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飲酒
衛所大門轟然開啟, 韓湛抬眼,吳國昌一直走到近前才下馬,含笑上前:“子清, 我迎接來遲, 恕罪恕罪!”
他伸手來挽,韓湛心中覺得些微的異樣。
喚他子清, 他兩個若是素不相識,平級之間稱呼表字倒也罷了,但吳國昌做了他三年的副將,軍中重規矩, 有這一層關係在, 莫說平級, 便是他現在一擼到底,吳國昌也該喚他一聲將軍才對。
不過, 時移境遷,如今吳國昌乃是一鎮之主, 自重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微微頷首:“老吳不必這麼客氣。”
吳國昌臉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滯,隨即大笑起來:“許多年沒聽人叫我老吳了, 果然還得是子清你!”
挽著韓湛的手親親熱熱往裡走:“按理說你來了,咱們就該直接放行, 不過近來衛所裡戒嚴,我也不好對你例外, 子清不會怪我吧?”
韓湛看他一眼:“不會。”
“這麼多年了,你是一點都沒變啊!”吳國昌示意部下拉過韓湛的馬,“還是這麼話少,從前你在的時候,戈戰他們都在私底下說你說話是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 沒想到你如今還是這樣!”
他大笑起來,翻身上馬,韓湛又看他一眼,翻身上馬。
昨天見到戈戰這些老部下,雖然相隔數年歲月,卻像是甚麼都沒有變,依舊親熱信任,但此時與吳國昌幾句話下來,卻是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彼此身份心境的變化。他原是有事過來,便開門見山道:“吳將軍,此番我來,是有幾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吳國昌點點頭,“但凡我能幫的,一定幫你。”
“第一件,放鶴書院慕山長是我故友,”韓湛頓了頓,不習慣這個說法,眉頭不覺便蹙了起來,“昨天老戈那邊收到軍令,說書院是軍產,還要嚮慕山長追責……”
“這事老戈跟我說了,”吳國昌打斷他,“子清放心,既然是你的朋友,我當然得照顧。”
韓湛看他一眼,又道:“第二件,老張犯了甚麼事?”
“眼下還在查,子清你別多心,實在是職責在身,有些事不好往外說,你還有沒有別的事?”吳國昌笑道。
馬匹沿著營寨間的道路往中軍大帳行去,韓湛抬眼,望見遠處寥廓的天際,從前是一望無邊的牧場和軍屯,此時大片田地中間時不時矗立一院亭臺樓閣,靠近山腳的海子也被圈起來,成了雕樑畫棟的別院。都是指揮使建的,這些年指揮使大興土木,蓋樓蓋得賊快,昨天戈戰說。
張襄的罪名是吞併軍田,倒賣軍產,這些亭臺樓閣有幾處是張襄的?思忖著又道:“第三件,慕山長有個女學生徐雙蓮,她是軍戶,前些天失蹤了,聽說衛所還有兩個年輕女子也失蹤了,慕山長很擔心,我想請將軍幫忙調查一下。”
“好說,都是咱們衛所的子女,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查。”吳國昌從馬背上湊近了,嘿嘿一笑,“子清,我也有事想問你,這個慕雪盈是你甚麼人?我聽說昨晚上你住在書院?”
韓湛低頭,他笑得暢快,但這些年在都尉司日日與人心打交道,韓湛還是看出了其中的戒備和試探,淡淡道:“我二弟曾拜在慕老先生門下,慕山長是我故友。”
故友,他幾時要做她的故友!但吳國昌情形有點可疑,如今這邊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隱瞞下來對她更安全。“書院的夫子傅玉成,我在都尉司時審過他的案子,昨晚上想順道過去問問結案後的情形,喝醉了,宿在傅玉成房裡。”
“戈戰居然把你灌醉了?”吳國昌哈哈大笑,“難得難得,子清你是千杯不倒,居然讓他給灌醉了!”
中軍大帳就在眼前,吳國昌正要下馬,卻見韓湛一徑還往前去,忙道:“你去哪兒?”
