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雲鬢霧鬟
夜色寂寂, 衛所中刁斗清寒,韓湛候著巡邏計程車兵走遠了,一躍跳下牆頭。
白日裡黃蔚打探到了張襄關押的地方, 天黑後他摸進來, 終於見到了張襄。
牆底下一叢雜草晃了晃,黃蔚閃身出來, 衝他打了個手勢。
是前面道路安全的意思。韓湛點點頭,尋著小道飛快地向外掠去。
耳邊迴響著張襄的話:吳國昌一直蒐羅年輕美貌的軍戶女兒,哄騙對方說是做妾,其實送去朔西都督府做家妓, 這幾年不屈而死或是被折磨致死的少女至少已經有三人。
身後突然燈火大亮, 韓湛回頭, 數十名親兵牢牢將牢獄圍住,領頭的押出張襄, 厲聲問道:“韓湛有沒有來過?”
“沒有。”張襄啐一口唾沫,“他孃的, 韓將軍的名字是你這個豬狗能喊的?”
韓湛轉身,將喧囂甩在身後。
他的行蹤也許已經暴露, 也許吳國昌發現他此時不在下處,所以才過來牢獄檢查。
張襄還說, 吳國昌私自加稅,軍戶一年勞作所得, 十分之六都被衛所收走,又大肆斂財,倒賣軍用物資,甚至倒賣軍糧,他先前念在同袍之情上規勸過, 也曾上報朔西都督府,但都石沉大海,他私下收集了證據準備上奏皇帝,卻被吳國昌反咬一口,關進大牢。
衛所高高的圍牆就在眼前,韓湛提氣一躍,足尖輕點牆頭的鐵蒺藜,眨眼已在衛所之外。
“大人,”黃蔚跟著掠出,“眼下去哪裡?”
有一剎那極想去書院,韓湛到底轉了方向:“回館驛。”
昨天留宿書院已經讓吳國昌起疑,若是今夜再去,必定要連累她。況且也得立刻將所見所聞上摺子給皇帝,今夜將是個難眠之夜,又怎麼能去吵他。
在夜色掩護下向著館驛疾掠而去,腦中急急想著對策。
此事重大,他孤身在此不好舉措,朔西都督府應當已經和吳國昌沆瀣一氣,也指望不上,最妥當的辦法就是上奏皇帝,由皇帝處置。吳國昌已然起疑,若要穩妥,最好是帶上她立刻返京,可一來張襄蒐集的證據還沒拿到,二來若是他走了,吳國昌沒了顧忌又著急平息事件,莫說徐雙蓮,就連張襄的性命也未必能夠保全。
她的學生,他的同袍,兩條活生生的性命,又怎麼能丟下不管?韓湛一瞬間下定了決心,明天立刻送她離開,但他會留下來牽制吳國昌,作為皇帝在此間的接應。
前面就是館驛,劉慶等在門口,一看見他就飛跑過來稟報:“大人,衛所的人去了書院!”
韓湛猝然停步。
放鶴書院。
大門遲遲不開,帶隊計程車兵失了耐心,厲聲道:“來人,把門給我砸了!”
話音未落,吱呀一聲門開了,門內一個女子舉著燭臺:“何人在此喧譁?”
燭火搖搖晃晃,映出她雲鬢霧鬟,領隊計程車兵被容光麗色鎮住,半晌方才找回聲音:“衛所的,指揮使麾下,誰是慕雪盈?”
“我是慕雪盈。”慕雪盈答道。
院外計程車兵一湧而上,衝進書院裡四處搜尋起來,慕雪盈看見傅玉成想要阻攔,忙抬手止住,向著領隊:“這位大哥,請問有甚麼事,夤夜闖進書院?”
“有公務。”士兵簡單一句,轉開了臉。
衝進去計程車兵前前後後翻找搜尋,陸續返回,慕雪盈看見不停有人向領隊打著手勢,領隊臉上有些懊惱——他們在找人,找誰,韓湛嗎?難道他闖進衛所,被發現了?
懸著心,神色依舊平靜:“這位大哥,請問是甚麼公務?”
領隊不說話,率領手下將書院四面全都圍住,最後一個士兵回來了,依舊做了那個手勢,領隊這才說道:“慕雪盈,我們指揮使請你過去一趟。”
書院四面都被包圍,想推脫也不可能,慕雪盈點點頭:“這位大哥請稍等片刻,夜深風涼,我需要加件衣服。”
當下只能拖延時間,儘量把動靜鬧大,韓湛能趕過來最好,即便趕不過來,驚動了鄰舍,至少不會悄無聲息地被帶走。
轉身要走,領隊攔住:“慢著!指揮使還急等著,立刻上路。”
“加件衣服而已,大哥通融一下。”慕雪盈轉身要走,領隊伸手攔住:“回去,立刻起身!”
糾纏之時,相鄰的人家已經陸續點燈開門來看,領隊越來越不耐煩:“來人,押她走!”
士兵們湧上來正要拿人,遠處一聲喝:“住手!”
他來了。慕雪盈鬆一口氣。
韓湛快步走到近前,燈火下她安然無恙站著,向他微微點頭,高懸的心稍稍放下,轉向領隊:“吳國昌讓你們來的?”
“回韓將軍的話,”領隊口氣立刻就放軟了,“指揮使命小的來請慕山長過去。”
“讓你們指揮使來見我。”韓湛不再跟他多說,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驚擾了慕山長,抱歉,請慕山長先回去休息,這邊有我照應。”
“有勞將軍。”慕雪盈沒有推辭,轉身離開。
大門半掩,燈火依舊通明,但喧囂聲停住了,士兵們被他威名震懾,哪怕奉了嚴令也不敢造次再闖進來,慕雪盈加了件衣衫,安靜等著。
方才那些士兵明顯是在找人,很可能是找他。他今夜應當溜進衛所去見張襄了,也許走漏了風聲,也許吳國昌覺察到不對,所以闖進來找他,又要帶走她。
只是吳國昌怎麼知道能用她來威脅他?難道他們的關係洩漏了?
