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好子夜
慕雪盈提筆寫下第二個字, 比起第一個反而更不像了,也許是有點走神的緣故。抬眼,韓湛也彷彿有些走神, 眼睛看著紙上的字, 神色卻有點恍惚,讓她忍不住發問:“怎麼了,在想甚麼?”
“沒甚麼。”韓湛回過神來。有一剎那極想問問她是否還是不想要孩子,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反正他都聽她的,她若是不要, 他便也不要, 又有甚麼可問的呢。
伸手再去研墨,忽地又停住。
看見她細細彎彎的眉頭蹙著, 她拿著筆卻沒有寫,瞧著左手彷彿有些傷感的模樣, 讓他心裡一緊, 丟下墨錠來握她的手:“怎麼了,有心事?”
慕雪盈頓了頓,這麼明顯嗎?她還以為自己並沒有流露出甚麼。不過, 以他們彼此瞭解關切的程度, 若是一個有了心事,的確很難瞞得過另一個。帶著悵然,還有甜蜜:“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
韓湛拿走她手裡的筆,抱著她椅子上坐下。
讓她靠在懷裡, 頭枕著他的肩膀, 柔聲問她:“從前甚麼事?”
“我孃的事。”慕雪盈向他懷裡窩了窩,嗅著他身上暖熱親切的氣息,不知不覺, 悵然的情緒變成歲月悠長,“我從小就習慣用左手,後來入學開蒙,便用左手握筆寫字,夫子看不慣,認為左手握筆非是正道,當眾訓斥我,還硬逼著我改用右手,我娘為了這事親自與夫子交涉,說用左手和用右手沒有高下之分,要求夫子一視同仁,夫子不肯改,我娘便給我辦了退學,從此以後我就在家裡讀書,爹孃親自教我。”
她唇邊帶著笑,帶著悵然,她是想爹孃了。韓湛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下:“岳母說得很對,用左手亦是正道,軍中若是誰左右手都能用劍、挽弓,只會更加受人讚譽,那夫子是個拘泥不化的蠢材,不必理會。”
慕雪盈抬眼看他,他神色鄭重,眼中盡是撫慰。他管阿孃叫岳母,從不曾聽過,此時聽來只覺得理所當然,慕雪盈點點頭:“我也覺得那夫子是個拘泥不化的蠢材,我才不管他怎麼說。”
韓湛眼中透出笑意。怎麼能這麼可愛?就連他罵人,她都會跟著一起罵。低頭再吻她一下:“怪不得我們子夜這麼厲害,原來岳父岳母親自教出來的,不過你後來為甚麼又開始用右手了呢?”
“七歲時我娘病了,請醫用藥都不見效,”她垂著眼睫,聲音低下去,“後來就有些風言風語,說左撇子不吉利,說我孃的病也許就是我妨害的。”
“一派胡言!”韓湛心裡一疼,緊緊摟住,“都是些蠢人蠢話,你不必理會。”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發著緊,慕雪盈抬頭看了下,心裡一陣緩慢泛出的暖意。已經過去這麼多年,她早已釋懷了,然而他卻是真真切切為她不平,擔心著她會被流言所傷。“現在的我當然知道,不過那時候我年紀小,心裡總還會害怕,於是就開始練習改用右手。”
放棄用得熟練的左手,一切從零開始。很難,但她也堅持下來了,右手很快也能寫出端正合規的字。
“子夜。”韓湛輕輕吻著,心疼到了極點。
她才七歲,因為母親生病已經那麼擔憂,卻還要承受流言的傷害。他那時候為甚麼不在她身邊?若是在,他一定會狠狠收拾那些說閒話的蠢貨,守護好她。將她再抱緊些,“後來呢?”
“後來我娘發現了,跟我談了很久。”阿孃那時候已經病得很厲害了,但還是強撐病體跟她談了半個多時辰,阿孃說那些流言都是無稽之談,告訴她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法,不是她的責任,阿孃病成那樣,卻還關切著自己的女兒,“阿孃說用左手用右手都無所謂,只要我喜歡就好,阿孃還說永遠不要因為別人的看法改變自己,我就是我,世上獨一無二的我。”
韓湛看見她紅紅的眼梢,她眼中有淚,但她唇邊有笑。她心志堅定,性子溫柔堅韌,原來,是因為她有那樣了不起的母親。“岳母很了不起,也很愛你。”
“是的,我娘很愛我。”慕雪盈向他懷裡窩了窩,摟住他的脖子,偎貼上去,“阿孃過世後我看了很多書,我想找到證據,證明左撇子並非不祥之人。”
父親也開導過她,但她那時候太小,固執得很,一定要證明點甚麼才行。她沒日沒夜讀書,家裡的書讀完了,就去親朋好友家裡找,她讀了那麼多書,可絕大部分書上並沒有提過這事,這好像是件忌諱,人人都知道,卻絕口不提。
她在讀書的過程中慢慢釋然,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這世上很多約定俗成的事並不正確,只是沒有人去改變罷了。“我慢慢想通了,痛苦無用,我要做的是改變。”
那個將她視為異類,一定要糾正她的夫子每年教授那麼多學生,如果每個學生都傳承了他的理念,世上就多了許多迂腐強硬,極力想要絞殺異類的人。教育實在是件影響重大的事,像夫子那樣的老師太多,像阿孃這樣的太少,她要教書育人,保護那些像她一樣的異類不被絞殺,不會被逼迫著改變。
聽見韓湛輕柔的語聲,他的臉偎貼著她的:“你是那時候決定教書育人的?”
