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不關心:其實這是一個火葬場。
玄色衣袍浸了血,也不見得有甚麼變化。而阿念今日穿紅,潑濺的血落在衣襟前胸上,好似暈染大片梅花。
她眼疾手快解了披風,在對方倒下之際,拿披風環住腦袋,順勢將這具沉重的軀體抱入懷中。
就算有路人經過,也只會以為段七喝醉了酒。春社日多的是醉倒在路邊的男子,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遠近之處依舊響著咚咚咣咣的鑼鼓聲。
阿念扛起段七,有些笨拙地爬上馬背。摟著他的腰,將蓋住腦袋的披風再往下拉了拉,掩住喉間血腥景象。段七袍角的繡紋,也撩起來折幾折,掖在腿間。
她本想做個男女共乘的姿態,然而段七的身軀軟沉如泥,直往下滑。
沒辦法,只能將人橫倒在馬鞍上。做個不勝酒力徹底昏迷的假象。
阿念握住韁繩。
她其實不會騎馬。過往的日子,也沒有機會騎馬。
可是今日她必須會。
阿念深吸一口氣,扯動韁繩,長長吁了一聲。這馬倒也能走,走得左右不分,各種搖擺。
穿過人來人往的青石街,路過昏暗無人的巷道,停在荒僻的河堤附近。阿念將人抱下來,下了河堤,挑了橋洞底下最隱蔽的地方擺好。
周圍皆是叢生的蘆葦,搖晃歪斜,遮人耳目。
阿念藉著地勢遮掩,在段七身上摸索一番,摸到個竹筒,筒裡有書囊。繩結處的封泥尚且溼軟,她小心掀開,將裡面的摺紙抽出來,換了新的塞進去。
封好書囊,裝回竹筒,重新掛在段七腰間。
而後扯了他的外袍,裹到自己身上。靴子有些大,不過勉強也能穿。再將女子髮髻拆散,將頭髮攏在腦後,照著對方的樣式束好。
就著冰涼的河水,她洗了把臉,摸出炭筆來,照貓畫虎地描深眉眼輪廓。
扮了這麼多天男子,縱使手法比不上秦屈,也能勉強糊弄人。
一整套折騰下來,差不多便是半刻鐘。
時辰耽擱不得,阿念爬上河堤,算算方向,繼續往西去。
顧氏大宅的西南邊兒上,便是吳郡郡兵的駐地。駐地往南,又有一條軍道,百姓不可擅入,斥候每日巡查。
這是阿念伏在行館樑上,從靖安衛口中偷聽來的訊息。
她要去軍道附近晃悠,吸引斥候的注意。
可惜這馬不太聽話,要它往左它往右,讓它後退它前衝。越是呵斥越胡來,馬蹄子踢踢踏踏的,竟然直接翻過一座土丘,撞散了道邊聚集的人群。
阿念忙得焦頭爛額,下意識想賠罪,抬眼看清那些人身上的鎧甲。
喔,挺好,各個著輕甲,執長槍,眼睛瞪得像銅鈴。
阿念沉默,繼而開口,壓著嗓子道:“我的馬驚了。”
說完,急匆匆撇開臉,催促著駿馬爬坡離開。
“我是不是喝傻了,青天白日的,瞧見有人穿著靖安衛的皮子,闖進我們這條軍道來。”
身後,有人喃喃說話。
另一人狠拍他腦袋:“那就是靖安衛!驚了馬,獨自跑到我們地盤上的靖安衛!”
郡府有令,擅闖軍道者,可斬。
況且,這是一個落單的靖安衛。
幾乎不用商量,這些人唰唰提起長槍,朝阿念湧來。
偏偏阿念身下的馬怎麼都不肯動,搖頭擺尾地要把她弄下來。她乾脆跳下去,三兩下爬上土丘,要往來時的路跑。
此時身後傳來低啞男音。像冬日被砸碎的冰,斷刃的劍劃過街面。
“我剛說瞧瞧斥候有無偷懶……你們在做甚麼?”
這聲音離得並不近。然而阿念卻覺出了一種悚然的危險。
“回都尉的話,是靖安衛,有靖安衛誤闖軍道……”
阿念沒有再聽,拔足狂奔。
她已離了土丘,進到一片稀疏梅林。越過梅林,就能回到尋常地界,沿著荒蕪河岸再跑五里路,便可混跡於喧鬧的狂歡。
但有人站到了土丘上。伸手,接過斥候遞來的弓箭,對準林間逃竄的背影,將弓弦拉滿。
嗡——
箭鏃破空而去,震碎許多紅梅。
那梅樹下的人,後心正正中箭,立即仆倒。
“去追。”
他語氣森森,“把人拖回來,我要剖了他的心下酒。”
……
中箭的阿念趴在地上,來不及緩口氣,便咬牙爬起來。
前胸後背都震得劇痛,喉嚨裡一股子血腥氣。
她也不管背上的箭,依舊要往前跑。追在後頭的兵卒呼喝不已,甚至還投擲長槍,試圖刺傷她的腦袋和雙腿。
阿念悉數避開。
她跑得很快。比以往在雲山更快。出了梅林,沿著河岸向前,身形才漸漸東倒西歪。
後面的追兵滿口都是罵。
“跑恁快,你是做官的還是做賊的?”