大門外突然又起了動靜,慕雪盈聽見吳國昌的笑聲:“子清啊,我去館驛找你,沒想到你在這裡!”
慕雪盈起身,門外韓湛音聲朗朗:“為何驚擾慕山長?你是軍,慕山長是民,軍不擾民,何況是深更半夜?”
“子清別誤會,”吳國昌翻身下馬,“白天裡你灌醉了我,我可不服氣!走,咱們再痛快喝一場,請慕山長做個證見,一定分出個高下!為表誠意,我還請了一個人陪你。”
他笑嘻嘻地往邊上一讓,火把照得亮如白晝,韓湛看見親兵隊伍中的韓願,騎在馬上沉著臉看他。
吳國昌動手了,韓願是他嫡親兄弟,自然跑不了,但吳國昌為甚麼來拿她?難道發現了他們的關係,韓願說的?韓湛抬眉:“咱們爺們兒喝酒,叫他做甚麼?乳臭未乾,半杯就倒的書生,叫他去不夠丟我的臉。”
韓願漲紅了臉,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為他開脫,但,趁機夾帶私貨,當著她的面貶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吳國昌大笑起來:“我不信!子清的兄弟必須能喝,回頭咱們酒桌上見真章。”
餘光瞥見慕雪盈正從門內出來,笑笑地指了下:“就請慕山長給咱們做個證見。”
“女流之輩,叫她做甚麼?”韓湛壓著眉,看一眼慕雪盈,“反而擾了興致。”
慕雪盈沒說話,停在他身後。夜深風涼,袖子垂下來,與他的衣袖輕輕挨著。
“哎,一起去,上午你當著慕山長放倒了我,我一定要當著慕山長的面找回這個場子。”吳國昌笑吟吟的。雖然韓湛一直表現得冷淡,但白日裡他們兩個一道出遊,今晚來抓慕雪盈,韓湛又立刻趕來阻止,總覺得有問題。
“老吳,”韓湛沉了臉,“軍紀軍規,都不要了嗎?”
吳國昌暗叫一聲晦氣,他在長荊關時就天天軍紀軍規,搞得人筋疲力盡,如今他早不是長荊關的主帥,還耍甚麼橫!“子清言重了。”
反正已經拿到了韓願,嫡親手足,比一個外四路的女人應當更有用。至於這個慕雪盈,他已經讓人去京中打探訊息,應該很快能探到虛實。哈哈一笑:“行,那就下次再請慕山長,今天就讓二公子做個證見,咱們痛快喝一場,一定分出個勝負!”
親兵們牢牢圍住,今日不走也得走,韓湛轉身:“慕山長。”
慕雪盈抬頭,他低著頭,高大的身軀帶著陰影,倏地逼近:“今日打擾了,恕罪。”
衣袖相拂,他的手在袖子底下飛快地握了下,慕雪盈不動聲色縮回來,手心裡已經多了一件東西,他的聲音很低:“快走。”
“子清,”吳國昌在邊上催促,“走吧。”
韓湛轉身:“走。”
燈火匯成一條長龍,他隨著隊伍走了,慕雪盈關上大門,手心裡是封摺好的信,封皮空白,沒有收信人。
他信任她,要她看過之後,確定送給誰。
“夫人,”黃蔚突然出現,“大人要我護送你進京。”
慕雪盈不動聲色收好信,點了點頭。
門外,韓湛放慢速度,落到後面與韓願並肩:“待會兒見機行事,想辦法脫身,別礙事。”
礙事?韓願冷笑一聲,眼見是吳國昌要對付他,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倒有臉倒打一耙!“拜大哥所賜,我和她都遭此一劫,我也罷了,有你這個大哥,免不了刀尖上走一回,只希望大哥別連累她。”
韓湛頓了頓。眼見是連累她了,不過看吳國昌的反應,應該還不確定他們的關係,拖過明天,等她出關進京就無礙了。“管好你的嘴。”
“大哥也管好你的老部下,”韓願針鋒相對,“大哥整天說嘴,我還以為長荊關是甚麼世外桃源呢,原來烏煙瘴氣,若是她有甚麼閃失,我絕饒不過你。”
她不會有閃失,他便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絕不會讓她有閃失。韓湛冷冷道:“我們的事,輪不到你管。”
韓願沉著臉正要反駁,吳國昌從前面回頭,笑問道:“兄弟倆說甚麼呢?眼見是親兄弟了,見了面就說個完,多親熱。”
韓願輕嗤一聲:“讓吳指揮使見笑了,都是些家長裡短,不足為外人道也。”
“可惜慕山長不在,改天方便,一定請她一起過來敘敘舊。”吳國昌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們兄弟果然親密,一拿住韓願,韓湛就二話不說跟他走了,看來只要攥緊韓願,韓湛就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那個慕雪盈,先放一放,一個女人,不信能翻天。
翌日一早,長荊關關口。
慕雪盈在關口下抬頭,城牆上比平時多出許多衛兵,持槍持刀,四下守住,城門前衛兵也多了幾倍,攔住行人一個個檢查,尤其是女人。
是堵她的。
“慕姑娘,”趙氏帶著六個女兒和劉才郎跟在她身後,“今天真能見到我當家的?”
“能。”慕雪盈邁步向關口走去,“劉福就在關口外河道上做勞役。”
“站住!”守門衛兵抬槍攔住,“甚麼人?檢查路引告身。”
慕雪盈停住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