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用嘴啜起來
一杯接著一杯, 一壺接著一壺,眨眼間酒桌上便已堆了三四個酒罈子,慕雪盈獨坐一席, 忍不住偷眼去看韓湛。
他臉色有點發白, 在觸到她目光時濃黑的眼睫微微一瞬,他沒有醉, 他的目光依舊清明,她知道他酒量好,但此時親眼看見,才知道這個好字是甚麼概念。
鬆一口氣, 但, 到底是這麼多烈酒, 這麼喝下去總歸是要傷身的。
想找個甚麼藉口打岔,他微不可查地向她搖搖頭, 慕雪盈明白,他大約心裡有甚麼打算, 不需要她插手,他拿起酒罈, 嘣一聲,拍開了泥封。
慕雪盈心裡一緊, 他單手提著酒罈,向著吳國昌:“來, 幹了這壇。”
“不行,你讓我緩緩,”吳國昌舌頭都大了,說話也開始含糊,“你酒量太好了, 我們都幹不過你。”
“軍中漢子,怎麼能說不行?”韓湛笑了下,示意侍婢上酒碗,“小酒杯喝著太不爽利,你幾時這麼扭扭捏捏了?”
侍婢果然送來了酒碗,吳國昌酒上了頭,一腳踢開:“滾!你聽誰的呢,誰是你主子?”
侍婢被踢倒在地,磕到桌子也不敢做聲,還要忍著疼磕頭謝罪,慕雪盈連忙走去扶起,餘光瞥見韓湛平靜的臉。
他淡淡道:“老吳,中軍帳幾時都換成侍婢伺候了?先前陛下在的時候可沒有這規矩。”
他很生氣,只是壓住了怒火而已。慕雪盈扶著侍婢退到後邊,低著聲音:“有沒有磕到哪兒?”
侍婢不敢說話,搖頭時臉上還帶著笑,吳國昌喝得太多腦子已經有點反應不過來,想了想才道:“那不是看你來了,特地找了幾個裝裝門面嘛!”
韓湛看了眼慕雪盈,她叫了那個侍婢到她席面上服侍,吳國昌已經喝大了,此時還沒留意到,她也許是有甚麼打算,那麼,他來打配合。拿起酒碗倒滿:“別扯這些沒用的,是男人就喝。”
吳國昌只得接了,正事還一件沒辦,腦子已經有點糊塗:“我一直想問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
“我二弟過來辦事,家裡老人不放心,讓我跟過來看看,”韓湛一口喝乾自己的酒,“喝了,磨磨蹭蹭,是不是男人?”
吳國昌硬著頭皮只得又灌下去:“不行,真不能喝了,下午還有公務,再喝就辦不了了。”
韓湛看了眼慕雪盈,她正悄聲跟那侍婢說話,抬手又給吳國昌加滿:“我剛才看見軍屯那邊新建了不少房舍,軍田都有定數,這是從哪裡徵的地?可給了軍戶補償?”
邊上,慕雪盈抬頭,看見吳國昌臉上的不耐煩。
到長荊關後她瞭解過衛所的規矩,軍田因為要供給軍糧,養活軍戶一家,所以嚴禁買賣,嚴禁改為其他用途,先前她來衛所找張襄時就留意到了,大片軍田被佔用來建造房舍,張襄說是吳國昌下的命令。
“你也知道,咱們這兒是陛下潛龍之地,”吳國昌強忍著不痛快。還當自己是上峰呢?眼下他們是平級,甚至他還是一鎮諸侯,韓湛憑甚麼對他盤問來盤問去?向著京城方向拱拱手,“時常有外面的人過來瞻仰,不說別的,趙都指揮使光是去年就來了三四回,咱們總得有點裝門面的東西吧,難道讓趙都指揮使來了住破房子不成?”
朔西都指揮使趙清穆,韓湛知道的,近幾年歲考時對吳國昌頗多美言,原來來往如此密切①。再滿倒一碗:“喝。”
“不喝,”吳同昌怎麼都不接,“行了行了,喝酒我喝不過你,我認慫,行了吧?”
