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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飢,渴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99章 第 99 章 飢,渴

傅玉成踩著刁斗聲穿過前院, 走向後院。

家中都是女子,為著安全起見,臨睡前他都會在院裡巡查一番, 看守門戶。

也就因此養成了習慣, 每晚都會在她窗外站一會兒,有時候只是默默看著窗紙上她的影子, 有時候隔窗跟她說幾句話,天氣一天比一天暖,春天的夜裡,空氣中都帶著花草的清香。

只是今夜, 她窗前已經有了別人。

傅玉成下意識地向牆後隱住身形, 隨即認出了那個人。韓湛。

獨自站在她的窗外, 不言不語,月光把他的影子推上窗紙, 長長的,掩在她窗外那株櫻桃花影裡。

窗戶突然開了, 她的臉半掩在窗後,看不分明:“你回來了?”

“回來了。”傅玉成聽見韓湛的回應, 不同於他在獄中聽見的冷肅,不同於白天裡的端嚴, 這聲音輕得很,幾乎像此時默默落下的櫻花了。

月光亮得很, 給隔窗相望的兩個人都披上一層水一樣的柔光,他們都沒再說話,只是這樣默默看著,站著。

傅玉成覺得冷,下意識地攏了攏領口, 窗前燈影一晃,隨即門開了,她走了出來:“喝酒了?”

韓湛低頭看她。喝酒了,喝了很多,雖然還不至於醉,但也有了醺醺然的感覺,於是此時看她便帶著一層朦朧的暈光,她躲在暈光之後,空靈,縹緲,無法捕捉。

聲音又低下去:“喝了點。”

她抬手,湊近,韓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纖纖素手很快放下了,她停了步子,在合乎禮法的距離內仰頭看他:“難受嗎?”

“不難受。”韓湛低著頭。若是忽略她刻意保持的距離,幾乎像是從前了,他們還是夫妻的時候。當然那時候他只喝過一次酒,那時候的他,也全然不曾想到有一天她會離開,他會與她在此地重逢,相望而不能相擁。

愛戀如同春潮,輕柔著湧上來,又極力剋制住,她就著昏黃的燈光細細打量著他:“我給你做醒酒湯。”

韓湛想,他一定是酒意上臉了,別人喝酒通常會面紅耳赤,但他很少上臉,唯獨過量之時臉色會發白。今天的確喝得太多了,許久不曾回來的故地,許久不曾見面的同袍,許久不曾見到的,她。

有太多理由讓他飲酒,然而他始終還是保持著清醒,因為他牢牢記得,要回來見她。還有那麼多事,公事,要跟她說。

慕雪盈邁步向廚房走去。擦肩而過時,嗅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夾雜著春夜的花草香氣,還有軍營裡特有的,男人、馬匹和乾草的氣味,讓眼前的人突然有了幾分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讓人呼吸發亂的熟悉感覺。

他轉身跟來,腳步有些虛浮,伸著手似是想挽她,慕雪盈心裡一跳,他很快又縮回手,只道:“不必。”

讓她忽地想起剛成親的時候,他總對她說不必。

前塵往事突然之間洶湧著上來,他低著頭沉沉看她,似是意識到了語氣有些生硬,忙又改口道:“不妨事的,別忙了。”

眼梢突然有點熱,慕雪盈笑起來。還是從前那樣子啊,彷彿是婚後大半個月的時候吧,他不怎麼說不必了,偶爾說順口了漏出一兩句,也總是立刻改口,他知道這話有些生硬,怕她吃心。

他啊,明明是沙場上豪氣干雲的將軍,偏有些時候又心細如髮。這一剎那極想伸手撫他,在眉頭,臉頰,一切合適不合適的地方,像從前那樣,然而終於還是忍了回去,邁步向廚房走去:“快得很,不費事的,喝一點胃裡能好受些。”

韓湛跟在她身後,緊緊盯著。假如他沒有看錯,她方才是不是想碰他?他看見她抬起手,手指纖長,拇指與食指形成輕柔的弧度,她的眼睛看著他,她的身體都向他靠近,她突然又離開了。

