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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以牙還牙:作惡自然受苦,無非早晚前後。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8章 以牙還牙:作惡自然受苦,無非早晚前後。

阿念回去沐浴更衣。

道觀沒有專供婢女洗浴的地方,往常都是騰個院子,奴婢不分男女都在這裡洗,錯開日子便罷。

如今阿念不想去那裡,就燒了水躲在寮房弄。裡外隔著簾子,也不擔心水氣燻到季隨春。

洗完,熱烘烘地披了中衣開門,秦屈竟還沒有走,坐在臺階上擺弄幾個龜殼。

“你不著急回去燉湯啦?”阿念問。

“我倒也不會日日燉湯。”秦屈一板一眼地回答,起身遞給她一方熱乎乎的東西。“今早做的,來時順手帶了一塊,方才在灶上熱過了。”

“是甚麼?”

阿念看向手裡的東西。四四方方,拿荷葉包裹著,隱約有些香氣散發出來。拆開荷葉,鮮香味道瞬間撲鼻。

裹在裡頭的,是熱乎乎的晶瑩糯米,混著雞脯肉筍丁等物。瞧著可口,聞著更餓。

“是荷葉糯米蒸雞脯。”他解釋,“拿豬油醬汁調了味,你嚐嚐看。”

阿念頓時將先前的不愉快都扔到一邊。她滿腹虔誠地捧起來,一口一口咬著吃。入口香味濃郁卻不油膩,軟糯鹹鮮,好吃得要將舌頭吞下去。

“怎麼這麼好。”她反反覆覆地讚歎,“怎麼能這麼好?”

秦屈就又露出點兒笑影來,抬手拈掉阿念唇邊沾著的米粒。覆著薄繭的指腹蹭過肌膚,連帶著唇瓣也竄起麻意。

阿念仰起臉來:“還有沒有沾著?你告訴我,我自己弄。”

自己弄還能吃進嘴裡。

秦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有了。”

阿念便繼續吃手裡的好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將荷葉疊起來玩。沒一會兒,她問:“有沒有甚麼能讓人吃苦的藥,又不容易被認出來的?”

若換一個人在這裡,阿念斷不會直接發問。

但現在面前的人是秦屈。她總覺得可以試一下。

秦屈即答:“有,且有很多。你想要哪種?”

阿念想了下:“能讓人當眾出醜,蒙受羞辱的話……”

“雲山有許多草木蟲蟻,引到寮房便能讓人劇癢難耐。”秦屈一一列舉,“打獵自然要吃野味,吃得不對,腹痛腸澼也查不出緣由。若是在燈油裡添些莨菪,便會夜間多夢,疑神疑鬼,驚懼心悸。”

阿念聽得無比心動,恨不得把這些招兒全部使一遍。

但這樣太明顯,容易惹火燒身。

“第一種,你教教我怎麼做。”見秦屈並未露出明顯拒絕的意思,她追問,“你願意幫我做壞事?明明與我非親非故。”

秦屈搖頭。

“這不算壞事。受人欺辱是因,百倍奉還是果。因果而已,天經地義。”

阿念喜歡這句話。

不過……

“即便蒙羞的人是裴七郎君,你也願意麼?”

秦屈道:“蒙羞而已。”

回答得好自然!好簡單!好無情!

阿念開心得撲在秦屈懷裡,用力抱住他:“我可太喜歡你啦!”

多麼能幹的美人啊!

感謝裴懷洲結交的摯友!雖然不曉得這個摯友究竟為何能稱作摯友,總之很好用,特別順心如意!

她忘了自己只著中衣,身上還殘留著溼潤的熱氣。秦屈猝不及防擁了滿懷熱意,眸光微動,語氣略顯生澀:“喜歡……是指心悅我麼?”

可惜話音太低,而阿念只顧琢磨著怎麼下手,根本沒聽到他的問話。

下午的時候世家子弟們又進山打獵。這次去得遠,忙活許久卻無甚收穫,半道聽見狐貍鳴叫,聲音甚是尖銳。一群人烏泱泱追過去,追了半個山頭,甚麼也沒捉到。

正好走到溪水邊,乾脆脫了衣裳洗洗滿身的汗。山間的水涼爽得很,洗完了再將散落的衣袍撿起來,難免心裡嫌棄。

秦陳嗅了嗅中衣味道,不禁笑罵:“臭得很,季十一,你是不是把我衣裳墊下面了?”

季應衡啐了一聲:“莫要汙衊我,定是染上了草腥氣。”

再嫌棄也得穿。回到道觀,都忙著要水更衣,人還沒泡到熱水裡,已覺渾身刺癢。喊僕從撓背,沒撓幾下,面板浮起片片紅疹,從頭到腳皆是如此。

醫師聞訊而來,看了又看,搖頭嘆息:“郎君們定是打獵時蹭到山漆藿麻這等毒物,抹些藥膏,再喝解毒湯,過兩日便能好些。換下的衣物要仔細清洗……”

都是金貴人物,沒誰想再穿這倒黴衣裳,直接讓人燒掉解氣。

季應衡身上腫得尤其厲害,眼睛成了細縫,說話也說不清楚。他又忍不得奇癢,反反覆覆地撓,撓得脖子臂膀全是血。僕從好說歹說勸他喝了解毒湯,夜裡入睡,總覺得有蟲子四面八方地往上爬。

幾番起身,拿了燈檢查,又因眼睛腫脹看不分明。催僕從來看,睏倦的僕從粗略翻翻被褥,只當季應衡癢痛發作。

季應衡勉強睡下,忍著蟲蟻啃噬爬動的錯覺。及至甚麼東西鑽進他的嘴巴,觸足舞動無比真實,他才悚然跳起,自嘴裡挖出一條蚰蜒。

“嘔——”

