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生生世世,永……
號角聲驟然停住, 韓湛從敞開的大門內,望見外面黑沉沉的夜。
無數士兵列隊往中軍大帳附近集合,軍靴聲震得地面彷彿都跟著搖晃。號角聲住, 代表各營軍士已準備完畢, 隨時可以迎敵,中軍帳常駐士兵一千人, 再加上指揮使親兵八百,便是插翅也難逃脫。
“子清,還沒想清楚嗎?”吳國昌在笑,“你看看是誰來了?”
雜沓的腳步聲中, 一隊親兵押著數十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 最前面的人絡腮鬍濃眉毛, 想是經過了一場狠鬥,衣服破了發冠也沒有束, 正是戈戰。
慕雪盈一顆心沉下去。戈戰被抓,他還有援手嗎?
手被握緊了, 慕雪盈抬眼,對上韓湛幽深的眸子, 他神色依舊從容,讓她沉甸甸的心緒也跟著放回從容。
她是經歷過生死的人, 當初她能闖過來,今天必定也能。
更何況還有他在。夫妻兩個在一處, 還有甚麼可畏懼?
“鷹揚隊的退去外面防衛。”吳國昌吩咐道。
人太多了,中軍大帳已經擠得轉身都難,真要是動手反而不好施展,反正眼下這些人應該足夠對付韓湛。
原本堵在門口的親兵聽令撤出,帳中頓時鬆快了一截, 吳國昌抬眼望去。戈戰身後綁著的是隘口千戶所的百戶王彥,戈戰最得力最悍勇的部下,他旁邊的是張勇,另一員勇將,剩下的十幾個不是百戶就是總旗,全都是戈戰手下最得用最心腹的人。
心裡得意到了極點。他早知道戈戰跟韓湛關係最鐵,所以下令戈戰治河時便在他身邊安插了人手,今日總算是一網打盡。
笑笑地看了眼韓湛:“子清,我早說過老戈自身難保,你該不會還指望著他來救你吧?”
卻在這時瞥見押解戈戰的兩個士兵,穿的雖然都是親兵服色,看臉卻都不認識,吳國昌皺了眉。派去戈戰身邊的都是他的心腹,這兩個是誰,怎麼從不曾見過?
不由得上前兩步,待要細看,戈戰突然破口大罵起來:“呸!我早知道是你在背後搗鬼,背信棄義的玩意兒,你對得起韓將軍,對得起陛下嗎?”
他猛地一口唾沫照臉啐過來,吳國昌躲閃不及,正正啐在眼睛上,登時大怒:“找死!”
押解戈戰的親兵立刻拔刀,刷一下,戈戰脖子上便是一條長長的血口子,慕雪盈看見鮮血順著刀鋒汩汩流下,戈戰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青筋暴跳。
生與死如此直觀地擺在眼前,在這個剎那想到的卻是,當年在長荊關的韓湛,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對這個場景?
讓她突然生出無限纏綿的情愫,緊緊握住韓湛的手。
陸興飛跑著上前擦乾淨唾沫,吳國昌沉著臉,看了眼拔刀的親兵。還是不認識,但能對戈戰動刀,是他的人無疑,麾下親兵八百,一時記不住是誰也是有的。冷冷道:“先留他一條命。”
戈戰這條命他還另有妙用。轉向韓湛:“子清,你自己看清楚,你可還有退路?”
韓湛慢慢看過四周。圍著他們夫妻的是陸興率領的親兵,吳國昌最精銳也是最忠心的一批人,除此之外還有數十人四角站定,隨時待命,門外還有將近兩千精銳士兵。
的確無路可退。
“念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吳國昌看著他,“要麼殺徐雙蓮,要麼殺戈戰,你自己選一個,殺了,就還是剛剛談好的條件,咱們以後還是兄弟。”
“呸,狗日的!”戈戰又罵起來,“要殺就殺,哪那麼多廢話!”
