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此情不渝
慕雪盈停步望著, 覺得意外,他沒走嗎?她還以為經過昨天那遭,他早已離開了:“世兄早。”
無端想起昨夜怪異的感覺, 不免向他多看兩眼, 他神色平靜,向她頷首致意:“慕姑娘。”
他如此坦然,倒讓她覺得自己的猜測有些小人之心了, 待要說點甚麼,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似是看出她的窘迫, 很快說道:“我約了縣令談女塾和這次借用社稷壇的事,姑娘若是方便的話, 不妨隨我一同過去,也可以把你對女塾的想法細細與縣令談談。”
慕雪盈怔了下, 意料之外, 心裡生出淡淡的暖意。
她早就想見見縣令,或者學官也好,女塾要想長久辦下去, 要想在當地有影響, 離不開官府的支援,哪怕不支援,不阻撓就好。父親在世時曾求見過縣令為她說話,但縣令不以為然, 反過來說些女子該當安於家室之類的話, 後來父親重病,她忙於侍疾,再沒找到機會與縣令溝通。
原本也打算等出了熱孝就想辦法見見縣令, 如今他替她安排了,自然是好。慕雪盈福身道謝:“多謝世兄,我隨世兄一道過去。”
他是甚麼時候跟縣令約好的呢?昨天見面時他不曾提起,應該當時還沒有去辦,那麼就是分開之後了。
她拒絕了他,他沒有懷恨,反而還在為她著想。他這個人的確是心胸闊達,不會因為個人恩怨為難她,也從不曾看輕過她做的這些事,他從出現之後一直都在幫忙。
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他在前面領路,積水中墊著石頭方便過路,她提著裙角走上去,他趟著水在她旁邊,伸手虛虛扶住:“小心。”
四鄰八舍此刻都有人,難得雨停,眾人都搶著時機出來疏通排水溝,修葺屋頂道路,韓湛能感覺到無數視線落在他們身上,不動聲色,伴在她身邊。
他在慕家出現過幾次,鄰居們多數已經知道他是誰,況且經過摔盆那一遭,所有人都知道兩家有婚約,至於這婚約落在誰身上,她不曾說過,他自然更不會說。
作戰當因勢導利,製造有利於己方的輿論也是取勝的關鍵,四面楚歌之所以奏效,便是營造了楚地盡皆歸漢的錯覺,若是這些人以為與她有婚約的是他,他當然不會去糾正。
反而要讓更多人看見他們在一起,讓那些覬覦她的人知難而退。
驛站派來的車子等著路口,韓湛伸手扶住:“慕姑娘請。”
慕雪盈上了車,一路積水,車行緩慢,他始終跟在車邊不行,卻像是守護一般。
遠遠望見縣衙大門時,縣令帶著屬下迎了出來:“下官參見指揮使。”
韓湛點頭致意,轉回身小心翼翼扶慕雪盈下車,餘光裡瞥見一眾官吏驚訝的表情,很好,從今往後,丹城上下無不知道他們關係匪淺。
手段雖然不大光彩,但兵不厭詐,他已然處於劣勢,自然要加倍打起精神。
縣令殷勤帶到堂中坐下,韓湛開門見山:“我聽聞慕姑娘在鄉里開辦女塾,分毫不取教授貧寒人家讀書,所以此番專程前來探望,慕姑娘高風亮節,返京之後我會親自奏明聖上。”
目光在縣令身上一頓:“明府教化有方,治下出了慕姑娘這樣傑出的人物,屆時我將一併向陛下奏明。”
慕雪盈看見縣令又驚又喜的神色,他果然老辣,所說所做無一不直擊要害,她的事蹟直達天聽,那就是縣令絕好的政績一件,從今往後,縣裡再不會阻撓辦學,反而會大力支援,極力促成。
“這次雨災明府借出社稷壇解機戶燃眉之急,與慕姑娘一道賑災,我也會向陛下奏明。”韓湛又道。
“下官愧不敢當,不敢當,”縣令連連謙遜,臉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都是大人英明,慕姑娘愛惜百姓,下官只是做了份內之事。”
“明府不必謙讓,該報的功我自然會報。”韓湛話鋒一轉,“家父與慕老先生多年老友,如今慕老先生不在了,慕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後還請明府多加照應。”
慕雪盈心裡一動,抬眼,韓湛低頭看她,神色坦然,也許是她多心了,他只是關切她,怕她一個孤女處處艱難,所以才這麼說。
