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心悅姑娘
溼透的蓑衣晾在外面, 韓湛等在客房裡,心裡一陣懊惱。
怎麼會這麼急?回來的路上想好了要等合適的時機,至少要等自己不再是一身泥水的狼狽樣子後再鄭重向她提親, 卻在看到她的剎那再也忍不住, 脫口而出。
實在無禮,實在潦草,她生氣了吧?方才她沒有回答他, 只讓他進來換衣服,她必定是生氣他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辦得這麼差勁。
她回來了, 韓湛急急站起來, 她拿著一套乾衣服遞過來:“這是師兄的衣服,你試試看能不能穿。”
韓湛接過衣服, 無數想好的話突然又都忘了,最後出口的依舊是急切莽撞的一句:“方才我說的是認真的, 我娶你。”
她原本平靜的面容發生了變化, 是歡喜,還是不喜?韓湛緊緊盯著,饒是執掌刑獄看慣人心, 此時也分辨不出來, 心裡無端一陣慌忙,忙道:“抱歉,我並非輕慢慕姑娘的意思,兩家的婚約不會譭棄, 稍後我會請媒人正式提親。”
她抬起頭, 眸中鋒芒一閃:“我是件貨物嗎?二公子不要,大公子便來接手?”
韓湛愣住。
憤激只是一瞬,慕雪盈很快恢復了平靜。方才是她失態了, 韓湛一直以禮相待,即便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是出於好意,若是強硬牴觸,於將來脫身,於她的志向抱負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福身行禮:“世兄見諒,是我失言了。”
“不必道歉,”韓湛還禮,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只是出於禮節向他賠不是,她並不願意嫁他,他看得出來,“慕姑娘,方才是我草率了,但我所說的都是出於真心,兩家婚約絕不會毀。”
“我知道世兄乃是好意,但婚約訂的是二公子,”慕雪盈看著他,“二公子不願,婚事便從此作罷,雙方各自嫁娶,互不干涉。”
這樣最好,這樣就是韓家負她,韓湛為著愧疚甚至願意娶她,那麼今後必定也會留意幫扶,他位高權重為人又可靠,有這麼一個盟友,行事也會方便許多。
韓湛深吸一口氣。話越說越擰了,她以為他只是為了補償她。不,不是補償,哪怕韓願情願履約,現在,他也絕不會再放手了:“慕姑娘。”
她仰著臉看他,眸子裡安放著他的影像,千軍萬馬之中從不曾畏怯,此時卻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從未有過的恐慌。
為甚麼恐慌呢?韓湛不敢細想,也許是隱約猜到她的回答不會如他所願:“我並非為了補償或者履約,我心悅姑娘,願與姑娘締結良緣。”
耳朵忽一下火燒火燎起來,慕雪盈定定神。
想起墓園裡他急切著握她的手,想起上次臨別他灼熱的目光,她並非全無感覺,只不過他持身清正,是以她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慕姑娘,”韓湛窺探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臉有些紅,她在害羞,因為窘迫還是因為歡喜?猜不出來,心急如焚,“我真心實意想要求娶,絕沒有其他意思。”
慕雪盈抬眼:“那麼,世兄並非為了履約,替二公子娶我?”
“不是!”韓湛一口否認。
心裡熱著,頭腦卻是清醒,慕雪盈急急思忖。他很急切,他是真心實意想要娶她,但她那些志向抱負韓家絕不會容忍,她好容易有機會脫身,又何苦再入牢籠?“世兄的意思是,韓家與慕家從前的約定一筆勾銷?”
韓湛頓了頓,總覺得這句話另有蹊蹺,但她抬眸向他一顧,目光中殷殷的期待和信任,已經足夠他把所有的顧慮全都拋在腦後:“從前的約定一筆勾銷。”
“好。”慕雪盈鬆一口氣。
多年的枷鎖一朝解脫,心裡前所未有的輕鬆。他重信守諾,既然親口說出這話,今後就再不會用婚約的事來要求她嫁,那麼她就有了許多轉圜的餘地,“世兄方才所言,容我考慮一下。”
韓湛看著她,許久:“好。”
到現在隱約有種感覺,方才她連連追問,很可能是為了讓他親口說出婚約廢除,她是真的不想嫁。
但,她不想嫁的只是韓願,不是他,她去過長荊關,他們心有靈犀,這些天裡他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默契,她答應了考慮,自然對他還有情意。壓下心裡的忐忑:“那麼,我等你訊息。”
她點點頭,溫聲道:“廚房有熱水,耳房可以洗浴,時辰不早了,我先告退。”
她走了,穿過密密的雨簾,傘蓋下輕盈飄動的裙裾,也許是錯覺,韓湛總覺得她的步子格外輕盈,她為擺脫了這樁婚約而慶幸。
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心亂如麻。
這樣也好,婚約早該解除,平生第一次心動,他也不想是因為別人的約定而撿漏,更不想讓心愛的女子因此受半點委屈。也好,斷絕從前的約定,他們重新開始,他們會有純粹的,只屬於他們自己的約定。
她要考慮多久?明天能給他回話嗎?
