼住脖子的狐貍。

“抹不抹?”阿念恍惚覺得自己成了欺男霸女的紈絝,“你不動手我換人幫忙。”

枯榮挖出藥膏就往阿念肚子上拍。

拍得聲音清脆,又被她打了一下,還打在後腰上。

“會不會弄,不會弄就歇著。”

枯榮當然會弄。

他一隻手覆著阿唸的小腹,待藥膏融化了,按壓塗勻。長期握刀的手,比常人更堅韌粗糙,阿念捉住它,往上挪了挪,它便聽話地攏住了柔軟的一團。

“你、你……”

枯榮嘴裡磕巴,手上動作卻沒停。他撥出滾熱的氣息來,腦袋越垂越低,最後抵住阿念鎖骨,含住了另一團被冷落的月亮。

喉嚨裡細細吞嚥著,偶爾溢位粗重呼吸。

阿念抱著枯榮,感覺自己也被燙化了一半。

她覺著他可憐可愛,又實在想將他吞到肚子裡。將他的本事都變成她的。

她怎麼就還差那麼多呢?

清晨,夜色悄然退散。

阿念離開季宅,沒有回雲山。她就著路邊的河水洗了臉,將衣裳拾掇拾掇,勉強收拾出個體面模樣來。

再去旅舍尋辛樹。

辛樹住在旅舍最角落的臥房裡。一聽見動靜,他便爬起來。

他對阿念訴說自己的遭遇。

“那日……我在廢倉附近故意踩壞了路人的衣裳,假裝自己是弄丟了僕從的世家子,要他們討公道就去郡府討。其實我不確定訊息能不能及時送到溫滎耳朵裡……”

辛樹說話依舊慢吞吞的,“好在他的確很上心……近日一直在尋找我的下落……我在廢倉附近等,瞧見溫滎他們快來了,就在倉庫門口晃一晃……他們追進來的時候,我藏在排水渠下面的空隙裡。”

靖安衛在廢倉內搜尋半晌,沒找到辛樹,反而等到了烏泱泱的郡兵。

顧楚的人,和溫滎的人,在廢倉動起手來。死了幾個。

再後來,該走的都走了,辛樹爬出排水渠,將富貴行頭扔進街邊茅房。他無驚無險回了旅舍,等待阿唸的到來。

“我這輩子從未有過這麼好的運氣。”辛樹落下淚來,“我做成了一件大事,是不是?”

阿念嗯了一聲。

“那你,帶我走麼?”他問,“你答應過我的。”

阿念又嗯一聲:“過兩天我就帶你回去。”

她告別依依不捨的辛樹,回到杏林小院。當日傍晚,枯榮提著個小包裹上山來,偷偷摸摸鑽了臥房,給阿念獻寶。

阿念開啟包裹,看到許多時新的珠花。她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布花,混在裡面格外地醜。

“主人偶爾會去三房院子,陪三房的小娘子說話。”枯榮笑眯眯解釋,“那小娘子快出嫁了,用不上這些,主人便要過來了。”

阿念沒見過三房的小娘子。她只知道季隨春曾向三房娘子借過珍珠粉,雲山秋獵那回,還有人假借三房娘子之名,騙阿唸到道觀後園,害得她多吃了幾口池塘的水。

“她為何找季隨春說話?”阿念好奇發問。

“也沒別的。”枯榮說,“那小娘子,不是許給了秦氏的一個鰥夫麼?她不開懷,自然想去外面逛逛,三房老爺夫人又怕她逃走,不允她出門。所以要主人講講外面的事。聊以慰藉。”

原來如此。

季隨春和三房娘子的關係,本是阿姊與阿弟,要比其他郎君更親近。

“東西送到了,我便回去了。主人還在等著。”枯榮要走,轉身迎面撞上個桑娘,一聲娘誒就冒了出來。

他倒是反應快,立即熱絡道:“孃親!”

阿念:“……你會不會熱絡得過分了?”

枯榮拜了一拜,拔腿就跑。

桑娘懶得理會這人,只問阿念:“你的人?”

“還不算。”阿念回答,瞧見桑娘手裡的面具,“你在刻甚麼?快刻完了?”

“快刻完了。”桑娘沒有回答別的問題。

又一日,阿念早早下山。她先去找裴懷洲,裴懷洲尚未前往郡府,剛出家門,就被阿念堵住。

“喏,你要的東西。”阿念攤開包裹。裴懷洲略略掃視裡面各式各樣的珠花,將醜得要命的布花拈出來,放在她手裡。

“你替我簪上。”他低頭,故意道,“寧郎可願為我簪花?”