大半夜的,好幾間寮房接連傳出嘔吐嚎叫。跟鬧鬼似的不得安寧。

季隨春住的寮房離得遠,阿念迷迷瞪瞪醒來,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又將被子拉上去,矇住腦袋。

“吵死了。”她呢喃,嘴角不禁翹起來,“真是活該。”

白天可忙壞了阿念,又是埋伏在必經之處裝狐貍叫,又是鑽山洞躲開這些人,還得提前在那條溪流旁邊撒藥粉。

夜裡引蟲蟻到寮房,也頗費工夫,得偷偷去到寮房旁邊的草叢,將秦屈調和的誘餌塗抹在葉片上,再設法將葉子丟到窗下。

幸虧她做慣了粗活,手腳麻利,來來回回都沒露餡兒。

為了避免懷疑,阿念多抹了幾片葉子藏在牆角。其他幾家郎君也遭了些蟲災。總歸是一起玩的,一起受罪也算情誼深厚。

無懈可擊,十分圓滿。

秦屈常年住在雲山,熟知道觀與山野路況,若非如此,阿念也不可能做得這般順暢。

只可惜她沒能對裴懷洲下手。這人不知為何沒去打獵,一整天待在道觀。他住的地方又與常人不同,格外精細雅緻,阿念無法靠近。

次日晌午,季隨春清醒過來,喝了半碗湯。他還很虛弱,輕輕握住阿念手指,道:“你莫要心裡愧疚。”

說完,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阿念滿肚子話沒處講,獨自坐了半日。

她如今也分不清她和季隨春算甚麼關係,主僕,姐弟,都不是。好像自從她揹著他離了建康城,他們就只是兩片相依為命的浮萍。

可是,如果沒有季隨春,現在阿念或許不會困在季宅裡。不,不對,如果沒有季隨春,她未必能逃得出建康。

前因後果亂麻一團,分不清孰是孰非,唯獨可以肯定的是,她和他捆綁得越來越緊密。

這種捆綁,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阿念想不明白。

傍晚,裴懷洲又來探望季隨春。阿念驚異地發現,裴懷洲藏在袖子裡的胳膊,也爬著些隱隱約約的紅斑。

“裴七郎君也被蟲子咬了麼?”她繃著臉,哄自己千萬別笑出聲,“山裡果然蟲蟻多,真希望早日下山去。”

裴懷洲笑笑,按住寬大袖口:“我已命人在道觀灑藥粉,阿念不必擔憂。”

正好季隨春睜眼,阿念隨即出去取藥湯。裴懷洲順勢坐到季隨春面前,安慰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季隨春扯動失血嘴唇:“卻不知裴郎所謂的後福在何處。你試我是否能堪大用,合乎情理;我卻見你日日享樂,身邊皆是狐朋狗友……裴郎如何讓我信服,你有賢臣之能?”

裴懷洲呵笑出聲,拿麈尾遮掩半張臉,只露出瀲灩眼眸。

“要做賢臣,先得避免旁人猜忌。我父已是郡守,若我日日勤懇賢良,顧秦兩家如何安睡?季小郎君放心,待你身子大好,我便獻死士給你做僕役,助你安心念書。”

窗外腳步聲漸近。裴懷洲側過頭來,越過窗欄,望見端著藥碗的阿念。

他按住自己覆蓋紅斑的手臂。這紅斑並非蟲蟻所咬,而是因他泡了池水,喜潔之癖一時難以抑制,將身體清洗多遍磨傷肌膚所致。

外人並不知曉裴懷洲的怪癖。秦屈知曉,且當眾挑明,裴懷洲只能下水證明自己無礙。

“阿念與季小郎君感情甚篤。”裴懷洲斂住思緒,隨口問道,“不知季小郎君如何看待她?”

季隨春敏銳地抓住了稱呼的變化。以往裴懷洲口口聲聲小娘子,如今倒是喊名兒喊得親熱。自己昏迷期間,定然發生了甚麼。

“阿念是我的救命恩人。”季隨春咳嗽幾聲,忍著胸口劇痛,“還請裴郎莫要戲弄她。”

此時阿念已踏入門檻。

裴懷洲笑而不語,給阿念讓了位置,看她一勺勺喂季隨春喝藥。她從未待裴懷洲如此耐心。哪怕換了秦屈來,恐怕也得不到這般待遇。

可季隨春和阿唸的關係當真如此緊密麼?

天家人與奴婢不可能平起平坐親如手足。季隨春如今珍重阿念,是因為季隨春除了阿念無人可用。若這位皇子得了更忠心更好用的棋子,還會將阿念當個寶麼?

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夠長久。

沒有任何一種身份能跨越鴻溝。

這是母親教給他的道理。

“阿念,晚飯我多備了一份,稍後有人送來。還有酥酪點心,我不愛甜的,你要不要?”

裴懷洲問。

他知道她不會拒絕口腹之慾。

“……要。”面前的少女皺著眉頭,不大情願地點點頭,“多謝郎君。”

季隨春想要阻止,又沒出聲,只握住了阿唸的手。

裴懷洲望著兩人交疊的手指,被麈尾遮擋的嘴唇淺淺扯開。

——世上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夠長久。

無論是季隨春,還是秦屈,都會因各種各樣的緣由放開阿念。

但在那之前,他會讓她走到他身邊。用“真切的喜愛”,換來同樣真切的喜愛。入戲並非難事,而換來的這份愛意,定要遠勝如今千倍百倍,足以讓季秦二人羞慚。

他真的,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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