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臣要成親
四更時分, 劉慶從夢中驚醒,韓湛衣冠整齊站在面前,遞過一封信:“送去投遞, 八百里加急。”
劉慶一骨碌爬起來, 封皮上寫著地址,給慕雪盈的。
出門時黃蔚也醒了,一邊穿衣服一邊走來問道:“要走了嗎?”
“先去寄信, 寄完就走,”劉慶晃晃手裡的信, “你去叫一下畢公公。”
黃蔚愣了下:“寄信?”
劉慶點點頭:“寄信。”
彼此都看見對方眼中的驚訝, 離開三四天而已,竟然要寫信?誰能想到大人竟然是這樣的大人!
兩刻鐘後。
畢得勝跟著韓湛出門上馬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屁股還在疼,外面的天還烏漆嘛黑, 早飯一刻鐘不到就得吃完, 老天爺,下回打死他也不接跟韓湛的差事了!
火把照出前路,韓湛加上一鞭。進京還有四百里地, 若是趕得快, 過午就能到,快點,再快點!儘快辦完這邊的事,儘快回去, 娶她。
長荊關。
辰正時分, 書院開始上課,老生由傅玉成和莫氏帶著東頭教室裡,慕雪盈便在西頭教室裡對新進來的十名女兵做第一次摸底考核。
這件事歷來是她親力親為, 為的是瞭解每個學生情況,因材施教。試卷很簡單,只需要寫出自己的姓名年齡,再寫一句自己聽過的,覺得有道理的話,算兩道一百以內的加減法。
兩炷香後收卷,十個女兵裡有六個交了白卷,剩下的四個會寫名字,但只有一個能寫出完整的句子,能做計算題。
慕雪盈逐份試卷檢視,詢問著姓名年齡,交白卷的六個人中有的羞慚,有的坦然,顯然性子差別挺大,慕雪盈在心裡默默記住,到時候也好根據各自的性格,採取不同的方法來教。
放下試卷,將其中一道計算題改成口語念出來:“假如昨天秦夫人教了你們二十四路刀法,今天又教了十七路,那麼兩天裡一共教了你們幾路?”
眾女兵都笑起來,冷冰冰的數字變成了平日裡常見的問題,自然覺得輕鬆得多,一個交了白卷的女兵很快說道:“一共四十一路刀法。”
“正確。”慕雪盈叫著她的名字,“李秀,你既然會算,那麼方才是因為不認得字,還是因為看不明白題目,最後沒有作答呢?”
“字勉強認得幾個,那個一、二、十都認得,就是放一堆就不知道說的啥意思啦。”李秀性子開朗,笑著說道。
慕雪盈點點頭:“還有誰是像她這種情況的?舉手我看下。”
六個交白卷的有四個舉了手,慕雪盈看向剩下那個:“王玉,你是甚麼情況呢?”
“夫人能記住我的名字?”王玉吃了一驚,“我才說了一遍,夫人就記住了?”
“記住了,”慕雪盈笑了下,自從開始辦女塾,她就刻意練習記住姓名相貌,如此才方便管理,“你們的名字我都記住了。”
說得眾人都有些躍躍欲試,都想讓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慕雪盈點點手止住:“待會兒有時間了再試,現在我們先說正事。王玉,你是不認得字,還是不會算?”
“我一個字也不認得,”王玉臉上一紅,“不過這道題我能算,我還能打算盤呢,我娘在屯裡賣豆腐,我時常幫她算賬。”
那麼看來這些人都有一定的算學基礎,只是讀寫基礎都差,需得先從讀寫入手。慕雪盈又問了些素日裡學過甚麼,想在書院裡學甚麼之類的,這才收起試卷,說道:“今天是第一堂課,我們先從數字開始學。”
數字書寫簡單,再者這些人都有算學基礎,先從她們熟悉的部分下手,也有利於培養信心和興趣。
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到十,每個字一列,又在後面標出筆順,眾女兵圍攏在四周看著,讚歎不已:“夫人的字怎麼跟書上印的一模一樣?”
“等你們學會了,寫出來也跟書上印的一樣。”慕雪盈寫完了,釘在前面的木板上,“第一節是讀寫課,由宋夫子教你們。”
雲歌走上前去,手持教鞭:“我們先從‘一’字開始學,不過我想你們應該都認得這個字,都覺得這個字最簡單對不對?”
眾女兵笑起來,七嘴八舌答道:“是,最簡單的一個,都認得。”
慕雪盈退出教室,在門外還聽見雲歌柔和清晰的語聲:“一字雖然簡單,但要想寫好也不容易,我先示範幾遍,你們跟著我寫。”
雲歌是她教出來的第一個學生,心細縝密,又因為是半途中開始學的,對於跟她同樣情況的人很能感同身受,所以給這些女兵開蒙的任務她分配給了雲歌。
東頭兩間教室,一間是傅玉成領著幾個基礎好點的學生在講《論語》,一間是莫氏在教兩個女學生刺繡,她兩個年紀大些,學業上沒有甚麼想法,但很需要掌握一門實用的技術,貼補家庭。
慕雪盈逐個看過,走回西廂自己的書房。
一下子收了十個學生,每個人的基礎、性格、興趣都不一樣,她得好好理理該怎麼根據不同的特點,制定不同的教學方法。
想著,寫著,不知不覺已經時午時,學生們也都下課了,路過時紛紛跟她打著招呼。慕雪盈放下筆揮手 ,不覺想起韓湛,他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現在到哪裡了?
