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醉酒
不是錯覺, 是她的手,真真切切,碰到了他的。
心臟砰的一跳, 理智再壓不住, 韓湛用力握住,又在片刻後急急鬆開。
手上殘留著她面板的溫度, 異常熟悉的柔膩感覺,讓人眼梢發熱,心尖發燙。他有多久不曾握她的手了?曾經輕而易舉,每天不知道做多少次的事, 如今卻阻隔千山萬水, 讓人畏怯, 不安,又如此渴望。
極力剋制著, 低聲道:“抱歉。”
看見她怔忡的臉,她幾乎與他同時, 也說了聲:“抱歉。”
為甚麼說抱歉?是他冒犯了她,是他情難自禁, 一再想要越軌。韓湛說不出話,看見她透紅的耳尖, 她低著頭:“該加蜂蜜的,給忘了。”
醉意越來越濃, 韓湛要細想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醒酒湯。
忘了加蜂蜜嗎?怪不得他這麼醉,醉到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顧,只想擁她入懷。但, 若不是醉了,又怎麼會碰她。
而他現在,是醉得很了,這麼醉,理智約束不住,也很正常吧。
屋裡突然又安靜下來,太靜了,讓人心裡發慌,慕雪盈抬眼。
他在看她,他的眼明亮至極,緊緊盯著,他幾乎是要用目光把她吃下去了。突然就明白了他在想甚麼,慌亂,羞澀,又帶著不能與任何人言說的期待,忙忙地低了頭。
腮邊一熱,他湊近了,略略粗重的呼吸拂在她臉上:“不妨事。”
身體一下子繃緊了,能感覺頸子上密密麻麻,迅速起了一層粒子,慕雪盈深吸一口氣:“我再給你盛碗湯。”
三兩步走去鍋前,拿起勺子。
噹一聲響,勺子碰到鍋沿,神經被撕扯著,倏地繃緊。
“碗。”韓湛走近了,把空空的湯碗放在灶臺上。
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今夜慌亂無措的,並不只有他一個。從前的她絕不會忘了放棗,絕不會等他喝完了才想起來要加蜂蜜,絕不會走去盛湯,連碗都忘了拿。
她也慌了。
心裡有隱秘的歡喜,鼓脹著,讓精神恍惚,腳步虛浮。她也慌了。從前的她牢牢掌握著分寸,從來都是理智清醒,他懷疑過,怨念過,卻在分別之後,看到她為他慌亂。
讓人突然之間忘了所有的顧忌,他們是夫妻,和離書他不曾籤,他們到現在,還是夫妻。
韓湛越靠越近,低著頭。
慕雪盈終於盛完了湯。今夜完全亂了方寸,她從不曾這麼慌亂過,哪怕是當初對簿公堂,生死攸關的時刻。
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聽見他低低喚了聲:“子夜。”
剛剛平復的心緒又被打亂,她有多久,不曾聽他這麼喚他了?他越來越近,濃烈的酒氣:“子夜。”
腦中卻在此時,突然警鈴大作。他們當初,是因為甚麼分開的?
韓湛伸出手。灶臺帶著餘溫,靠近時,一陣異樣的灼燙。她低頭咬唇,花瓣一樣的紅唇被牙齒揉搓得失了形狀,讓人只想替她撫平,用手,用嘴。
近了,更近了,嗅到她久違的香氣,感覺到她面板的暖熱,她忽地抬頭:“你是調任,還是告假?”
混沌的頭腦反應不過來,韓湛要想上許久,才慢慢答道:“告假。”
所以,一切都不曾變,京中還有韓府,這世上依舊沒有兩全之法。又何必再讓彼此傷心一場。慕雪盈轉身離開,從櫥櫃裡拿出蜂蜜加了一勺,雙手遞過:“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韓湛看著她,接在手中。能感覺到有甚麼無聲無息變了,先前那繃到極致的弦消失了,春夜的風無知無覺吹著,灶膛的火冷了,餘燼裡最後一點紅。
心沉到了最底,她在他邊上坐下,語聲是平素裡柔婉的調子:“衛所的張僉事,是不是你的老部下?”