“分內該當,分內該當的。”縣令連聲說著,想起先前傳言韓湛與慕雪盈有婚約,看今天的情形是確鑿無疑了,不想治下竟有這般奇遇!先前總覺得一個女子拋頭露面有傷風化,但韓湛身為夫婿尚且支援,還要稟奏皇帝,他還有甚麼可說的?今後大力支援,必定好處多多,“慕老先生澤被鄉里,慕姑娘心懷悲憫,下官定當竭力輔助,慕姑娘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我義不容辭。”
慕雪盈起身道謝,心裡有些感慨。先前想見縣令一面都難,如今韓湛一句話縣令就改變了態度,官大一級果然不同。但,她並不是拘泥不化的性子,只要能達成目的,她也不妨借力打力。
韓湛安靜看著,神色肅然。方才那話既是維護她,也是宣示主權,聲勢已然造好,外敵等待處理,今後他最要緊的,便是贏得她的心。
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她要做的事他要比她更用心去做,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他不是她前路上的障礙,而是與她志同道合,可以攜手同行的愛人。
離開衙門時雨又下了起來,慕雪盈抬起窗子,韓湛還跟在車前,斗笠上連珠似的落著雨,掉下來砸在蓑衣的縫隙裡。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迴轉頭來看她,慕雪盈看見他殘斷的眉尾上一兩滴雨水,露珠一般,倏忽閃一點光。
他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跟她想象的又完全相同。
“今日之事多謝世兄。”慕雪盈低聲道。
“跟我不必見外,”韓湛看著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無論甚麼時候你遇到難處,記得叫我。”
風吹著雨,染得臉上有些溼涼,心裡卻是暖的,慕雪盈點點頭:“好,我不跟世兄見外。”
呼吸有些亂,韓湛不願被她看出,轉過了臉。能得她這句話,他一整夜不眠不休的籌劃也就不曾辜負。“我待會兒返京,到時候會當面向陛下稟奏你的事蹟,懇請陛下嘉獎,如此,姑娘今後的路也許能走得從容些。”
慕雪盈沒有推辭,她固然不是貪圖名利才做這些事,但有了名利,她所求的大道才更容易推行:“多謝世兄。”
“不必跟我見外。”韓湛終是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慕姑娘。”
慕雪盈抬眼,他看著她,目光深沉得如同不見底的幽潭,讓她的心跳突然失去了一拍,良久,他轉過目光:“昨天你說的話我都記得,我並不覺得姑娘的所作所為離經叛道,姑娘雄才大略,心懷悲憫,我遠遠不及,願追隨姑娘左右,為姑娘效犬馬之勞。”
心臟砰的一跳,慕雪盈說不出話,怔怔看著,他向她靠近些,睫毛上沾著雨絲,於是幽潭有了霧氣濛濛的柔情:“我昨天所說乃是肺腑之言,我心悅姑娘,此情不渝。無論姑娘還要考慮多久,我都會等。”
慕雪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車子會送姑娘回家,我先走一步,告辭。”
馬兒踏著泥濘而去,他遠遠回頭,跟著加上一鞭,消失在茫茫雨霧後。
慕雪盈握著窗欞,手臉都打溼了,睫毛上也沾了密密的雨珠,也許和他方才一樣了。
***
韓湛在城門外碰上應命趕來的黃蔚,勒馬停住:“安排幾個精細的留下,查清薛放鶴的底細。”
越是神秘,越是危險,這個薛放鶴很可能才是他的勁敵,知己知彼才能一擊制勝,弄清薛放鶴的底細,他一定會掃清這個障礙。
拍馬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若是薛放鶴接近慕姑娘,立刻報我。”
他會立刻趕來,絕不給薛放鶴任何可乘之機。
黃蔚答應著,他離開了又再回頭:“若是慕姑娘遇到甚麼難處,立刻報我。”
黃蔚忙又應下,怕他還有吩咐,一時也不敢走,他果然第三次回頭,這次沒有吩咐甚麼,只是定定望著城門之內,黃蔚便也跟著去看,裡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在看甚麼?正納悶著,他撥馬離開,這次再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遠處。
兩個月後,丹城。
“姑娘,”雲歌滿臉歡喜跑進來,“方才衙門裡來人,說陛下已經頒下旨意嘉獎姑娘,聖旨這一兩天就要到了!”
