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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全都該死:“她終會知曉,我才是最好的。”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7章 全都該死:“她終會知曉,我才是最好的。”

那自然是不如的。

阿念心裡這麼想,嘴上說的卻是:“阿念未曾比較。”

不,她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從頭到腳都比較了一遍。

裴懷洲拂袖便走,連虛情假意的溫柔辭別也不演了。走出去百十來步,回頭一看,除了自家僕從跟著,半個鬼影子都沒追出來。那間寮房點著豆黃的燈,窗紗影影綽綽,也不知是不是那婢子在忙活著給季隨春喂藥。

裴懷洲輕嗤:“不識眼色,又不會審時度勢,膽子倒是大得很。她何苦伺候人呢?乾脆落草做流匪好了。”

僕從低著頭兜著手不應聲。

夜色模糊黯淡,裴懷洲的臉色也鍍著一層冰涼的灰。

“原是我想錯了。”他自言自語,“世上朝三暮四之人,本就不論男女。何況那種不通禮義廉恥的……”

後頭的話,含在舌尖,逡巡許久,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

裴懷洲轉而問僕從:“你覺得季小郎君的婢女如何?”

僕從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長得清秀機靈,說話也審時度勢:“奴以為,郎君若是對那位娘子有意,不妨投其所好,珍而重之,使其日日歡顏。”

這話說得有意思。措辭謹慎且討巧,彷彿阿念不是卑微婢子,而是裴懷洲傾心追求的貴女。

裴懷洲難得多看對方一眼。

“我記得你,月前簪花宴散了以後,你跟在我身邊的。你叫甚麼?”

裴七郎君近侍甚多,換得也勤。簡單點兒說,是他喜新厭舊習性奢靡,往深了講,是他不願與人親近。明明平日裡臉上總掛著笑,說話做事卻真真假假辨不分明,沒誰能猜中他真實的心思。

“奴喚阿青。”僕從抬起頭笑一笑,偏圓的眼睛格外乖巧,“前兩年買進來的,託掌事的福,能到郎君身邊伺候。”

裴懷洲淡淡哦了一聲。

他不在乎阿青的來歷,總歸家裡管得嚴,不會把亂七八糟的人放在他身邊。

他也不指望能從阿青嘴裡聽到甚麼有用的意見。所謂中意季隨春的婢子,這說法是他自己造出來的,旁人哪懂他根本不喜阿念。不僅不喜,甚至還有幾分厭憎。

棲霞茶肆的遭遇難以啟齒,他有他的手段來戲弄她,報復她。她敢昏了頭欺辱他,就該倒黴受苦,償還罪孽。

可他低估了她。

她竟然對秦屈有意,且當面誇讚秦屈這般那般的好。

她這見異思遷朝三暮四的性子姑且不論,怎麼偏偏看上秦屈?

裴懷洲將袖口捏出褶皺。

此番來雲山,說是秋獵,實為遊玩消遣。清閒無事的世家子弟們不急著下山,就住在道觀裡,夜裡一起鬧騰,白日更不消停。裴懷洲吃住挑剔,晚上睡得不安穩,次日早晨便去道觀後面的園子散步透氣。

沒走幾步,隔著橫斜的樹枝,他聽見幾人交談,聊的正是自己。

“裴七請了秦屈來治傷,怎麼秦屈那般態度?記得以前他們形影不離……”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忘了,四年前裴夫人病逝,秦屈去過靈堂之後,就上了雲山,再也不與裴七見面……私底下大家都猜,是不是裴七央秦屈給夫人治病,沒成功,兩人才生分了。”

“不過秦屈本就是個怪人,小時候他和裴七黏在一起,從不正眼看我們。如今隱居在雲山,更不拿我們當回事。反倒是裴七,這幾年性子放開許多……”

“但論及才學,吳郡第一依舊要屬秦屈。哪怕他二人都曾拜在容鶴先生門下學習,常被誇讚的,只有秦屈不是麼?容鶴先生也只將醫術傳給了秦屈。裴七畫技倒是一絕,但美人圖如何能治病救人?”