“是麼?”韓湛嘴角勾了下,冷淡的笑,“用老戈的話說,酒都不敢喝,還當甚麼男人?乾脆淨了身進宮算了。”
慕雪盈怔了下,臉上有點發燒,又覺得不可思議,他竟會說這種粗話!吳國昌果然被逼住了,他遞了酒罈子過去,自己又提一罈新的,吳國昌只得捧了酒罈,一咬牙灌下去。
清酒淅淅瀝瀝順著他脖子往下流,吳國昌兩腿都開始打彎,發抖,只想往地上出溜,韓湛一起喝乾,砰一聲摔了酒罈:“再來。”
“你打死我也不喝了!”吳國昌舌頭已經大得說不清了,歪歪斜斜往桌子上倒,“你們他孃的都是死人哪?上醒酒湯!”
侍婢連忙去端醒酒湯,吳國昌頹然倒在椅子上,鼻息響得打雷似的,韓湛冷眼看著,忽地說道:“我聽說那個徐雙蓮生得挺醜,你是不是沒有見過?”
慕雪盈心裡一動,抬眼,他神色冷淡,一雙眼亮閃閃的,天上的星子似的。
“誰,誰說我,沒見過?”吳國昌徹底管不住舌頭了,“還行,馬馬,虎虎……”
鼾聲如雷,吳國昌睡過去了,韓湛放下酒罈。
她已經跟那個侍婢說完了話,眉頭微微蹙著,輕聲問他:“難受嗎?”
“這點酒,不妨事。”韓湛低頭看著她,酒意泛上來,這一剎那極想撫平她的眉,不得不攥緊手,死死忍著,“你有沒有事?”
“還好,”慕雪盈細細打量,他臉色白得很,方才她數過了,他少說喝了三罈子,“下次別喝這麼多了。”
“這點酒不算甚麼。”韓湛笑一下,看了眼鼾聲如雷的吳國昌。敢灌她酒,他有的是辦法弄死他,“走吧。”
慕雪盈起身,他在前面帶路,他步子走得很穩,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著手,想扶,忙又縮回手。
方才那幾句話已經說得太親密了,吳國昌雖然醉了,但他的心腹都還在,他們這個“泛泛之交”的關係還得維持下去。
韓湛邁步走出中軍帳,送她來的轎子不知去了哪裡,他也不想讓她再坐吳國昌的轎子,烏煙瘴氣,倒人胃口。喚過劉慶:“去戈千戶家裡借頂轎子,送慕山長回書院。”
劉慶要走,吳國昌的親兵連忙攔住:“韓將軍,衛所戒嚴,外人不能隨意走動。”
“我是外人?”韓湛冷冷看一眼,“要不要叫醒你們指揮使問問,我是不是外人?”
親兵嚥了口唾沫,在他積威之下不敢再說,況且吳國昌喝醉了,誰敢去吵醒?韓湛看了眼劉慶:“去。”
劉慶飛馬走了,韓湛看向慕雪盈。她獨自站在另一邊,臉上有淺淺的紅暈,她喝了滿滿兩杯,軍中自釀的酒比別處的更辣,更烈,她怎麼樣了?
想問,想抱著她,喂她喝水,嗅她身上的酒香,然而,甚麼都不能做。手攥了又攥,牙咬了又咬,她似是覺察了,抬眼看過來。
韓湛看住她,慢慢走近:“慕山長稍等片刻,轎子很快就來。”
“有勞韓將軍。”慕雪盈嗅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一連兩天都喝這麼多,身體怎麼受得了?“醒酒湯要不要喝點?”
