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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終章之前:期待一個血淋淋的好日子。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50章 終章之前:期待一個血淋淋的好日子。

正月將要結束的時候,吳縣總算又有了些活潑的人味兒。

晦日送窮,祛穢迎新。

許多人端著木盆,到水邊洗衣裳,灑酒祭祀。家家戶戶打掃豬圈雞舍,捆紮草人,將這些東西帶到路邊掩埋。

既然是送窮,就得送得響亮些。沿街時不時炸響爆竹,小孩子們掩著耳朵哇哇地喊。

“走,走,走,化煙塵,上青冥!”

穿著短裰的人們抬著草人,敲鼓高歌,浩浩蕩蕩穿過街道。

“今日送汝,永不困窘!”

這調子喊得高亢又粗獷,震得樓閣掛燈簌簌搖晃。

及至市橋,又有三五成群的世家子弟坐著牛車喝著酒,大笑著參與進來。

“智窮,學窮,文窮,交窮,命窮——”

“去也,去耶?”

這時節不分身份貴賤,所有人都擠在白晃晃的日光裡,喊著笑著哀嘆著,跑著跳著呼嘯著。

市橋上擁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橋底下的河岸邊,也坐著許多捶打衣裳的婦人。在這響亮又嘈雜的氛圍裡,他們幾乎忘卻了靖安衛帶來的陰霾,不問昨日,不見明天。

許是人流過於擁擠,將個十一二歲的小郎君推搡到橋邊。他跌跌撞撞扶住護欄,罩頭的兜帽都被扯開,露出小半片肩頸。

“放肆!”

小郎君身側的僕從大喊著,揪住過路大漢,“你擠到了我家郎主,難道不該賠禮道歉麼?看看,把披風都勾爛了!”

那大漢本就喝了酒,步伐飄忽,很不耐煩地推開僕從:“甚麼金貴泥人兒,回家待著去!”

結果這一推,僕從踉蹌著向後倒,又撞歪了載著世家子的牛車。

“真是、真是世風不古……”他捶胸頓足地罵,“虎落平陽遭犬欺!吳縣這倒黴地界,全都是蠢人……哪裡比得上廬……”

話未說完,橋邊的小郎君急急喝道:“閉嘴!走!”

一主一僕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此不見蹤影。

左右不過是件尋常小事,按理說沒人在意。可是這僕從摔倒時,偏偏砸碎了牛車上的一壺酒。而坐在車上的人,自然將這件小事記住,回去以後說與友人聽。

聊著聊著,便留意到許多奇異細節。

比如這僕從的口音,像是建康來的。比如那神神秘秘的小郎君,身上的披風用的是一種叫做冰紈的絹,被日光照著,光澤耀眼細膩無瑕,實在名貴。

誰家用過這樣的絹呢?

問來問去,總算想起來。

秦溟前些日子穿過一次。

秦溟是誰?

是秦陳的堂兄,殺伐果決,族中年輕一輩裡最有分量的人。他曾親手斬下秦陳首級,以示秦氏並無輕覷天子之意。

如今同樣的料子穿在了小郎君身上。這小郎君,又是何等出身,與秦氏有何關係?

新鮮的逸聞總能不脛而走。從這家傳到那家,自然就落到了溫滎耳朵裡。

他當機立斷派人出去,半天時間,抓了四五個人回來。牛車上的世家子,撞了人的醉漢,以及河邊洗衣裳的婦人。

這世家子本也沒有甚麼好出身,往常跟著季應衡混酒吃。被靖安衛帶到溫滎面前,一股腦兒將自己的見聞全都倒出來。總歸還是那些舊話。

洗衣裳的婦人只遠遠瞧見了橋上的爭端,磕磕巴巴複述自己聽到的話。

至於醉漢,如今雖然清醒著,對當時的場面記不得多少了。偏偏溫滎就要審他,刀子剛亮出來,他就跪了下去,顛三倒四描述著所剩不多的印象。

“我……我只記得那小兒手指很白,脖子也白,想是家中精細養著的……”

“那料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勾到的啊!當時根本沒注意,被人扯住問罪,才知道把他披風扯開了……”

溫滎聽到此處,突兀開口:“你瞧見他的臉了麼?”