押解計程車兵連忙拿刀逼住,韓湛低頭,看著慕雪盈。
她也看著他,春水般的眸子裡映出他的身影,她如此從容又如此溫情,就好像眼下沒有這些生死關頭的人和事,只是他們夫妻倆,攜手同行。
一剎那間想起那夜的冰湖,想起與她在湖邊相擁共騎,相望纏綿的情形。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得妻如此,夫復何求?韓湛低頭,靠近。
慕雪盈下意識地抬頭,他伏在她耳邊,聲音低得只夠他們兩個聽見:“待會兒往老戈跟前跑。”
慕雪盈心裡一動,他抬起頭,看向吳國昌:“我選徐雙蓮。”
吳國昌鬆一口氣,總算!雖然他殺了戈戰更好,但沒關係,殺了徐雙蓮就是開了個口子,想要捂住只會越殺越多,再難回頭。當初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貪了一點以為能收手,結果越陷越深,直到今日。“帶徐雙蓮。”
兩名親兵拖著徐雙蓮來到近前,韓湛看了眼親兵:“讓開。”
吳國昌擺擺手,親兵退下了,韓湛一手拉著慕雪盈,一手握緊長劍,慢慢向徐雙蓮跟前走去。
徐雙蓮艱難站住,喘息著抬頭:“慕山長,韓將軍。”
吳國昌瞪大了眼睛。殺了她!一劍下去捅個對穿,從此韓湛就是他一條船上的人!
韓湛舉劍,慕雪盈屏著呼吸。
寒光一閃,徐雙蓮身上的繩索應聲而斷,韓湛鬆開了慕雪盈的手:“跑。”
慕雪盈不假思索,拉起徐雙蓮就往戈戰身邊跑,身後韓湛厲喝一聲:“動手!”
一剎那間,形勢逆轉。
戈戰等人一齊動手掙脫捆綁,衣衫底下赫然都藏著兵器,那些押解他們的“親兵”動手更快,刷刷幾刀過去,已經將旁邊的親兵砍翻了一大片。
“弟兄們,先救夫人!”戈戰一刀劈翻一個親兵,高聲下令。
幾個百戶手持兵刃,牢牢將慕雪盈護在中間,慕雪盈看見兩個“親兵”護著徐雙蓮,看見吳國昌驚慌嚷叫著指揮部下圍剿,韓湛依舊只是沉默,手中劍揮出血紅的殘影,所到之處,無人能逃。
頃刻間想明白了一切。戈戰他們身上的繩索打的都是活釦,需要時一扯就開。押解戈戰他們的“親兵”都是自己人,借押解俘虜之名混進中軍大帳,如此才能從核心處擊潰吳國昌。韓湛早就籌劃好了,從他踏進衛所的那一刻,一切就已開始運轉。
周遭殺聲一片,親兵們殺退一波又來一波,直往跟前撲,慕雪盈伸手:“給我一把刀。”
手中很快被塞進一把刀,刀鋒染血,慕雪盈緊緊攥住。
她雖力弱,必要之時,也能揮刀殺敵。
“夫人好樣的!”戈戰大笑著讚了一聲,揚聲喊著韓湛,“將軍放心,夫人就交給我們!”
韓湛一劍挑開一名親兵,回頭。
殺聲與血光中,她握著刀向他點頭,她髮髻亂了,臉上沾著不知哪裡濺來的血,他從沒見過她如此狼狽,但她笑了。
向著他,眉眼彎彎,唇邊深深的梨渦。
這一刻,她如驕陽般耀眼,驅散周遭沉沉的濃夜,韓湛屏著呼吸。這一幕牢牢刻進心上,永生永世,絕不會忘。
向她揚眉一笑,韓湛提氣躍起,衝向吳國昌。
慕雪盈緊緊攥著刀,看他一人一劍,游龍般刺入包圍最深處。他是要拿住吳國昌,擒賊先擒王,最快時間結束這場混戰,他永遠都有出奇制勝的鐵腕。
吳國昌也看出來了,一邊喊一邊往大門前跑:“掩護,掩護!”
