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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真情假意:做不得人,便做禽獸野鬼。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2章 真情假意:做不得人,便做禽獸野鬼。

這話總有些似曾相識。

像是拿裴懷洲曾戲弄阿唸的說辭,反過來戲弄他。

裴懷洲思索,裴懷洲瞭然。

他擊掌嘆息:“小娘子是在說我麼?”

阿念表情頓時變得很微妙。那種絲絲縷縷的嫌棄,於眉梢眼角洩露出來,掩都掩不住。

裴懷洲倒也不尷尬,拿過阿念手中蓮蓬,隨手丟棄至窗外。一邊喚僕從送茶點來,一邊與阿念說笑:“小娘子定是怪我來得太晚,故拿話揶揄我。”

阿念不作聲,撓了撓被碎髮撩得發癢的鬢腮。而今她梳了新的髮式,頭上攏著一股香,垂落胸前的髮絲也油光水滑,不知抹的甚麼膏。再加上這身輕飄飄彷彿沒重量的襦裙,整個人像是坐在了迎春花裡。

陌生的雲園,陌生的梳妝打扮。連帶著她的心,也輕飄飄地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這般不適意,令她格外提防裴懷洲的言行舉止。

“小娘子如今像換了個人。”裴懷洲垂眸打量阿念,“我只央她們照顧你,卻不知照顧到這地步。”

阿念問:“她們是甚麼人?”

裴懷洲:“自家養的伶人罷了。”

“那夜畫舫所見伶人,卻與今日並不相同。”阿念想了想,“郎君蓄養伶人甚多,難怪有風流之名。”

早晨車馬出行,街邊樓上亦有許多男女向他拋扔鮮花果子並香囊絹帕。

裴懷洲眼眸微轉,笑意盈盈:“世人誇讚風流,往往指稱灑脫飄逸,文采出眾。教你這麼一說,倒像罵我浮誕荒淫。”

“才沒有。”阿念不大高興。她真要罵他,豈不是讓那些女子一同遭了晦氣。“只想說郎君排場奢靡,遠非小門小戶可比。”

“這才到哪兒。不談吳郡,單隻說這一個吳縣,排在我裴氏前面的,尚有顧、秦兩姓。今日簪花宴,便是顧家九郎的手筆,我不過湊個興致。”

正說著,一水兒的茶點送了進來,精緻小碟擺滿長案。

阿念眼睛瞬時放亮。

好多!紅的白的粉的方的圓的鼓肚子的,全都沒見過沒吃過!

恕她沒見識,拿不出更細緻的詞兒形容案頭糕點。一時間眼裡全是吃食,鼻子也只能聞見甜甜的泛熱的氣息。

裴懷洲一招呼,阿念非常順滑地坐在了案前,雙手扒著烏木案沿,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幾乎黏在碟子上,捨不得挪開半分。

今日就算這糕點有毒,她也要做個飽死鬼。

阿念在心底虔誠唸誦。

裴懷洲看得好笑,親自夾了個胖乎乎的桃子給她:“這是雲園的招牌點心,你嚐嚐。”

阿念咬開,嚼嚼,吞嚥。

太快了,沒嚐到味兒。

她看裴懷洲,見裴懷洲沒制止的意思,乾脆自己動手,夾個紅梅花狀的,再吃個梨花模樣的。吃進嘴裡才曉得,這個甜的是包了糖餡兒,那個酸的是棗。軟糯的白桂花糕不粘牙,滑不溜秋的皮凍有韌勁。一口塞完再一口,幾乎要噎著,筷子也停不下來。

裴懷洲適時遞來一盞熱茶。

阿念端來急急喝下去,衝散喉間噎堵的感覺。耳聽得裴懷洲閒閒發問:“這茶味道如何?”

自然很好。不苦澀,有回甘。

他又問:“比起棲霞茶肆那日你餵我的茶,哪個更好?”

阿念噗咳嗆到,一時間鼻腔發酸,咳嗽不已。拿手捂著嘴巴,也掩不住動靜,反倒逼得眼角落淚,鼻頭髮紅。

裴懷洲將這反應盡收眼底。他慣愛笑,如今這場合,眼眸依舊彎著弧度,薄唇微微開合,吐出輕淺話語:“那日的茶,不是我喜歡的口味,我卻整壺喝了個乾淨,連盛茶的器具也砸得拼不出原樣兒來。當時屋中僅有你我,不知小娘子對此有何頭緒?”