“誰?哦哦……”醉漢道,“沒……應當沒看清,他似乎很不喜歡露臉,不過……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痣。”

連續的三顆紅痣,實在太特殊了。

靖安衛展開畫卷。醉漢被畫上的人吸引,耳聽得溫滎繼續發問:“你看到的痣,是這樣的麼?”

“是是是,就是這樣的!位置絲毫不差!”

溫滎打發走這些人。又讓靖安衛跟蹤他們的去向。及至深夜,靖安衛歸來,稟告道:“並無異常。”

“我仍然覺著奇怪。”溫滎道,“蕭澈前些日子藏得好好的,怎麼如今暴露得這般輕易?”

“也不算奇怪。”有人回答,“吳縣往年正月都很熱鬧,現在快過完年了,許多人都想趁著過節放鬆下。若蕭澈得了秦氏的廕庇,那他幾乎沒有外出遊逛的機會,難得過節出來,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五皇子原先在宮中也是衝動驕縱的性子。

溫滎不作聲,摸著下巴想事情。

半晌,才道:“還是要繼續搜查不懈怠。撥些自己人,在城裡尋找這對主僕的線索。”

又過兩日,靖安衛一無所獲。

城裡卻出了一篇新文章。先是在讀書人之間流傳,後來便有人唸誦徵引,甚至抄寫贈送。

其文不談冤情,沒有傷悲之氣。引晉律,循帝訓,開篇談法禮,繼而陳述金青街之變。以律法條目,逐條比對溫滎所為。末尾措辭冷峻,擲地有聲。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今以天子之刃,屠戮邦本,恐江南戶泣,天下寒心。此非肅清餘孽,實為滋生禍亂之源也。

這篇文章,若是再改改稱謂,便是無可辯駁的檄文。

此前從未有人寫這樣的文字,也無人寫得這樣痛快,這樣有力。於是,它以雷電般的勢頭傳誦開來,深宅大院的貴人在讀,街巷裡的小販也能念幾段字。

溫滎要查執筆之人,竟然查不清楚。

郡學的博士說,如今吳縣內恐怕沒人寫得出這樣的文章。不是說它有多麼文采橫溢,只是,如今這世道,無人敢寫也無人敢想。

“有一個人能寫。”博士道,“但他隱居雲山,從不摻和這些事。”

溫滎還是問了名字。

次日清晨,他帶人登上雲山。

杏林小院籠罩在潮溼冰冷的霧氣裡。溫滎叩響院門,來開門的,卻是似曾相識的少年郎。

“寧念年。”溫滎從記憶裡翻出這個名字來,“出獄之後,你倒是過得滋潤。”

阿念披著厚厚的大氅,頭髮散在腰間,一副將醒未醒睡眼惺忪的樣子。她揉揉眼睛,很不情願地按著門,問:“指揮使不告而來,莫非是到我們這裡抓人?”

溫滎拿刀鞘推開阿唸的胳膊,自顧自地走進去。

“秦屈呢?”他問。

阿念指了指廚房。

“你可別亂抓人。”她故意追著溫滎說,“抓我我也就自認倒黴,抓了他,你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溫滎回以冷哼。

阿念停在半路,望著他鑽進廚房,轉而看看院門外等候的靖安衛。四個……五個?人沒有全部帶來。

她的刀就藏在右臂下方。

而桑娘棲息於院後牆外。

如果她們同時動手……是不是就能用最簡單的辦法解決禍患的源頭?

阿念走向廚房。

前幾天,她偽裝成不起眼的僕從,與毀了容的男童共同演戲。男童喚作辛樹,自打釋放出獄,就被阿念安頓在旅舍裡,日日拿秦屈開的藥方養著。

晦日當天,辛樹裝扮得矜貴耀眼,由阿念揹著悄悄從旅舍溜出去。他膚白,是搽了粉,衣袍華貴,是找秦屈借的行頭。而阿念自己,則是盡力把臉塗黑,畫醜,變成完全不熟悉的模樣。

她篤定溫滎當時不會經過市橋。

市橋附近,大多是平民百姓。

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和辛樹演戲,挑最合適的時機,利用好周遭的環境,給人留下個模模糊糊的特殊印象。