外面還有千軍萬馬,只要他跑出去,韓湛這幾十個人立刻就是甕中之鼈,只可恨裡面人太多,擠擠扛扛堵住道路,急切間怎麼也擠不過去。
先前只怕屋裡人太少制不住韓湛,現在只恨屋裡人太多,吳國昌扯著嗓子大喊:“讓開,讓開!”
近了,更近了,大門就在眼前,吳國昌一個箭步往外衝,身後驀地響起兵刃破空之聲,多年沙場的本能讓他立刻揮刀,當!刀劍撞擊出清脆的聲響,韓湛一霎時逼到近前。
手腕被震得發麻,吳國昌大口喘著氣,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已經不是當年上陣殺敵的驍將,而韓湛又實在太厲害:“掩護我!”
親兵們仗劍上前又被劈翻,頃刻倒下一大片,吳國昌疾疾奔向大門。
一隻腳剛踏出門外,脖頸上一涼,韓湛的劍已經架住:“站住!”
吳國昌還想跑,脖子上一疼,看見自他劍刃上淌下的,自己的血。不敢再動了,嘶啞著嗓子喊道:“我不跑,你別殺我!”
沒骨頭的東西。韓湛輕嗤一聲:“讓你的人放下兵刃。”
放下兵刃立刻就是個死,吳國昌猶豫著,韓湛立刻又是一劍,吳國昌連忙喊起來:“放下兵刃,全都放下兵刃!”
親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噹啷,不知誰第一個扔下兵刃,跟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韓湛,你不要你兄弟的命了嗎?”
火光陡然大亮,慕雪盈隨著眾人與韓湛匯合在一處,抬頭望去,韓願被陸興反剪了雙手拿刀逼著走近,一看見她就喊:“不用管我,你快走!”
韓湛冷冷抬眸,差點忘了,他還有這個好兄弟在這裡。
“韓湛,”陸興壓下刀刃,“放了指揮使,不然我殺了你兄弟!”
刀刃入肉,血呼呼往外冒,韓願咬牙忍疼,只管大喊:“別管我,殺了吳國昌!”
她還在危險中,他怎麼能貪生怕死,誤了大事?緊緊望著慕雪盈,她清波似的眸子也正看著他,當年丹城一別之後,她再不曾這麼認真、這麼專注地看過他。
韓願想哭,想喊,胸中激情熊熊燃燒。也許今天就會死在這裡,那天黃芪地裡問她的問題也許他再不會知道答案了,但,他不後悔,如果一死能讓她憐惜,甚至改變心意,他寧願死:“姐姐,別管我,你快走!”
“閉嘴!”陸興又是一刀,高聲向眾親兵喊道,“合力救出指揮使,敢有投降繳械的,軍法處置!”
上千士兵跟在他身後向中軍帳逼近,原本準備繳械的親兵連忙又拿起刀往韓湛近前逼近,局勢再次扭轉。
“子清,”吳國昌極力穩住心神,“眼下你我都有人質,不如各退一步?”
心裡卻怎麼也沒有底,昨晚他根本沒理韓願,自己跑了,眼下用韓願脅迫他,有用嗎?
許久,聽見韓湛淡淡道:“好。”
吳國昌大喜。
“送我們出衛所。”脖子上劍鋒又是一緊,韓湛吩咐道。
吳國昌不敢不從:“眾軍聽令,送韓將軍出衛所!”
眾軍讓開一條道路,韓湛架著吳國昌當先開路,慕雪盈拉著徐雙蓮緊隨其後,戈戰帶著部下四下圍住護持,陸興又架著韓願跟在他們後邊。
遠遠望見衛所大門時,門外等候的軍民已經喊了起來:“韓將軍出來了,韓將軍出來了!”
夾雜在其中的是雙蓮娘驚喜哭泣的聲音:“雙蓮,是我家雙蓮!韓將軍和慕山長把雙蓮救出來了!”