“往常威風凜凜的勁頭呢?離了你那溫指揮使,就沒膽子了?”
“弄他,弄他!哎呀,能不能扔準些,對著後腰……”
呼喊間,又有長槍擲來。阿念恰好往左邊一歪,躲開襲擊,卻好似崴了腳,歪斜著滾進河裡。
開春的河水,還結著薄薄的浮冰。
阿念砸進河中,周圍便裂開無數冰渣冰片,割磨著她的臉。
她向前遊。周身染開一片淡紅。
嘩啦,嘩啦……
追兵愈近,眼見前方石橋,阿念吸氣潛入河底。耳邊聲響頓時悶重模糊。
“遊哪裡去了?”
“在前面!河面有血,跟著追……快!”
她繼續撥動水流,潛入光影昏暗之處,反手拔掉背上的箭。那箭鏃原本卡在軟甲縫隙裡,用力拔出,並不見血。
再伸手探出水面,一摸,摸到預先算好的位置。捉住一隻僵硬的腳,將屍體拖進水中。
這屍體,自然是段七。
阿念將鬆散的外袍胡亂裹在段七身上,捏著箭桿,將尖銳箭鏃刺入對方後背。
此時追兵已至。
她將段七往外推了推,靠在蘆葦叢邊。自己迅速潛入水底,一動不動。
沒有甚麼比伏在橋洞下的屍首更吸引人的了。
追來計程車兵們迅速圍住了段七,將人拖到明亮的地方,翻撿一番。
“……死了?”
“死了,但不太對。”
“怎麼脖子裡也有傷?他究竟是中箭而死,還是被甚麼割破了喉嚨?”
“話又說回來,你們不覺著他長得有點兒怪麼?先前我們遇見的人……長甚麼樣子來著?”
七八個人議論紛紛,得不出有用結論。
阿念龜息河底,胸腔都要忍到爆炸。
好在他們還是拖走了段七的屍首,商量著送到都尉面前,由都尉查探真相。
人一走,阿念浮出水面,劇烈喘息著。她連忙上岸,擰掉裙襬的水,拼命跑到熱鬧的地方去。
衣裙沾染的血,早就被河水洗沒了。
貼著中衣穿戴的軟甲,是裴懷洲今晨剛送來的,正好派上用場。讓她能夠挨住顧楚的箭。
都尉顧楚,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果然嗜殺,果然輕狂。派人追她,未曾想著調遣兵馬,只當她是個中了箭跑不遠的廢物。他手底下的人,腦子也簡單,竟然不立即封禁此地,仔細搜查。
她都做好了殺人的準備。如果這些人都死在這裡,便能偽造成雙方同歸於盡的場面。屆時,顧楚定會對溫滎徹底亮刀。
不過現在也好。
她只沾了段七的血。
晚些時候回到雲山,秦屈的眉頭擰得極深。
他問她:“你與何人打架?”
阿念摸摸自己凌亂的頭髮,再看看破了洞的裙子。
“我遇到了一條狗,和他打,後頭又招來了一群狗。”她如此解釋著,迫不及待去燒水,泡一泡幾乎要凍僵的身子。
熱熱地洗了澡,吃了晚飯,撲倒榻上睡覺。
桑娘捏捏她的手,摸摸後頸,問:“事辦完了?”
“還沒。”阿念將臉埋在被子裡,困得七葷八素,“等到明日,再看看。說不定有人能送來好信兒呢。”
次日傍晚,果然有信來。
這說法並不貼切。確切點兒說,是裴懷洲親自到來。
他告知阿念:“城裡出了幾樁奇事。其一,是靖安衛段七不明不白地死了。西營的口徑是,段七擅闖軍道刺探機密,按律處死。可我卻聽說,那段七死因有疑。”
西營就是吳郡郡兵的駐地。
阿念問:“除此之外的奇事呢?”
裴懷洲道:“城南有座廢棄倉庫,平日無人問津。昨日溫滎不知甚麼緣故,帶人去倉庫,而後又被顧楚堵在裡頭。顧楚稱說自己截獲了溫滎私通前朝五皇子的密信,才能及時趕到,將溫滎抓個現行。”
阿念故作不知:“甚麼密信?”