阿念抬頭。她緩過勁來,聲音不免嘶啞:“我只記得郎君鬧著說口渴,熱,非要喝茶。酒醉的人做甚麼事都不稀奇,不知郎君為何特意提起這等小事,莫非是怪罪我當時伺候得不好麼?”

她要賭。賭他記不清楚那時發生的事。

裴懷洲蹙眉,很是煩惱的樣子:“小娘子言重了。你並非我的婢子,受我勞累來到茶肆,還照顧我許多,我如何會怪罪你?只不過……”

他傾身上前,修長手指按住案沿,距離阿念僅有咫尺之隔。溫柔多情的桃花眼內,尋不見任何笑意。

“茶肆的人說,你走時步履踉蹌面紅耳赤,而我身上亦有些怪異痕跡。懷洲未曾親近過哪位娘子,生怕醉後冒犯了你,如今這裡只有你我,你便如實告訴我。若真發生了甚麼事,我定會迎你進裴家,往後便不再為奴為婢,忍飢挨餓,帶著這身傷四處奔波。”

阿念未曾後退躲避。

她看著他,呼吸間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一個出身尊貴的世家子。一個在吳縣過得瀟灑得意、名聲遠揚的年輕男子。善畫美人,以至於建康宮城都能聽到他的名字。貌如春花,風流雅緻,卻又不沾男女之事。

即便阿念還不曉得吳縣裴氏是怎樣的裴氏,也能明白,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她能夠得著的身份。

裴懷洲拿出個最誘惑人的點心,吊在她面前,等著她去叼。

可是。

可是他輕看她。他竟然以為,用這等天大的“好事”,就能哄得她乖乖張口。

阿念抬手。擦著裴懷洲的手腕,端起茶盞,將殘餘茶水慢慢飲了個乾淨。他手臂動了動,似乎想避開,卻又忍住,指尖按得泛白。

阿念視線掠過那幾根手指。她很喜歡裴懷洲的手。骨節勻稱,手指長且乾淨,指甲透著微微的粉。被她又打又摸的時候,那手一如此刻,緊緊捏著榻沿,忍耐且無措。

那時的他,比夢中的他,要討喜多了。

“裴七郎君究竟在說甚麼,阿念不懂。”阿念垂下眼簾,語氣乖順且迷茫,“我提前走,是沒辦法再在屋子裡待下去。畢竟郎君醉得狠了,說甚麼我是石炭我很美,還將我拖到榻上。我實在害怕,就跑了。若郎君問的是這事,倒不必心懷愧疚,阿念於郎君而言不過一介奴婢,受些委屈便受了,只盼郎君今後不要日日來尋樂子,我與季郎君經不得勞累,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要沒了。”

這一大堆話,綿裡藏針地將裴懷洲的試探推了回去。

說完了,還抽抽鼻子,道:“我嘴笨,若是冒犯了郎君,郎君莫要生氣。”

很好,演得很不錯,比馬車上的表現強得多。

裴懷洲:“懷洲沒看出小娘子嘴笨。”

阿念睜著婆娑淚眼望他。

“郎君想要我說甚麼,做甚麼,不妨直說。免得我日夜不安,一時不曉得郎君為何對我溫柔,一時又不明白為何問出奇奇怪怪的話來。我到吳縣不過幾日,日日見郎君,哪怕郎君頭天說了改日再會,第二天竟然又被郎君帶出來。養傷養不得,反倒被流言惡語糾纏不休……是我得罪了郎君,郎君打算用這種手段折磨死我麼?”

“好,好,好。”

裴懷洲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坐回對面,無奈道:“我只問幾句話,你卻句句罵我,算我錯了,你嘴下留情。”

阿念還是要哭不哭的樣子。她臉上做不出太多表情,然而此情此景,匱乏的情緒愈發能顯出落寞可憐來。

裴懷洲頓了頓,又道:“我原不想今日帶你們來。但不得不如此。”

“此話何意?”

“昭王的人在吳郡追查,四處打探是否見到十歲左右的幼童。我接季隨春回來,有心人自然會追根究底,尋些紕漏證據。”裴懷洲敲敲案面,“與其被人查問,不如張揚行事,擺脫嫌疑。”

所以他假作心悅季隨春的婢子,將眾人目光吸引到男女之事上來。

讓人知道,是他裴懷洲鍾情季隨春的婢子,故而愛屋及烏,待季隨春多一分友善。

簪花宴賓客雲集,更是對阿念扮體貼多情的好機會。同時,主動將季隨春推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讓所有人看,讓所有人認識季隨春是個怎樣的人。

季家書塾內,裴懷洲曾讓季隨春讀新書,進藏書閣。

別人一定認為季隨春資質超群。

聽到此處,阿念追問:“那他在簪花宴上表現如何?”