歡呼聲中,大門轟然開啟,吳國昌眼看雙蓮娘哭喊著頭一個衝過來,立刻向陸興使了個眼色,口中對韓湛說道:“已經出來了,總該放了我吧?”
“繼續走。”韓湛命令道。
卻在這時,看見幾個親兵驟然躍出,揮刀向雙蓮娘。
其他人都在後面來不及救護,韓湛放開吳國昌,揉身而上。
吳國昌拔腿便跑,身邊立刻又是重兵簇擁,得意到了極點:“韓湛,你婦人之仁,只好自己死吧!”
長劍揮出,兩名親兵應聲達下,韓湛一劍解決掉第三個,朗聲說道:“男兒為國為民,雖死無憾!”
明明自己佔盡優勢,吳國昌卻突然畏懼到了極點,脖子上彷彿還架著他的劍,不敢硬頂,只道:“韓願還在我手裡,識相的放下兵刃,我不殺你!”
殺聲四起,擊碎夜色,韓願最後望一眼慕雪盈。她被士兵圍在中間,她身上有血,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已經虧欠她太多,又怎麼能再連累她。
向陸興刀鋒上猛地撞去:“姐姐快走,別管我!”
陸興大吃一驚急急縮手,刀鋒擦著韓願的肩膀劃過,韓願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渾身是血。
“弟兄們,殺啊!”戈戰高喊一聲,“不能讓二公子白白犧牲!”
“跟吳國昌這個狗日的拼了!”徐衝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挽著妻子,“韓將軍為了救咱們才出事的,咱們不能忘恩負義!”
“殺了吳國昌,”立刻有無數人相應,“迎回韓將軍!”
軍戶閒時耕作,戰時入伍,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好手,沒帶武器的拿著火把、木棍上前,帶著武器的揮刀就上,衛所門前頓時殺成一片。
吳國昌捂著脖子往衛所裡退:“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再隱瞞,即便殺了韓湛,皇帝必定也會追究,到頭來還是個死。叫過陸興:“立刻聯絡犬戎,就說我要獻關。”
陸興吃了一驚:“指揮使。”
“快去!”吳國昌厲聲喝道。
陸興帶著幾個心腹走了,吳國昌抬高聲音:“放箭!”
箭陣一上,玉石俱焚,韓湛再勇猛,照舊沒命。
話音未落,突然聽見馬蹄聲響,一個親兵飛跑著過來:“指揮使不好了,黃蔚闖了馬場,把馬都放出來了!”
馬蹄聲震得天搖地動,吳國昌急急登上瞭望臺,數百匹駿馬快如閃電,飛快地向近前馳來,黃蔚一馬當先,老遠就喊:“大人上馬!”
韓湛撂倒一個親兵,高喊一聲:“雪盈!”
四下裡茫茫看不到頭的人,她在哪裡?心裡突然慌張到了極點:“子夜!”
殺聲呼聲中,驀地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我在。”
回頭,她穿過硝煙快步向他走來:“子清。”
眼梢熱著,韓湛抱起慕雪盈放在馬上:“走!”
敵眾我寡,衛所門內就是箭哨,只要放箭立刻就會死傷無數,不如先退守,再做打算。
自己跟著躍上,高聲道:“眾軍聽令,隨我撤退隘口千戶所!”
無數人躍馬跟上,高處嗖嗖的聲響,衛所內已經開始放箭,身前是料峭春風,身後是他火熱的胸膛,慕雪盈緊緊握著刀,無數念頭紛紛繞繞掠過,最後只是最不相干的一句話:“方才我看見戈千戶救走了韓願。”
許久,聽見他低低的語聲:“子夜。”
喊殺聲響徹,他的聲音夾在其中,有些聽不清,卻又那麼清晰:“此事了結後,我會調任長荊關。”
心跳快著,慕雪盈說不出話,耳邊有羽箭掠過,他揮劍磕開,緊緊摟著她。
讓她突然便有點害怕,急急回頭:“你沒事吧?”