阿念不理解裴懷洲的癖好,但她尊重。

她將那花歪歪斜斜插進他烏黑的鬢髮。裴懷洲扶正了,直起身來。即便鬢邊戴著此物,他仍然風流雅緻,意氣風發。

“我先去郡府放人。之後再來找你。”

裴懷洲心知阿念來意,主動交代行程。

但阿念不想等待。她目送裴懷洲的車馬消失,自己也趕往郡府。

郡府門前已聚集了不少百姓。

今天是個好日子,久蒙冤屈的囚犯們終於能重獲自由。

阿念站在人群之後,等了半個時辰。郡府大門終於敞開,許多人陸陸續續踏出門來。他們已換了新衣裳,頭臉也乾淨,但缺失的肢體,身上的傷,都無從掩飾。

裴懷洲也出來了。郡府的官吏都出來,扶著昔日的囚犯,和和氣氣向外走。

人潮湧動。阿念退了幾步,不意撞到旁側的人。那人尚且年幼,戴著冪籬,約莫是個偷偷跑出來看熱鬧的小娘子。被阿念一撞,險些栽倒。

“對不住,對不住。”

阿念扭頭道歉,順勢扶住對方。怎料那人很不客氣地打掉她的手,罵道:“誰允許你碰我了?”

阿念只好再道歉。

她又忘記自己扮作男子了。

“哼。”小娘子冷嗤著,重新找了個位置站好,仰著脖子張望。可惜個頭兒不夠,甚麼也看不到。

阿念覺著好笑,正要問她需不需要幫忙,眼尾餘光卻瞥見人群裡有個季隨春。

季隨春身後,又有個枯榮。

他怎麼也來了?

阿念不明白。多看幾眼,枯榮似有所覺,側過臉來,也發現了阿念。

他指著季隨春,左手比了個三,右手劃一條波浪。大概在解釋季隨春的來意。

阿唸完全沒看懂。

枯榮只好做口型。

三-房-娘-子-想-看……

哦哦哦,是季家的娘子想知道釋囚的事。阿唸了然,低頭再和身邊的小娘子說話,卻見對方也盯著枯榮的方向。下一刻,突然扒拉人群擠過去。

?不對勁。

阿念急忙跟上,只見那小娘子拼命向前擠,抬手指向前方。在熱鬧歡喜的氣氛裡,她發出尖銳怨毒的喊聲。

“蕭泠——!蕭泠你怎會在此處!”

轟隆,阿念耳朵落下巨響。

她探身,想也沒想,一隻手握住對方細瘦脖頸,將人拖出去。那用於遮掩面容的冪籬歪斜掉落,原本朦朧美麗的容顏終於徹底清晰。

鳳眼,菱唇,色如春曉。

可阿念只注意到“她”脖頸纏繞的細麻布。

被某種怪異的直覺催促著,阿念扯開了脆弱的麻布。於是她窺見了交領內硃砂色的細痣。

一,二,三。

共三顆。

“蕭……”

是蕭澈。

是蕭澈!

電光石火間,蕭澈張嘴,森森牙齒咬住阿念虎口。阿念將人摜進不遠處的巷道,耳朵裡嗡嗡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要殺掉這個人。

必須殺掉他!

可是四周為何有人追來?為何是些穿著粗布裙戴著斗笠的女子,為何她們摘下斗笠,露出了似曾相識的面容?

“阿念!”她們其中的一個,撲上來抱住了她,“我認得你,你是阿念,你快放開她……她是雁夫人收留的孩子啊……”

阿念也認得抱住自己的人。

有一雙羞怯的眼,曾給她遞過善意的布帕。喚作阿嫣。和嫣孃的嫣字,一樣。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流血,縮成皺巴巴的一團。

“雁夫人?”阿念掐著蕭澈的脖子,喃喃道,“你們還跟著雁夫人,雁夫人還在吳縣?你們知不知道,她養了個甚麼人?”

阿嫣沉默了。

所有追來的人都沉默了。

反倒是被扼住脖子,喘不過氣的蕭澈,哈哈笑出聲來。

“你們……認識?那可太好了……快殺掉這狗東西……快……殺掉他,有賞……”

阿念眼底發熱。

她要殺死蕭澈。可是她無法殺死眼前這些人。可如果她不能將所有人殺死,又該怎麼辦呢?

所有的事情都只發生在瞬息。抱住她的阿嫣,突然拔出髮簪,深深扎進了她的肚子。

阿念鬆脫了手。蕭澈拔足狂奔,其餘的女子也跟著跑。而阿嫣,依舊握著那髮簪,手指抖個不停。

“你、你不能怪我……我們跟了雁夫人,我們只有跟著她、跟著如今的主人才能活……”阿嫣哭出聲來,“阿念,今日我們陪他出來,沒料到會遇上你,我也不知道你為何這般厲害……可是阿念,你不能活著,你看清他了,我、我陪你死在這裡,好不好?”

說話間,她竟然拔出髮簪,對準自己的脖子刺過去。

阿念用手擋住了尖銳髮簪。另一隻手敲在阿嫣脖頸。對方軟軟昏倒,順著牆根滑落在地。

而阿唸的肚子還在冒血。

她按住傷口,走出巷道,隔著攢動的人頭,望向季隨春原本所在的位置。

季隨春不見了,枯榮也不見了。而郡府門前的高臺上,裴懷洲靜靜站著,脖頸間橫著一柄長劍。

執劍人,正是顧楚。

“我方才聽到有人呼喊一個名字。一個很讓人在意的名字。”顧楚慢條斯理地說著,劍刃在裴懷洲頸側割開細細紅痕,“我要封鎖此地,裴懷洲,你為何拖延?”

————————

其實追讀有點死掉了……但是我還能寫()

第一卷快結束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