裴懷洲柔聲道:“你去那邊看看,就知道了。”

他願意放她走。

阿念起身,出門時背後傳來話音。

“今日過後,你與他便可安心休養一陣子,不必再受我打攪。”

阿念穿過彎彎曲曲的石徑,走出傾斜竹林,來到荷花池畔。宴席已經散了,周圍點起燈來,僮僕們正在收拾散亂酒器。賓客們不知蹤影,只剩個季隨春坐在那裡,對著空空蕩蕩的小案,不知道在想甚麼。

阿念走到他面前。

他恍惚抬起頭來,漆黑的貓兒眼映出明亮的鵝黃色。須臾,這眼眸又睜大了些。

“……阿念?”

阿念怪道:“你不認得我了?”

季隨春露出個淺淺的笑。他額頭鬢角都滲著虛汗,起身時跌了個趔趄,被阿念抱住。冷白的臉埋在她臂彎裡,許久沒有動靜。

良久,阿念才聽到模模糊糊的聲音,熱騰騰地鑽過雲霧似的袖子,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阿念……今日真好看。”

阿念還未攬鏡子自觀。她問:“真的好看麼?”

“嗯。”季隨春疲倦地抱住她,低聲道,“我們回去罷,你扶著我,我扶著你,這樣我們都有力氣。”

一大一小的身影緊緊挨著,慢慢地走出雲園。在月洞門附近,他們遇到了酒氣醺醺的年輕兒郎們,也看見了面色難看的季家人。那些喝醉的郎君們勾肩搭背大聲笑鬧,對著季隨春嚷:“柳巷出來的,果真只曉得茍且之事麼?小小年紀……”

旁邊的季家人表情更不好了,拂袖便走。

季隨春小聲告訴阿念:“他們在宴席出題,問‘守城已破,面前有酒,筆,五石散,應選哪個’。”

阿念問:“你選了甚麼?”

季隨春回答:“五石散。”

宴席上,眾賓客嘲笑他這般年紀哪裡懂得如何用五石散,喝酒都喝不了幾口。彼時裴懷洲就坐在他對面,笑著看他,等他說出理由。

這是他展現論辯才能的良機。一如裴懷洲事前所說,簪花宴能讓他“出人頭地”。

“我說,既然城池已破,命在旦夕,萬事爭不得,只能享混沌歡樂,赤身裸體也罷,肆意交合也可,做不得人,便做禽獸野鬼,也算一樁快事。”

季隨春用平靜的語氣講出最露骨的措辭。

他還記得宴席上眾人驚愕又喧譁狂笑的場景。他成了笑柄,而裴懷洲起身離去。

“阿念,你怎麼想?”他問,“聽到我這般回答,你會失望麼?”

兩人已出了雲園。外頭停著車駕,依舊是來時那輛。月亮升起來了,明晃晃地掛在上空,周圍這連綿的矮牆樹林,卻鬼魅暗沉如藏滿魑魅魍魎。

阿念架著季隨春的胳膊,說:“你這麼回答,一定有這般回答的理由。”

季隨春扭頭,阿念從袖子裡摸出塊桂花糕,塞到他微張的嘴唇間。

“吃罷,這個好吃。我偷偷順出來的,裴懷洲都沒發現。”

季隨春便就著阿唸的手,大口大口地將桂花糕嚥進肚子裡。有甚麼溫熱的液體落在她掌心,但當季隨春抬起頭來,眼裡那層薄薄的水光已經消逝了。

“阿念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他認真強調,“有阿念在,我便不覺得痛苦。”

阿念開玩笑:“那等你發達了,一定要好好報答我。”

“我曉得的。”季隨春應聲。

怕阿念不信,他又說了一遍。

“我一定會待你很好很好。”

……

月色灑滿地面,長案堆疊空盤。

裴懷洲起身,拿帕子仔仔細細擦拭幾遍被阿念碰過的手腕,而後走進裡間,墊著絹帕開啟榻旁木匣。裡面的東西,確實微微挪動了位置。

“碰過了麼?”

他自言自語,唇角扯開冷淡笑意。

尋常女子發現這等物件,再面對他,斷不能是這般平靜反應。

“明明是個將廉恥嚼碎了的奴婢,還在我面前裝相。”

裝滿穢物的木匣,被裴懷洲扔到窗外。有僕從跪著撿起,聽到他冰涼嗓音。

“全都砸碎,連同這案上碗碟,一併砸了,扔到糞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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