裴懷洲娓娓道來。
說昨天深夜顧楚帶著溫滎一行人回到郡府,扣押在大牢裡。說顧楚緊急召集郡府官吏,把密信展開來,給所有人觀賞。
那信上的話,大致是溫滎向蕭澈索要金銀,要蕭澈在昨日傍晚將錢財放在城南廢倉。信中又提到,溫滎在吳縣大張旗鼓搜捕蕭澈,是為了迷惑朝廷,並藉機清除知曉蕭澈下落之人。
“顧楚口口聲聲認定溫滎與蕭澈一夥,欺瞞天子又欺瞞吳郡官兵,殘害無數無辜百姓,理應治死罪。”裴懷洲道。
阿念問裴懷洲:“所以,溫滎故意在吳縣演一場搜捕蕭澈的戲,實則是要護住蕭澈,並藉機從蕭澈那裡斂財麼?”
裴懷洲沉吟道:“此事應有蹊蹺。雖然前些日子,確有許多人家送絲帛珠寶到行館,但……”
“但顧楚認定這封信是溫滎的罪證。”阿念追問,“溫滎在廢倉裡收到金銀了?見到蕭澈了?”
裴懷洲搖頭。他道:“顧楚只逮住了人。”
“如果顧楚動了殺心,那麼,倉庫裡有沒有金銀都不重要了。”阿念若有所思,“怪只怪溫滎偏偏有這麼封信落在顧楚手裡,又偏偏在卯時三刻身處廢倉。”
裴懷洲眼睫微動。
他注視著阿念,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
片刻,他道:“我從未說過顧楚抓人是卯時三刻。你說的這個時辰,是密信提到的時辰。可我,從頭至尾都沒有挑明它。”
阿念慢慢地直起身來。
房內燈火明亮。對坐的兩個人,卻有著晦暗不明的表情。
“其實,段七的屍首,我已設法派人看過一回。屍首背部的箭傷,雖然深,但不似射傷。喉間的刀痕,細而薄,窄如絲線,只有極鋒利名貴的刀才能做到。”
裴懷洲隔著衣袖握住阿唸的手腕。修長手指摩挲著,勾勒出小臂潛藏的刀鞘形狀。
“我本不會想到你。阿念,在我來這裡之前,我都沒有想過,你會和這些事情有關。”他嘴唇開合,“但我現在想明白了。阿念,聽說你昨日下山玩,玩得開不開心?”
庭院中,秦屈望著窗紗透出的人影。在那兩個影子即將捱到一處時,他端起熱湯,走至臥房門前。
裡頭的話音,絲絲縷縷飄出來。
阿念道:“開心。”
“你殺了段七,將偽造的密信藏在段七身上,又設法讓顧楚得到了段七的屍體,對麼?”
“對。”
“顧楚不會在明面上追究段七真正的死因。他本就和溫滎結了樑子,見到密信便搶著時辰先去廢倉,果然抓獲溫滎。此時,段七已不再重要,密信的真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正當理由處置靖安衛了。”
“這便是最好的結果。靖安衛沒了,吳縣平安,關在牢裡的百姓都能無罪釋放。”阿念說,“顧楚也沒甚麼損失,他只會覺著痛快。”
“可是,你偽造的密信,地址寫了秦宅。”裴懷洲久久地望著她,“晦日時,曾有蕭澈現身市橋的傳聞。溫滎按下了這訊息,我有幸得知,因而知道‘蕭澈’似乎受了秦氏的庇佑。你本不該聽聞此事,但你的密信,意指蕭澈在秦宅之中。”
阿念點頭:“市橋的傳聞,的確也是我做的。”
“我明白了。”裴懷洲恍然,“溫滎之所以能如期抵達廢倉,也是你的手筆。”
的確如此。
阿念事先見過辛樹。要辛樹不經意現身廢倉附近,釣溫滎前往。
“你一個人竟然做了這麼多事情。”裴懷洲喃喃,“也合該是你做的,如此一來,才能解釋種種違和之處。”
“不好麼?”阿念輕聲道,“現在溫滎完了。你也不必再費力周旋,秦顧兩家自會爭鬥撕咬起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你難道不開心麼?”
裴懷洲漸漸彎起桃花眼。
“你為我帶來這麼大的驚喜,我當然開心,開心得如墜雲間。可是,阿唸啊,你有沒有想過,把蕭澈推給秦氏,便是秦氏包藏前朝餘孽?這謀逆的大罪,扣在秦氏腦袋上,秦屈當如何?”
阿唸的心平靜如水。她聽見自己說:“我不關心。”
秦屈當然有秦屈的辦法,偌大一個秦氏,也不會因為一封偽造的密信就滅亡。
然而,就在此刻,房門吱呀推開。
她抬頭望去。
容顏俊美的青年端著熱湯,站在門口,身上籠著一層冰涼的月光。他看她,又好像沒有看她。
“阿念。”
秦屈的嗓音有些啞。
“我來送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