“對。”慕雪盈帶著笑,向他唇上吻一下。果然,他一直都最懂她,他們夫妻從來都是心有靈犀,“我想把阿孃告訴我的道理告訴更多人,我想做點甚麼,改變這一切。”
“好子夜,”韓湛回吻,纏綿親暱,卻又不帶慾念,純然只是想與她親近。她怎麼這麼好呢?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①而她無論窮達,都是用最大的善念對待身邊每一個人,“你真了不起。”
“你先別誇我,”慕雪盈笑著,“這事難得很,大多數書院根本不會請女夫子。”
起初她想像父親那樣絳帳授徒②,但她很快就發現行不通,哪怕她是慕泓的女兒,哪怕她像她那些師兄一樣飽學,甚至超越了多數師兄,但沒人奉她為師,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天然地認為,這並非女子該做的,能做的事。
她也因此發現了身為女子難以掙脫的困境。只要生而為女,無論賢愚,無論志向如何,從生下來那一刻就被牢牢釘死在賢妻良母的位置,畢生最大的成就無非是相夫教子,沒有人聽見她們的聲音,沒有人看見她們的內心,假如左撇子是被打壓的異類,那麼,佔據這世上一半數量的女子,就是另一個意義上的左撇子。“我決定為女子們做點甚麼。”
那些宏大的志向一點點落地,一點點化作具體的行動。那時候雲歌來了,她是傅家買來的丫鬟,傅玉成的父親生性暴虐,時常打罵虐待雲歌,傅玉成看不下去,帶她來了慕家。“雲歌是我第一個學生,母親過世後師兄帶她來的,她那時候還不識字。”
雲歌?韓湛怔了下,“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為雲歌是慕家的家生子,從小跟她一起唸書,所以才知書達理,原來竟是半途中她一點點教出來的。自豪到了極點,他的子夜從來都是這麼了不起:“你教得很好。”
“我也這麼覺得。”慕雪盈笑起來。
教雲歌的過程讓她知道了該怎麼教,從何處入手,讓她那些具體的行動進一步細緻,她就是在那時候萌生了創造薛放鶴的念頭。“我想著一邊做事,一邊創造一個可以與男人,與士林平等交流的機會,將來揭露身份,使天下人都能看到女子也能做到,那些質疑自然不攻自破。”
放鶴,鶴歸長空,翺翔宇宙,從此再無拘束,盡情施展。
韓湛緊緊擁抱著她,語言在此時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哪怕用盡他所知道的所有美好詞彙,也無法形容出她的好。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韓湛低低道:“我何德何能,能遇見你。”
“我也很幸運,能遇見你。”慕雪盈鼻尖蹭蹭他的,心裡柔情湧動,“有你保家衛國,才有我施展抱負的機會,子清,你也很了不起。”
韓湛說不出話,閉上眼睛。
從前他自卑不安,他不瞭解她的志趣,沒甚麼時間與她廝守。眼下他知道了,他的妻子是多麼了不起的人,他將用餘生所有的世間陪伴她,竭盡全力輔佐她,讓她在高天之上,展翅飛翔。
而且,他這麼了不起的妻,喜愛著他。
老天真是待他不薄,讓他如此乏味的人生中,能夠遇見她。“子夜,我的好子夜。”
“山長,”窗外雲歌在喚,“莫姐姐來上課了,還有五娘、六娘,毛六妹也來了。”
外面唧唧喳喳,傳來小姑娘們的歡聲笑語,她的學生來了,她的志向抱負如同播下的種子,在春日裡破土而出,蓬勃生長。韓湛戀戀不捨鬆開她:“子夜,你去忙吧。”
“我先忙你的事。”慕雪盈笑著,向雲歌說道,“稍等一下,我還有點事,你先給她們上課吧。”
課堂裡很快響起了琅琅的書聲,女學生們開始上課了,她拿起筆,凝神繼續描摹,韓湛守著看著,心中一片安穩。
天長日久,歲月靜好,他的生命在遇見她的那一刻也播下了新的種子,如今破土成長,在春風裡化成枝葉繁茂的樹,永遠守在原地,讓他心愛的鶴,永遠都有可以歇腳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這章補齊了盈寶的心路歷程。
註釋:①出自《孟子·盡心》。
②絳帳,東漢名儒馬融授徒時設絳紗帳,後世以此指代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