所以,她要說公事了嗎?從來不曾變過,從來都是他沉迷失序,她冷靜理智。嘴裡發著苦,甜湯吃下去也是澀的,韓湛慢慢道:“張襄曾是我的副官,人品我是拿得準的,若說他吞併軍田,我也不信。”
慕雪盈點點頭,分別這麼久,還是像從前一樣,她一開口,他便明白她心中所想。在難言的情緒中輕聲道:“這幾個月裡張僉事對書院很是照顧,書院能立足,能在軍戶中招到學生,很大一部分是張僉事的力量。”
“你懷疑今天的事,跟調查張襄有關?”韓湛抬眼。
“有點,”慕雪盈點點頭,跟他說話真是舒服啊,像一首流暢的曲子,毫不費力便已從指下彈奏出來,假如這世上別的事情也像談話這麼容易,該多好,“之前書院雖然艱難,但也能夠立足了,自從上次我去衛所找過張僉事……”
她忽然不說話了,韓湛低眼,她眉頭微微蹙著,在眉心掠一彎春山,還沒來得及想,手已經伸去撫平了,待反應過來時,只餘指腹上一點軟滑。讓人突然哀傷到極點,急急轉開臉:“抱歉。”
慕雪盈定定神,眉頭殘留著他撫觸的溫度,讓人想起他懷抱的溫度,留戀到極點。
屋裡便又安靜下去,許久,聽見他問道:“你想起了甚麼?”
慕雪盈回過神來:“我忽然想到,也許並不是找過張僉事之後。當時我一個女學生徐雙蓮失蹤了,她是軍戶,所以我才去找張僉事詢問,張僉事說這種事不只一件,陳教諭也說了一些古怪的話。”
韓湛低垂著眉睫,眼前的她越來越朦朧,帶一層暖黃的暈光,她的聲音越來越飄,越來越遠,想要捕捉,已經有點艱難:“明天我去查查,你別管了,我來。”
“不行呢,”她帶著笑向他搖頭,“我的學生,我又怎麼能不管。”
聲音已經遠到了極致,又突然被拉回來,韓湛極力清醒著精神。是了,她的學生,她怎麼能不管。從前他總是想把一切都攬下,要她不費神,不煩惱,但,那是她想要的嗎?她要和離,只是因為老太太不同意嗎?
想不清楚,頭腦越來越昏沉,這酒後勁真大啊。“那麼,你來定主張,我幫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來,帶著感慨,眼梢不知道為甚麼有點溼,“堂堂韓大將軍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韓湛又看見她唇邊的酒窩,小小的,深而圓,醉後的人看不得,這醉意一下子變成了雙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瘋狂衝擊,幾欲失守。
她忽地轉了話題:“家裡都還好吧?”
韓湛頓了頓,從她口中聽見家這個詞,讓人鼻尖泛酸,心裡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塊:“都很好。”
“母親還好嗎?”她還在問。
還叫母親,她對婆婆,都比對他親熱。韓湛微微勾著唇,苦澀的笑意:“母親很想你,總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飯的時候。”
慕雪盈笑起來,笑中帶著澀,他現在越來越習慣跟她開玩笑了,她聽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這句吃飯的時候:“母親還是經常琢磨吃食麼?”
“不像以前那麼多了,”韓湛搖頭,“她說你不在家,吃飯都沒滋味,母親瘦了不少。”
讓她的心突然就有點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幾乎是形銷骨立了,讓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飯的,無論甚麼時候都要好好吃飯,不能虧待自己。”
韓湛總覺得這話是對他說的,這話親厚稠密,讓人心裡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補了句:“家裡的賬目之類,母親現在能看了吧?”