“沒事。”韓湛低頭,看見她眼中的恐慌。
方才生死關頭她不曾慌,現在,卻慌了。他多麼勇敢,又多麼奇怪的子夜啊。
下巴貼在她發心裡,高大的身軀緊緊遮擋著她,擋住身後一切險惡:“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眼梢發著熱,慕雪盈望見極遠處山巔泛起魚肚白,天就要亮了。
他還在低低跟她說話:“你不用相夫教子,不用守在內宅服侍公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我們的家只有我們兩個,你想做甚麼就放手去做,我永遠都支援你。 ”
晨風獵獵,吹起他的衣袍,鼓盪著他的襟袖:“不會再有任何人、任何規矩來束縛你,有我在,你永遠是自由的。”
“子夜,我們……”
突如其來的恐懼,慕雪盈不敢再聽,急急捂住他的嘴:“以後再說,等這一切結束了,你好好跟我說。”
等這一切都結束,她也有很多話跟他說,而不是現在。現在這樣讓她恐懼,就好像沒有了時間,必須趕著說完一樣。
韓湛不由自主,生出顫慄。
她的手柔軟溫暖,手心是溼的,讓人的心也跟著潮溼,纏綿。輕輕吻著,在她略顯慌亂的呼吸中,聽從她一切吩咐:“好,我聽你的,等一切結束了再說。”
慕雪盈長長吐一口氣。心裡的恐懼還是不能控制,方才太緊張,讓人忘了怕,到這時候恐懼才無孔不入地泛上來。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如果沒有他,這漫長的人生該是多麼孤獨。
原來在不覺察時,她也已經上了癮,不能割捨。
“將軍,夫人!”戈戰拍馬趕上,“吳國昌肯定還會調兵,我千戶所裡只有九百人,怕是抵擋不了太久,我去找老馬、老韓他們,到時候兵合一處,乾死吳國昌那狗日的!”
一衛下轄五個千戶所,除了戈戰,還有馬昱生、韓權是他的舊部下,剩下兩個所是吳國昌的嫡系,韓湛思忖著:“你守老堆,我去召集人手。”
戈戰在隘口所經營多年,最熟悉地形人事,應當比他更善於排程。而他親自出面招兵,憑著多年,應當事半功倍。
“得令!”戈戰答應著,“夫人也請到所裡吧,只要我老戈還有一口氣,就斷斷不會讓夫人出事!”
韓湛抬頭,望見隘口千戶所高高的圍牆,牆頭的堞樓,夫妻剛剛相聚便又要分開了,但,他很快就會回來,他還有那麼多話要對她說。
握住她的手:“子夜。”
“你去吧,”慕雪盈緊緊握了下,十指相扣,很快又鬆開,“我等你。”
她手心潮溼,在他心上留下黏膩的痕跡,韓湛抱起她小心放下,走出幾步回頭,她依舊在原地望著,晨曦微茫,她凝望的身影落在這微茫裡,無限柔情。
她在等他,而他會凱旋歸來,見她。
韓湛加上一鞭,疾馳而去。
“快進來!”堞樓上一聲喊,慕雪盈抬頭,一個婦人披甲持槍,招手叫戈戰,“別耽誤事。”
“讓夫人笑話了,那是我內人,姓秦。”戈戰撓著頭笑,“我老岳丈從前也是長荊關的千戶,她從小也跟著舞刀弄槍的,打仗不比我差。”
大門轟然開啟,慕雪盈向著秦夫人點頭致意,身後蹄聲雜沓,跟隨的軍戶也都陸續趕來,再後面便是吳國昌的追兵,秦夫人催促著:“快些!”
最後一個人剛剛進門,第一批追兵也趕到了,秦夫人一揮手:“放箭!”