慕雪盈回房換了衣裳,剪了燭花,依著白天瞭解的各家情況,細細籌劃明天運送桑葉的計劃。
一共六家需要晾曬桑葉,訊息若是傳開,肯定還會有更多人家加入,社稷壇地方再大總也有用完的時候,需得按著各家的數量和日期安排好,穿插進行,如此才能堅持完整個雨季。
紙上密密麻麻,很快寫好了明天的搬運計劃,慕雪盈起身向書房走去。
居喪幾個月,切磋學術的信擠壓了幾十封,趁著今晚心情舒暢一道回覆完,也算了了這樁事。
大門虛掩,透過門縫看見客房的燈還亮著,韓湛也沒睡,他這會子在做甚麼?
耳邊驀地響起他急切莽撞的語聲“我心悅姑娘”,慕雪盈轉過目光。他並不是為了守約而擔下她這個責任,他成熟可靠,心懷家國,他跟韓願完全不同,但她要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說要考慮,無非是權宜之計,她已經拒絕了一次,不好在同一晚拒絕他第二次。等時機合適,她會跟他說明白。
翌日。
雨還在下,地面一片泥濘,韓湛指揮著差役幫忙,裝車運送幾家的桑葉。
慕雪盈在向各家人解釋運送的批次和日期,她做了計劃書,做了寫著各家姓氏和桑葉數量的標籤,方才裝車之前已經挨個貼好,避免混淆。
韓湛轉回目光,她必是昨天探訪時已經想好了對策,連夜安排出來的,如此一來整件事有條不紊,各家不會因為不寡不均生出齟齬,後續若是有其他人家想要借地方,也能按計劃進行,她實在胸有丘壑,處處讓他意外,欽敬。
她甚麼時候給他回覆,會是他盼望的嗎?
車馬頂風冒雨往社稷壇駛去,慕雪盈撐著傘正要跟上,韓湛撥馬回頭:“雨大,你回去吧,有我照應著就行。”
慕雪盈沒有堅持,有他在,必定能把事情辦得妥當,她倒是可以偷個懶。
停住步子,他拍馬要走,又回頭看她,欲言又止。慕雪盈心裡一跳,他很快回頭,跟著車隊離開了。
是要問她的答覆嗎?他竟如此心急。
***
韓湛返回慕家已經是午後時分,慕雪盈不在家,去織造行會和機戶們商議如何應對淫雨,老僕人迎上來說道:“我家姑娘說雨太大,請韓大人在家裡歇歇,不用去找她。”
韓湛也只得按捺住性子等著,滿心裡急切無法抑制,書房門開著,便想著去拿本書來看。
書架頂天立地,按著經史子集放滿了一整間屋,韓湛隨手拿了一本,回頭,書桌上放著兩摞書信,隱約露出封皮上放鶴二字。
是給薛放鶴的信。放鶴先生名滿天下,可從喪禮至今卻始終不曾露面,任憑她獨立支撐。如此涼薄,實在有負聲名,不配為慕泓愛徒。
韓湛下意識地走近,看見來信封皮上驛站的印戳,日期是四天之前,薛放鶴的回信放在旁邊還未寄出,他是昨天一早到的,也就是說,薛放鶴在他趕到之前來過慕家回了信。
腦中有甚麼閃過,韓湛皺著眉。怎麼會這麼巧,他來了,薛放鶴就走了,就好像薛放鶴特地卡著他不在的時候才會出現。而且薛放鶴與人聯絡,為何來信回信都送到她家?
門外有動靜,韓湛急急抬頭,不是她,是雲歌,老遠就道:“書房有點亂,大公子請到客廳看茶吧。”
她有點緊張,為甚麼?韓湛思忖著出來,佯作無意:“放鶴先生前幾天來過?”
“沒有。”雲歌背轉身去倒茶,沒有看他,“先生近來有些忙,不曾過來。”
她在說謊,又是為了甚麼?韓湛披上蓑衣:“我去接一下你家姑娘。”
雨小了些,淅淅瀝瀝漲滿清溪,韓湛在行會門前迎到了慕雪盈,她和幾個機戶首領邊走邊說,她年紀雖輕,但從容沉穩,條理清楚,那些年長她許多的機戶首領看起來都十分敬重她。
韓湛停在門外等著,心裡鼓盪起著不知名的情緒。
她這麼好,他是真心覺得配不上她,必得之心反而更加強烈。
慕雪盈也看見了他,與眾人道別之後快步走近:“世兄。”
韓湛拿過傘為她撐著。風吹雨絲,打溼自己半邊肩膀,那些話終是忍不住,急切著問了出來:“昨天我所求之事,姑娘可想好了?”
她看他一眼,轉過目光,望著傘外茫茫的雨霧:“世兄來了幾次,也看到我平時都做些甚麼,這些是我半生心血,我不會放棄。”
韓湛一顆心沉下去,她停住步子,福身一禮:“貴府門戶森嚴,勢必不能容一個離經叛道的媳婦,還請世兄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