裴懷洲轉身就走,沒有再聽下去。

後園景緻繁複曲徑通幽,沿著溪水走過彎彎曲曲的小路,便見一方清澈池塘,四周山石奇巧,綠蔭如蓋。三四個年輕兒郎坐在山石上,拿自制的彈弓瞄雀兒打。

裴懷洲略略掃視過去,最右邊的是季應衡,其餘三個人裡,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叫做秦陳,棲霞茶肆送茶下藥的罪魁禍首。另外兩個,一人是秦陳的遠親,另一人尚未弱冠,生得雌雄莫辨五官濃豔,是秦家如今最受寵的小郎君秦南。

秦陳接連打傷了四五隻雀鳥,見季應衡興致缺缺,笑道:“季十一,是你傷了季隨春,又不是季隨春給你心窩子來了一箭,怎地還怏怏不樂?”

季應衡撥弄著手裡的彈弓,懶懶道:“別提,我心煩。昨兒你們也見著了,我去看望季隨春,也算盡了本分。可那婢子的眼神,分明有些怨懟,她算甚麼,怎麼還敢怨我?”

秦陳和另個親戚一齊哈哈大笑。

“我們可沒看出來!再說了,你自己將人打傷,還不允人家的婢子對你不滿?又不是家生奴僕……”

“不過,既然你這般在意,不如將她喊過來教訓教訓。裴七不是喜愛她麼?連累你家有個治下不嚴的名聲。”秦陳踢了秦南一腳,“你,去找身裙子換上。”

秦南瞪大了漂亮的杏眼,憤憤道:“不換!要換你自己換!”

秦陳道:“這裡屬你好看,除了你,誰能派上用場?”

就一句話,秦南立即高興起來,揚了揚下巴:“知道自己沒用就行,看小爺的本事。”

裴懷洲站在樹影兒裡,見秦南三兩步跳下山石不見了。秦陳那個遠房親戚也爬下來,招了僕從嘰嘰咕咕不知說些甚麼,僕從陪著笑跑遠了。

裴懷洲若有所思。

他料想阿念要遭麻煩。此時趕去見她,定能免去波折。

但……

那樣做,阿念如何會在乎他的好意。

於是裴懷洲靜靜站著,直到扮作女子的秦南拎著裙角走回來,而一無所知的阿念也被引進園子。

阿念早晨很忙。

季隨春發了熱,渾身打擺子。她託人去尋秦屈,秦屈前腳剛來,後腳就有人喊她出去,說季家三房的小娘子玩水受傷,不敢讓長輩知道,想從阿念這裡借些秦屈開的傷藥。

阿唸經常聽人講,三房膝下無子。她還以為三房半個兒女都沒有呢,沒曾想居然有位千金。

大約是不受寵罷,所以受傷了也只敢偷偷借藥。阿念如此想著,拿了瓶藥粉,被僕從引到後園子來,左看右看找不見人,回頭一瞅,引路的僕人也不見了。

不遠處忽然響起哎呀尖叫,緊接著便有重物落水聲。

阿念急忙趕過去,只見池塘裡撲騰起一片水花,有個穿紅裙的少女正在拼命掙扎。事態危急,她顧不得多想,撲通跳進水裡抱住對方,用力往岸上拉。

怎料這少女身子沉重如鐵,反而絆住阿念,將她拖進水底。

阿念嗆了幾口鹹腥池水,睜眼望見碎散水紋,披頭散髮的豔麗少女形同惡鬼,纏著自己不放。耳邊皆是悶重水聲,氣泡不斷湧出嘴巴,昏沉之際她拽住對方衣裳,也不知扯鬆了哪裡,那人突然鬆手,撇開她向上方游去。

原來……識水性麼?

阿念用力踢蹬雙腿,總算浮出水面。耳清目明的剎那,她聽見上方毫不掩飾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秦南,你這模樣,是被個婢子輕薄了麼?”

阿念仰起頭來,池塘周圍的山石上,不知何時冒出來幾個年輕男子。其中笑得最猖狂的人她不認識,視線落到季應衡身上,季應衡衝她掀了掀嘴角。

再轉身,岸邊的“少女”正手忙腳亂系鬆脫的裙子,胸前一片平坦。

“閉嘴秦陳!”秦南惡狠狠罵道,“小爺我哪裡穿得慣這輕飄飄的衣裳?你再笑,再笑你下來,信不信我今兒個就淹死你?”