“不必。”這裡的醒酒湯,怎麼比得上她做的。等回去了,她應該還會給他做吧,他是多麼想看她因為他紅著臉,手足無措的模樣。
她從來都是冷靜理智,他愛極了她這副樣子,可她偶爾因他生出的慌亂,更讓他沉迷。
春天的太陽太暖,和著酒意,催著人又有了昏沉的感覺。韓湛不敢再看她,轉開了臉。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抱她,親她,打破這泛泛之交的假相。
不知哪裡甚麼花開了,送在風裡,香得很,有蜜蜂嗡嗡飛過,想是要採蜜,地上不知名的野花裡幾隻粉白的蝶,上下翩飛。慕雪盈安靜地站著,與他並肩,他眼睛望著遠處的山河:“這就是長荊關了。”
他不說,她也明白他說的是當時的約定,同遊長荊關。眼梢有點熱,這樣算不算同遊?算吧,他們都在此處,沐著同樣的陽光,拂著同樣的春風。甚至連酒香,都是相同。
遠處有動靜,劉慶催著轎子來了,他伸了手,立刻又縮回去:“慕山長,請。”
轎子走得快,一眨眼出了衛所,走在通往書院的小路上,衛所已經遠遠甩在身後了,他從馬背上探身,低頭看她:“你真的沒事?”
慕雪盈知道,他還在擔心那兩杯酒,他呀,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細如髮。從袖中掏出帕子:“我沒事,酒都在這裡呢。”
韓湛怔了下,聞到帕子上濃烈的酒氣,帕子是溼的,她帶著笑,歪著頭看他:“第二杯都在這裡。”
有甚麼翻騰著從心裡躥出來,讓人幾乎控制不住,只想擁抱她,親吻她。果然是她,那時候她用帕子遮著喝了第二杯,連他也都以為她是不想被人看見喝酒,為著儀態的緣故,卻原來她趁機都吐在帕子上了。她呀,永遠這麼聰慧,怎麼樣惡劣的境況她都會讓自己過得好。
嘴在笑,眼梢卻熱了,韓湛強忍著衝動:“很好。”
那個從早晨到現在一直盤旋著念頭越來越強烈。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放棄所有的一切,放棄他從小到大被灌輸,與他幾乎融為一體的信條,他也決不能失去她。
人生幾何?他已經與她分開太久,再拖些時日,他就要死了。“慕山長。”
慕雪盈抬頭,他緊緊看著她,眼睛那麼亮,幽潭一般,拖著她往下墜,沉溺在他漆黑的眸子裡。他嘴唇動了動,到最後卻甚麼也沒說,沉沉吐了口氣。
讓她忽地生出強烈的好奇,想撫他的臉頰,捏他的鼻子,問他到底有甚麼話,為甚麼幾次三番欲言又止,讓她在這裡牽腸掛肚。
轎子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追雲分了心,伸著脖子去吭路邊的野草,韓湛扯了把韁繩,看見她靠在窗邊微微閉著眼,一縷頭髮散下來偎依著香腮,輕拂著紅唇。
讓他突然心癢到了極點,只想伸手把那縷頭髮替她掖起來。
也或者,用嘴啜起來。
她低垂著眉眼昏昏欲睡,長長的睫毛被陽光撫著,偶爾一顫,她雖然吐掉了一杯酒,終歸還是喝了一杯,她量淺,這烈酒,也讓她有了醉意吧。
心跳突然之間,快如擂鼓。已經離衛所很遠了,抬轎的是戈戰的僕人,應該是可靠,就算他替她挽了頭髮,又能怎麼樣?泛泛之交,也不是不能替她挽發。
韓湛低著頭,身體越來越近,越俯越低,她忽地睜開了眼,睫毛忽閃一下,帶著點怔忪,定定看他。
呼吸失去了,韓湛看見她眼中的自己,帶著遲疑,還有畏怯,試探著,一點點靠近。
進了,更近了。轎子忽地停住,她身子微微一動,睫毛顫顫。
作者有話說:註釋:歲考每年針對官員政績進行的考核。
一寫到喝酒,就回到剛上班時被領導逼著喝白酒的場景,熱烈慶祝酒鬼老登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