不管溫滎信不信,總要分出精力來搜尋辛樹。

可誰會把衣著華貴的小郎君,和破舊旅舍裡面黃肌瘦的病秧子想到一起呢?當初阿念送辛樹去住店,故意讓店家看到了辛樹殘缺的舌頭,讓所有人以為辛樹口不能言,是個徹徹底底的啞巴。

至於秦屈。

秦屈寫這文章,並非阿念授意。

她只是推了他一把。

不是比裴懷洲更厲害麼?不是處處優勝,從未輸過麼?裴懷洲只能和溫滎虛與委蛇,秦屈呢?

不出所料,秦屈選擇了體面又硬氣的方式來對付溫滎。

如今溫滎親自上門了。

阿念不確定溫滎的來意,總歸溫滎殺不了秦屈。他嗜殺,但他不傻。

來到廚房門前,阿念隔著簾子聽裡面人交談。奇怪的是,秦屈和溫滎似乎並沒有說甚麼話,彼此都沉默著。

隔了許久,溫滎才開口:“你寫的?”

秦屈:“我寫的。”

“寫得挺好,說不定能流傳到建康去,放在天子案頭。”

“那樣的話,就真給靖安衛添麻煩了。”

“不麻煩。”溫滎道,“聖上不想殺我的時候,我便能長長久久地活著。但寫了文章的你,想必會得到嘉獎,還會傳召入宮。封個建康的官兒做做,也未可知。”

“我無意入仕。”

“是麼?”溫滎不當回事,“這和我沒有關係。我只是來看看你,看你是個怎樣的人。”

“你如今看完了,可以走了。”秦屈平靜道,“我該用早飯了。”

“我看過了你,便知道你的行為與秦氏無關。”溫滎笑了一下,“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族人犯了大罪,縱使你住在山裡,也要一併受死?”

秦屈沒有應聲。

隔著布簾子,阿念聽到羹湯澆在碗裡的聲音。是溫滎自顧自地舀了燉好的湯,毫無顧忌地喝了半碗。

秦屈淡淡道:“亂喝東西,萬一出事怎麼辦?”

“我若出事,你這漂亮秀氣的山頭,連同你筆下的吳縣,就該夷為平地了。”溫滎站起身來,輕描淡寫道,“我又不蠢,怎可能只帶十來個人到吳縣亂跳竄。”

阿念將手攏在嘴前,哈了口氣。白霧瀰漫視野。

果然……現在還是殺不得啊。

從書信來往的情況看,溫滎會定期給破岡瀆以及建康寄信。建康自不必說,那破岡瀆……恐怕並不簡單。

布簾掀開。溫滎和阿唸對上視線。她歪了歪腦袋,又露出極為排斥的表情來:“溫指揮使慢走。”

溫滎走出院門時,還能聽見少年催促秦屈的聲音。

“快把碗洗洗……今日喝甚麼湯?我餓了。”

聯想到秦屈和寧念年的一些傳聞,溫滎不禁有些嫌惡。

“走了,回行館。”他吩咐下屬,“我今日上了雲山,若秦屈的確重要,過不了多久,秦氏自會請我見面。”

一隊人踩著泥濘山路離開。

聲音去得遠了,阿念才收起表情,摸了摸秦屈的耳朵,獨自回到臥房。

收拾乾淨的地面沒有廢紙。挪開書案,蒲席底下藏著幾張紙,墨跡未乾,筆鋒恣意。

若與行館偷來的信紙比較,就會發現,字跡幾無二致。

“我可真厲害。”

阿念舉著這幾張紙,輕聲輕語地躺在地上誇自己。

她要挑一個好時機,讓這幾張紙派上用場。這一定得是個特別特別好的日子,熱鬧又喜慶,紅彤彤的,血淋淋的,能讓所有的事情迎來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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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出自《尚書·五子之歌》。

以後我一定不會想不開寫劇情文。

聽說古言流行的是擦和背德……那甚麼,老驥伏櫪……尚能飯否……我、我以後也能學著寫的!(不是)

再這麼寫劇情,讀者會不會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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