慕雪盈放下筆。
韓湛走後給她寫過兩封信,一封是剛走不久時,說是已經向皇帝稟奏了她的事蹟,請求皇帝給她嘉獎,另一封是三天前到的,說皇帝已經決意嘉獎,聖旨正在各部流轉。
從他開始籌劃到最終實現花費了兩個月,她做的這些雖然於民有利,但並不是驚天動地的功業,況且又是隻招收女子的學堂,她能想象到其中會遭遇多少阻力。這兩個月裡韓湛必定日夜勞心,不知在皇帝面前做了多少努力,才換得這個結果。
他說願為她效犬馬之勞,他不曾食言。
“縣衙說傳旨的天使這幾天就到,請姑娘早做準備,到時候好迎接聖旨。”雲歌又道。
慕雪盈心裡一動,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韓湛。會是他嗎?
心裡很快否定了這個答案,此事歸禮部管轄,非他職責所在,他那麼忙,每次來信都只是短短一兩句話,想必不會來吧。
竟有些淡淡的悵然。拒絕他時並不曾猶豫,可這兩個月裡她卻時不時想起他,想起他帶著傷疤殘斷的眉尾,想起他睫毛上染著的雨珠,想起他語聲沉沉的那句,我心悅姑娘,此情不渝。
耳尖有點熱,慕雪盈定定神,起身:“咱們先把家裡收拾一下吧。”
“衙門派了人來幫忙,好幾個呢,”雲歌抿嘴一笑,“縣令大人如今也是極看重姑娘。”
門外果然有幾個差役等著幫忙打掃收拾,慕雪盈點點頭。這兩個月裡縣令十分禮遇,出資修繕了女塾,為家境貧寒的學生買了書本筆墨,還命縣學裡一位飽學的夫子幫忙到女塾授課。等皇帝的嘉獎下達之後,想來只會比從前更加禮遇,女塾的名聲也算是徹底打出去了。
今後可以慢慢擴大規模,惠及更多女子。
願追隨姑娘左右,為姑娘效犬馬之勞,他說。他的確,從不曾食言。
城門外。
韓湛加上一鞭,衝過城門道。
心裡迫切到了極點,恨不能立刻見到她。
整整兩個月,不知有多少個深夜裡輾轉反側,在腦中描摹她的容顏,不知有多少次策馬奔出城門,幾乎忍不住要趕過來見她。
但,事情還沒辦成,太多糾纏只會讓她生厭,他不得不忍耐住。
如今,終於不必忍了,他求了皇帝親身過來頒旨,他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見她。
快點,再快點,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大人,”黃蔚跟在身後稟報,“這兩個月裡薛放鶴一次也沒有出現。”
查了兩個月,只查到薛放鶴是慕泓兩年前北遊時收的底子,可按照慕泓北遊的路線沿途調查,卻沒有薛放鶴的戶籍和學籍資訊,這個人彷彿是憑空出現,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韓湛思忖著,加上一鞭:“薛放鶴的來往信件可曾照常收寄?”
“照常收寄,”黃蔚道,“不曾間斷過。”
韓湛勒馬,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