京中,宮城。
韓湛飛馬馳向宮門,守門計程車兵正要阻攔,看清楚來人是他,連忙又退到邊上:“屬下見過韓將軍。”
韓湛沒有停,一徑馳入內裡,皇帝信重他,給了他禁宮內乘馬、坐轎的特權,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用。
快點,再快點!多趕出一刻鐘時間,他就能早一刻鐘回去見她。
畢得勝在門前下馬,氣喘吁吁跟著後面追:“韓大人,等等小的!”
屁股疼得讓人一瘸一拐,來往的宮娥內監看見了無不在偷窺,畢得勝滿心裡都是腹誹。長荊關到京城一千里地,去的時候走了兩天多,回來用了一天半都不到,真是瘋了,韓湛簡直把他這個小太監當成精銳騎兵來用了!
不過,此行收穫不小,回頭在皇帝面前說說韓湛這一路上的情形,準能使龍顏大悅,對他自然也有好處。
韓湛很快來到二道宮門,再往裡便是禁宮核心地帶,便是有特權也不能亂用,翻身下馬。
迎面一個太監走來,老遠就打招呼:“韓大人回來了?”
“陛下在哪裡?”韓湛步子不停,問道。
“陛下在榆蔭堂飲茶。”
內監還沒說完,韓湛已經大步流星折往榆蔭堂方向,經太液池,過玉帶橋,老遠看見絳紗袍的一角,韓湛立刻上前:“臣韓湛參見陛下!”
皇帝自窗前回頭,有些驚訝:“這麼快就回來了?”
“啟奏陛下,吳國昌事情敗露後叛逃犬戎,已被臣擊殺,現今長荊關局勢平定,相關人證臣來時已吩咐押解進京,”韓湛從懷中取出口供和吳國昌的賬冊、籍簿,“這是物證,請陛下過目。”
皇帝接過來,並沒有翻開:“你殺了吳國昌?”
“當時情況緊急,臣來不及稟奏,請陛下治罪。”韓湛低頭。
許久,皇帝翻開口供慢慢看著:“罷了,情況緊急,許你從權。趙清穆那邊怎麼樣?”
“趙清穆起了疑心,前兩天派人去長荊關檢視,臣偽造了吳國昌的回信,暫時穩住了。”韓湛道。
“你還能偽造吳國昌的信?”皇帝開啟賬本一看,記的都是向朔西都督府甚至兵部諸人行賄的數目,臉色一沉,“怎麼偽造?”
“韓夫人模仿吳國昌的字,寫了回信給那邊。”畢得勝終於趕到,喘著氣回稟道。
“韓夫人?”皇帝怔了下,看向韓湛,“薛放鶴?”
韓湛頓了頓,許久不曾聽見薛放鶴這個名字,剎那間前塵往事紛紛掠過,心裡更加想她,出來一天多了,她還好嗎?“是內子。”
皇帝越發驚訝了:“她在長荊關?”
“是,”韓湛沒有多說,“陛下,臣雖然暫時穩住了趙清穆,但訊息瞞不了太久,臣請陛下儘快核查趙清穆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倒賣軍產之事。”
“你密摺遞上來時朕已經派人去查了,”皇帝話鋒一轉,“你夫人去長荊關做甚麼?”
“她在那邊辦了書院。”韓湛來不及細說,“陛下,臣想求一個恩典……”
皇帝打斷他:“辦的甚麼書院?”
“放鶴書院,”韓湛急急說道,“陛下,臣想外放……”
“甚麼放鶴書院?”皇帝聽得雲裡霧裡,越發勾起好奇來了,“怎麼問你一句話這麼難!你從頭到尾細細給朕說說,一個字都不要漏掉。”
邊上,畢得勝差點笑出了聲,隨即聽見皇帝說道:“算了,不問你了,你今天是火燒尾巴了嗎?急成這樣,話都不肯好好說。小勝子你說說,韓夫人去那邊做甚麼,辦了個甚麼書院?”
畢得勝巴不得一聲,連忙繪聲繪色說了起來:“韓夫人辦了個專門教女子讀書學技藝的書院,韓夫人和傅玉成,還有一個姓宋的女夫子在教,奴才去的時候就連戈戰戈千戶的夫人都帶著麾下的女兵去書院上學呢!聽說朔西學政先前也派人去考察過,也誇韓夫人辦學辦得好,要從學政撥錢給書院,還要旌表韓夫人,奴才還聽說吳國昌作亂那夜挾持了韓夫人,韓夫人臨危不懼,跟韓大人夫妻聯手,打得吳國昌抱頭鼠竄,後來韓大人去追擊吳國昌,韓夫人還幫著守城呢,長荊關誰提起韓夫人不誇一句女中豪傑!”
他說一句,皇帝笑一聲,感興趣處還細細追問,韓湛心急如焚。
照這樣說下去,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說完,他得儘快跟皇帝敲定外放的事,還得催著兵部、吏部走流程出文書,還得儘快交接完回去見她,成親。
再等不及,急急說道:“陛下,臣懇請辭去金吾衛指揮使,外放長荊關。”
“只要能調任,臣可以從百戶做起,或者兵卒也好。”
“臣還需要告假,臣要成親。”
“等等,”皇帝吃了一驚,“你要成親?”
“是,臣要成親。”韓湛撩袍跪下,“臣斗膽求陛下恩典,外放長荊關,迎娶臣的妻子。”
三更時分。
慕雪盈睡夢之中,恍惚聽見大門外有動靜,跟著有開門關門的聲響,披衣起來時,傅玉成也來了,神情晦澀:“給你的信,驛站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慕雪盈急急接過,還沒拆,笑容已經浮上兩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