像是衝到雲霄,又在頃刻間墜入谷底,她總有這樣的魔力,平平無奇兩句話,就讓他一顆心忽上忽下,忽喜忽憂。韓湛沉沉吐一口氣,自己也能感覺到呼吸間濃烈的酒氣,假如就這麼醉倒了,甚麼都不知道了,會不會好些?“有時候我幫著看看,有時候是母親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時也總唸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這些天裡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誰能想到一開始仇敵似的兩個人,最後反而像親人一樣,彼此念著呢?這世間的事真是難以預料啊。
餘光裡瞥見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聲音越來越含糊,高大的身軀不再筆直,肩膀微微垂著。他喝醉了是這樣子嗎?不吵不鬧,甚至還保持著清醒理智,唯一的變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著了,可怎麼辦?廚房可睡不得。低聲喚了聲:“子清。”
韓湛猛地驚醒,眼睛瞪大了,看見她柔和的面容,她輕著聲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沒有。”韓湛立刻否認。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鬧,唯獨只想睡覺,但又怎麼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機會跟她獨處,他這麼久都沒見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寫信給母親,就說你在這裡。”
她的笑臉朦朧恍惚,帶著點淡淡的氣音:“好。伯父呢,他怎麼樣?”
不再叫父親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這些稱謂亂七八糟,是循著甚麼標準?腦子混亂著,韓湛道:“父親也很好,依舊每天早起遛鳥,時常與朋友做詩酒會。”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和母親的關係比從前好多了。”
黎氏變了許多,不怎麼發脾氣抱怨了,也不像從前那麼畏懼韓老太太,事事都想躲著。也許因為黎氏變了,也許是韓永昌自己也變了,夫妻倆現在不怎麼吵架,雖然談不上恩愛,至少是相敬如賓。
“那就好。”慕雪盈點點頭。那個問題忽地又浮上來,韓家有沒有讓他續娶?
有的吧,只不過看他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答應的,只是,將來呢?後半生還那麼長,他有韓家要肩負,韓氏的宗子又怎麼能不娶妻。
心頭有短暫的苦澀,很快又壓下去:“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來的路上,又續了假。”韓湛說著,自己也覺得口齒含糊得很,極力想要捋直了舌頭。
眼皮越來越沉,眼前的她越來越恍惚,大約是醒酒湯缺了那味大棗,效力終是不夠的緣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遠到了極點,尤其是她的聲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裡是房?韓湛想不清,憑著最後的清醒起身出門。恍惚中她的香氣濃到了極點,恍惚中燈火近了又遠了,嗅到春風的香氣,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門檻,她的手扶著他,柔聲道:“慢點,門檻高。”
韓湛一腳邁過去,踉踉蹌蹌,四圍漆黑,她的身體突然就在懷裡了,韓湛用力抱緊,天旋地轉,只喃喃喚她:“子夜,子夜。”
最後一絲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墜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雲。她在前面疾馳,追雲快如閃電,他在後面追隨,卻越追越遠。想喚她,怎麼都發並不出聲音,雙腿沉得像灌了鉛,拖不動,讓人焦躁著抱住推著,仍舊只是邁不動步子。
她越來越遠了,隱入湖面外茫茫的霧氣,韓湛肝膽俱裂,終於喊出了聲:“子夜!”
猛地睜開眼,看見頭頂的土布帳子,看見帳外一輪紅日,她輕柔的語聲隨即響起:“你醒了?”
原來,是夢。至少現在,她還在身邊。
韓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帳子,她推門進來,提著茶壺:“漱漱口,喝點茶水,能夠解酒。”
所以昨夜,終究是醉了嗎?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腦中,她柔軟的香氣,抱在懷裡的踏實感覺,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喚。
韓湛循聲望去,韓願快步走來。
作者有話說:長荊關的劇情線埋得有點太深,所以出事時覺得有點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應該都會修,目前已經修完了96,剩下幾章儘量今天修完,最遲明天。寶貝們重新整理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後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