隔著還沒關上的大門,慕雪盈看見箭落如雨,追兵紛紛倒下,秦夫人在堞樓來回走動,吩咐眾人補充箭矢,準備檑木滾石,又調動各處填補空缺,她身邊帶著一隊女兵,個個英姿颯爽,敏捷英勇不輸男子。
從前很少有機會到軍屯這邊,原來軍中的女子是這般模樣。
“夫人先去歇息,”戈戰說道,“這邊兵荒馬亂的,不安全。”
“不要緊,有沒有甚麼我能做的?我也來幫幫忙。”慕雪盈含笑說道。
堞樓下一隊士兵正在給火炮裝藥,末尾是個小個子女孩,慕雪盈認出來了,是她的女學生毛三妹,經她介紹跟著軍戶學制火藥的,原來已經能夠幫忙了。
毛三妹也看見了她,歡喜著衝她揮手:“慕山長,你怎麼來了?”
“別胡喊,這是韓將軍的夫人。”戈戰笑著說道,戰情緊急也顧不上別的,向毛三妹喊了聲,“照顧好夫人,我去忙了!”
“慕山長,”毛三妹跑過來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你,你真是韓將軍的夫人?”
慕雪盈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似有甚麼突然放下了,又似有甚麼悄無聲息的生髮,蔓延。
牆外殺聲震天,牆內緊張有序地進行著,有人倒下,有更多人補上去,天色漸漸大亮,太陽漸漸升到最高處,又漸漸向西偏斜,幾個時辰過去了,毛三妹送來了饅頭和水,慕雪盈放下手裡做掩體的麻包,喝一大口。
“夫人好樣的!”秦夫人帶著女兵經過,笑著停步,“早先就聽三妹說她們山長怎麼好怎麼好,今天親眼看見了,比她說的更好,韓將軍真是好福氣!”
“戈大哥有夫人,也是好福氣。”慕雪盈放下食水,含笑起身。
秦夫人大笑起來:“我也覺得他挺有福氣的!”
牆外又發起一陣衝鋒,她匆匆離開,慕雪盈凝目望著。
耳邊又響起韓湛的話,此事了結後,我會調任長荊關。
在京中時,她曾想象過韓湛戰場上的模樣,想象過他在長荊關的生活,今日卻是親眼目睹了。
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麼他現在,在哪兒?
似是回應她的問題,牆外突然一陣騷動,戈戰驚喜著喊了聲:“韓將軍回來了!”
慕雪盈飛跑著登上堞樓,遠處一大隊人馬正迅速逼近,如黑色的濃霧,飛快吞噬著城外的敵人,“開門,”秦夫人朗聲吩咐,“內外夾攻!”
大門開啟,戈戰帶著人飛馬奔出,慕雪盈站在堞樓上,隔著硝煙戰火和旌旗,看見了韓湛。他端坐馬背,指揮若定,他高大的身軀如松如柏,又如不倒的長城,當年他無數次凱旋而歸時,是否也是這般模樣?
當年她遙望想象的,隔了這麼久,終是親眼得見。
廝殺聲一時到最響,又很快歸於沉寂,韓將軍威名無人不知,吳國昌的麾下一小半逃走,一大半投降,韓湛抬頭,看見堞樓上的慕雪盈。
她帶著笑向他招手,夕陽映著她靈動眉目,如詩如畫,讓人失去了所有的語言。
我回來了。在心裡默默向她說。你在等我,所以,我最快時間回來了。
拍馬向前,斜刺裡戈戰追上來:“將軍,吳國昌跑了,往犬戎那邊跑的!”
韓湛勒馬。吳國昌是要叛逃,他在長荊關盤踞多年,對關防情況瞭如指掌,絕不能讓他逃了。
堞樓上的她近在咫尺,可他現在,立刻又要離開。韓湛撥馬轉身,在歉意中用力嚮慕雪盈揮手:“等我。”
日暮的春風送來她的回應:“我等著你。”
那麼,他會最快時間回來。
***
兔走烏飛,第二天的太陽昇上高牆時,韓湛還沒有回來。
慕雪盈站在堞樓上眺望著,從前讀邊塞詩、思婦詩,覺得美而沒有其他,如今卻有了最切身的體會,因為她愛的人,就在邊塞。
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他對她的承諾,也是她對他的。
牆外斥候飛馬奔來,老遠就喊:“韓將軍回來了,韓將軍抓住吳國昌了!”