“我去看看老張。”韓湛催馬往牢獄方向走。
“站住!”身後吳國昌一聲喝。
他的親兵立刻上前攔住,韓湛抬眉,吳國昌跟過來,臉上依舊是笑:“我有甚麼就說甚麼,子清你別怪我,老張這事是衛所內部的事,我知道你掛念他,但結果沒出來之前,我也不好開這個口子。”
韓湛撥馬回頭。
昨天酒席上,戈戰幾個都說自從出事後再沒見過張襄,如今又攔著不讓他見。“那麼,我隨便走走看看,許多年沒回來了,想念得緊,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吳國昌一個眼色,親兵們連忙上前拉住韁繩,吳國昌跳下馬:“衛所戒嚴呢,等過兩天方便了,我親自帶你去轉轉。你昨天吃了老戈的酒,今天可不能不吃我的酒,走,咱們吃酒去!”
一隊親兵四下裡圍得嚴嚴實實,今天註定是不能脫身了。韓湛向黃蔚遞了個眼色,一躍下馬:“老戈呢?讓他們都過來。”
“老戈去水道上了,一到春天山上冰化了,容易發大水。”吳國昌伸手挽住,“子清放心,我請了一個人陪你,包管讓你滿意。”
遠處有人聲,韓湛抬眼,一頂小轎正往近前來。
“猜猜是誰?”吳國昌笑眯眯的。
轎子停住,親兵上前打起轎簾,韓湛心中一凜。
轎子裡,慕雪盈對上他突然繃緊的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來的路上士兵們閉口不提是誰請她,她猜測是吳國昌,果然。請了她又請韓湛,是為了解情況,還是其他?
韓湛急急邁步,餘光瞥見吳國昌警惕的目光,邁出去的步子又收回來。既然說了與她只是相識,此時便不能露出親密:“怎麼請了慕山長來?”
“總聽人說起慕雪盈,沒想到如此年輕美貌,”吳國昌讚歎兩聲,“怪不得你這麼上心。”
軍中都是男人,說話肆無忌憚也是有的,但韓湛此時總覺得他的話分外不入耳,沉了臉:“慎言,慕山長在京中時陛下和太后都曾召見,太后還親口誇讚她是女中豪傑,對她極是賞識。”
吳國昌吃了一驚,連皇帝和太后都曾見過?先前怎麼沒打聽出來!忙將輕慢之心收起了大半,試探著問道:“她甚麼時候去的京中?你跟她很熟?連這些都知道。”
很熟,耳鬢廝磨,無所不至。韓湛看著慕雪盈,語氣淡漠:“去年為著傅玉成的案子曾傳喚她進京作證,打過交道。”
“見過吳指揮使,”她上前見禮,“見過韓將軍。”
韓湛頷首:“慕山長,又見面了。昨夜我尋傅兄說話,太晚了就宿在傅兄房裡,叨擾了。”
她絲毫不曾遲疑,含笑說道:“韓將軍客氣了,今早師兄已經告知了我,書院簡陋,委屈韓將軍了。”
韓湛看著她,平靜神色下生出隱秘的歡喜。根本不消他提醒,她從來最懂他的意思,他們夫妻,永遠都是心有靈犀。
“慕山長請,”吳國昌果然沒有看出破綻,笑著往內領,“慕山長到長荊關這麼久,我緣鏘一面,今天托子清的福,總算見著了。”
大帳內酒宴已經擺上,幾個十三四歲的美婢如穿花蝴蝶一般來回上酒,慕雪盈心中一動。韓湛曾說過在軍中時為著軍紀嚴整的緣故,從來不用侍女,就連皇帝也是如此,看來從他走後,衛所的風氣變了。
韓湛注意到的是書案前一架白玉屏風,二尺見方的整塊白玉雕刻而成,一看就知價值不菲,其他如書架、桌椅無不精美,甚至連腳下襬著的嗽盂都是銀質鎏金,先前這中軍大帳是皇帝主持軍務的所在,便是皇帝在時,也不曾如此奢華。
不覺又想起軍田中那些亭臺樓閣,他說張襄倒賣軍產牟利,張襄家中可有這般奢華?