說著,又瞪阿念,“你看甚麼看!”

阿念沒說話。

她抹了把溼淋淋的臉,眨掉眼裡的水。這時再看不明白自己受了戲弄,就是傻子。

並沒有哪個三房娘子受傷,也沒有落水的人需要她救。

上方傳來季應衡不懷好意的聲音:“哎,我當你有甚麼本事,才能迷得裴七不分美醜。如今看來,著實……乏味可陳。”

阿念看了看自己。初秋的衣裳依舊單薄,浸了水,便緊緊貼在身上。

風一吹,身體發冷。可內裡的五臟六腑,漸漸騰起熱毒的火。

該死。

真該死。

這幾個人……好想全都摜進水裡,淹個半死。

阿念抬起胳膊,狠狠擦掉額頭不斷滴落的水。她沒注意到前方陰影裡抬步走出的裴懷洲,也沒聽到身後逐漸接近的水流聲。一件帶著餘溫的青袍突兀落了下來,罩住頭身。

隔著這袍子,她聽見秦屈漠然嗓音。

“你們在做甚麼?”

與之同時響起的,是裴懷洲的問詢:“阿念,你還好麼?”

阿念不知道自己好不好。她扒拉開袍子,前方岸上站著個神色莫測的裴懷洲,手裡也拿著件剛解下來的外袍。而她身後多了個秦屈,面上不見關切之色,還一個勁兒推她上岸。

“回去,泡熱水,換乾淨衣裳,免風邪入體。”

阿念問他:“你怎麼過來?”

“換完藥無事可做,拿卜甲算了下,算出你有小劫,故而過來看看。”

阿念訝然:“你還懂卜筮之術?”

秦屈張嘴:“我自容鶴先生那裡學來……”

“阿念。”裴懷洲在岸上喚她,“你先上來,該著涼了。”

山石上的季應衡發出噓聲。

“有趣,實在有趣,原來我家的婢子不止和裴七有私,還和秦屈不清不楚……你倆不是摯友麼?怎麼,連床榻之事也共用一人?”

一旁的秦陳笑得前仰後合。岸邊裹著紅裙的秦南睜著驚愕的杏眼,來回打量三人。裴懷洲面上沒了情緒,將無用的外袍丟棄水中。

“……哦,我知道了。”秦屈環視四周,看過所有人的臉,淡淡陳述道,“你們在欺負她。”

裴懷洲出聲:“我沒有。”

“我看到你趕來。”秦屈道,“你比我動作快,為何停步岸邊,不肯向前?”

阿念望見裴懷洲臉色劃過一絲無措。他張了張嘴,再說話時,語氣竟然含著些微警告:“秦屈。”

秦屈無視了這警告,繼續問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看甚麼都髒,所以連這水都不敢碰麼?”

“胡說八道。”

裴懷洲冷笑,看一眼阿念,竟真踏進水池,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素來溫柔的桃花眼,泛起忍耐的紅。

“阿念。”他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伸出冰涼的手,想將她推到自己身前來。“阿念,你跟我……”

啪,阿念打掉裴懷洲的右手。

她沒出聲,眼裡卻盛著滿滿的拒絕與排斥。像尖刀,如利刃,青天白日裡刺進裴懷洲的胸腔,剖開他所有不堪的算計與偽裝。

裴懷洲緩緩轉動眼珠,望向阿念身後的男子。那人神色平靜,看他如看病患。

這一男一女,在自己面前,仿若一雙真正志同道合的壁人。而後壁人相攜離開,看夠熱鬧的秦陳等人也散去,只剩個駐足水中的裴懷洲。

“是我做錯了麼?”

裴懷洲聲音低不可聞。

“我又輸給他了?分明我先……唔……”

他猛地捂住嘴唇,脊背弓起,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斷斷續續的乾嘔被堵在喉嚨裡,最終悄無聲息。

阿青趕來時,池中男子已直起身,面容如常,唯獨眼尾肌膚殘留緋紅。

“你說得對。”裴懷洲上岸,笑聲很輕,“我應當投其所好,珍而重之,真心喜愛阿念,才能讓阿念喜愛我。”

“她終會知曉,我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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