慕雪盈驚喜著抬頭,起初並不能看見甚麼,唯有遠山流水,一望無際的草坡,再然後,看見一個模糊的黑點。
迅速放大,清晰,顯出她熟悉的輪廓,是他,他回來了。
慕雪盈猛地轉身,飛快地向堞樓下跑去。
遠處,韓湛飛馬向前。
馬後拖著吳國昌,長途奔襲,早已磨得面目全非,氣絕身亡。
叛國者,死。
敢動她的,死。
望見堞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見他,她幾乎是跳起來,飛鳥一般,雀躍著奔向他。
歡喜鼓脹著,韓湛緊緊捂著心口處的和離書。還需要問她嗎?彷彿是不需要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近了,更近了,韓湛一躍下馬,像個沉不住氣的毛頭小子,向著她的所在,飛奔而去。
慕雪盈也在跑,看見牆下垂柳,牆頭旌旗,九年前她曾在城下遙望,想象那橫刀立馬的少年將軍是甚麼模樣。
後來,她嫁給了當年遙望而不得見的少年,他們同起同臥,策馬共騎,在冰湖邊明瞭彼此的心意。
近了,更近了。
飲馬河蜿蜒著流向遠方,當年她隔河望他,如今他越過飲馬河,千里迢迢來尋她。
他熟悉親愛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
慕雪盈撲進他懷裡。
緊緊抱著,暖熱的身體,踏實的感覺。他們血肉相融,生死與共,她要飛的高天,從來都有他默默守護的身影。“回來了。”
“回來了。”韓湛用力抱緊。
從此再不會離開。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們永遠都是夫妻。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謝謝寶貝們一路陪伴到現在,愛你們!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甜甜的番外。
接檔文是這個,寶貝們收一下吧~
《改嫁後,戰死的前夫回來了》:
周沄守寡的第二年,在門口揀了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說遭了盜匪,求她收留養傷,周沄沒答應。
寡婦門前是非多,況且豆腐坊收入微薄,實在沒法添一張吃飯的嘴。
男人掏出一沓金葉子放在桌上 :我出飯錢。
周沄:……
看在錢的份上吧。
男人留了下來,傷養好了也不提離開的事。
男人俊秀文弱,不如她先前的男人精壯
不過拉磨磨豆腐時,一人能頂兩頭驢。
男人犀利毒舌,不如她先前的男人話少沉穩
不過懟起那些說三道四的親戚,跟先前男人的拳頭一樣好用。
後來,豆腐坊生意越來越好,周沄打算搬去城裡,報個女戶過活
男人說:我娶你吧。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覺得好,入贅也行。
周沄想著昨夜裡他說的那些沒羞沒臊的話
想著他和先前男人一樣火熱的胸膛,一樣堅實的臂膀
看在美色的份上吧。
圓房第二天,她那戰死的前夫提著刀
殺氣騰騰回來了。
◆
為引出朝廷的叛逆,顧亦白以身犯險,到叛逆家中潛伏。
叛逆那個小媳婦刁蠻狡詐又貪財,日常把他當驢使
顧亦白:等大事完結,必要加倍討回今日的屈辱。
後來,顧亦白啞著嗓子匍匐在她腳下:
沄娘,別趕我走,我比驢好使。
當姦夫不是長法,叛逆隨時可能回來,他要登堂入室
長長久久,做她的男人。
◆
趙繼不顧生死,千里迢迢返家來接妻子。
家中披紅掛綵,喜燭高燒,
他的妻,嫁給了朝廷派來征討他的人。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
趙繼提著刀,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