吳國昌率先舉杯:“慚愧,我到今天才知道慕山長與子清的關係,從前真是失禮了。”
他們的關係,他們是甚麼關係?慕雪盈頓了頓,怕有圈套,先沒做聲,聽見韓湛淡淡道:“先前在丹城時,舍弟多承慕老先生照應,去年為著舞弊案牽連了慕山長,我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慕雪盈看他一眼,到此時徹底確定,他有意隱瞞他們的關係,他不信任吳國昌。含笑說道:“韓將軍言重了,我師兄的冤情多虧有韓將軍才能昭雪,我和師兄都十分感念將軍。”
這麼說,只是泛泛之交?那麼韓湛是為甚麼跑來長荊關?他遠在京城,也不可能知道這邊的情形,而且訊息報說,他剛到長荊關就直奔書院,對這個女子十分關切。吳國昌心中狐疑不定,眼見慕雪盈只是淺淺抿了一口酒,忙笑道:“慕山長是嫌我的酒不好嗎?這可不行,咱們軍中喝酒可不能只喝一口。”
“指揮使的酒當然是好酒,只恨我量淺,無福消受,”慕雪盈含笑推辭,“還請指揮使見諒。”
“慕山長是嫌本將軍不夠誠心?”吳國昌索性提著酒壺過來了,斟滿一杯遞過來,“我親自來敬,如何?”
烈酒,單是聞著就覺得頭暈,別的她都還好,唯獨喝酒,那是真的三杯就醉。慕雪盈餘光裡瞥見韓湛想要起身,忙遞個眼色止住,雙手接過酒杯:“指揮使這麼說,我真是當不起,這一杯我喝了,不過我實在量淺,還請指揮使高抬貴手。”
既要裝作不熟,自然不能讓他替他喝。慕雪盈一橫心,飲乾杯中酒。
韓湛低眉,心中一股無名火,油然而生。她不能喝酒,這點他知道的,他也只捨得讓她喝點果子露之類,吳國昌竟敢這麼逼她!
酒杯見底,慕雪盈放下空杯。一股子火燒火燎的滋味從喉嚨直到胃裡,待要回敬,吳國昌第二杯立刻送過來:“慕山長,好事成雙。”
當,韓湛手中酒杯落下,淡淡道:“老吳,我敬你一杯。”
“不急,咱們兄弟甚麼都好說,”吳國昌瞧著他,急了嗎?才一杯酒而已,竟如此關切,真是他說的泛泛之交?“等我先敬完慕山長。”
韓湛還要再說,就見慕雪盈向他眨了眨眼,她含笑舉杯,帕子遮住紅唇:“指揮使,我幹了。”
她鬆開手,酒杯見底,又是全喝了,韓湛揪著心,聽見吳國昌讚道:“慕山長豪氣!”
“我敬指揮使一杯,”她抓住這片刻功夫迅速給吳國昌斟滿一杯,雙手奉上,“祝指揮使一馬當先,勒石燕然。”
衝著這句口彩也不能不喝,吳國昌接過來一仰脖喝乾,酒杯還沒放下,慕雪盈立刻又已斟滿:“指揮使,好事成雙。”
竟是原話奉還,吳國昌哈哈一笑:“慕山長真是有趣。”
韓湛看見慕雪盈飛紅的臉頰,兩杯烈酒,她此時必定十分難受,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不等吳國昌放下酒杯便已起身:“老吳,咱倆喝一杯。”
一仰頭喝乾,吳國昌被逼住了,也只得笑著飲一杯,還沒來得及說話,韓湛立刻便是第二杯送上:“老吳,書院的歸屬甚麼時候能查清?”
他再次飲滿,吳國昌也只得再陪一杯:“今天咱們兄弟敘舊,不談公事。”
“那就說私事,”韓湛拎著酒壺再又斟滿,自己照例又先喝了,“單從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看,你覺得老張會不會貪贓枉法?”
慕雪盈抬眼,吳國昌不得不飲下第三杯:“這話你讓我怎麼接?我自然是盼著老張沒幹的,但軍法不容情啊。”
他在試探,他也覺得張襄不大可能做出那種事。慕雪盈慢慢落座,韓湛拿著酒壺,又一杯斟上:“老吳,第四杯。”
作者有話說:韓·不必哥·湛:敢灌我老婆酒,老子灌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