也許只是喝得太多生出錯覺,但此時,他真的很想擁抱她。

伸手,又縮回去。不能呢,她一直刻意保持與他的距離,她是要跟他和離的。

和離書貼著心口藏著,步子因為飲了太多烈酒發著飄,頭腦也是,韓湛極力壓抑著,隨她穿過庭院。

廚房在東廂的耳房,慕雪盈推門進去,鄉下地方不比韓家方便,灶上火早就熄了,月光亮得很,油燈放在灶臺上,拿過火摺子,點亮。

韓湛跟在她身後進門。夜風一吹,酒意越發濃重,步子也越來越飄。燈芯有點禿,她拔下簪子挑了挑,於是燈光陡然一亮,他看見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頂上。

頂上是椽子,排列整齊,帶著多年留下的煙燻痕跡,她的影子倏地又落了下來,韓湛下意識地追著,伸出手,於是手的影子便落進她的影子裡,朦朧著混為一體。

她去了灶前,拿著火摺子要燒火,韓湛緊一步上前:“我來。”

她現在過的日子跟從前完全不同了,一路走來沒看見僕人,想來差不多的活計都是她親自動手,然而他,又怎麼捨得讓她做這種粗活。

搶著在灶間坐下,動作太急切,險些碰到她。

慕雪盈側身讓開,灶前狹小,於是他的酒氣分外濃烈,讓她也有了淡淡微醺的錯覺。

灶間靠裡放著木柴,柴剁邊是稭稈,他伸手去拿柴,慕雪盈已經走開了,便又走回來,微微俯身,指給他那堆稭稈:“燒個湯很快的,用不著硬柴,稭稈就行。”

酒後的反應有些遲鈍,韓湛來不及縮手,她的手已經伸過來。

於是突然之間,便碰到了。

極輕的一下,也許是錯覺,也許根本沒有碰到,全身的肌肉突然繃緊到極點,韓湛無法呼吸,低著頭,看她怔忡之下,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手。

纖細的手指,圓潤的手腕,他曾吻過那麼多次,單是看一眼,便就想起當初親吻的滋味。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面板有些粗糙,這些天裡她事事親力親為,勞作在手上留下了痕跡。

眼梢發燙,嘴唇也是,想擁抱,想親吻,一點一點,吻平她手上的痕跡。可是不能。韓湛怔怔看著。

慕雪盈終於縮回了手。心砰砰跳著,他手指觸碰的感覺粘在手上,留在心上,讓人不受控制,想起從前耳鬢廝磨的日夜。他似是被她驚動,抬眼看她,於是猝不及防的,他便離她那麼近了。近到能看見他眼中的她,看到他微張的嘴唇上細細的唇紋,他的喉結忽地動了下。手指發著癢,從前她曾撫摸他的喉結,硬的,在指尖下凸起。他目光沉沉,不自覺地張著手臂,她也還牢牢記得這手臂摟在她腰的滋味,沉穩,有力,溫暖。

他要,擁抱她嗎。

突然便亂了方寸,他越來越近,眼睛那麼亮,像是滿天星辰全都落在裡面了,她動彈不得,想起從前做夫妻的時候他是很喜歡抱她的,放在膝上,或者抱在懷裡靠著床榻,一切親暱的,不能為第三人所知的,閨房之樂。

近了,更近了,許是錯覺,彷彿感覺到他手心火一樣的熱度,他突然又退回去。

嚓一聲,火摺子亮了,慕雪盈覺得刺眼,本能地轉開臉。

韓湛抓起一把稭稈,揀著乾透的葉子,點燃。

牙齒咬得太緊,牙根都發著酸。手心癢得厲害,今夜喝了太多酒,失了定力,方才,他差點就要對她做些甚麼了。

像從前那樣,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每一次潮溼黏膩,你中有我的纏綿。

稭稈熊熊燃燒起來,火苗舔著灶膛,韓湛沉沉吐著氣。不能再想,她要和離,她一直刻意保持著與他的距離,他又怎麼能冒犯她。

嘩啦,耳邊聽見水聲,韓湛抬眼,她舀水洗了鍋,又加了兩瓢水,蓋上鍋蓋。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廚房忙碌,先前他吃過那麼多次她做的飯菜,卻還是頭一次跟她一起做飯。

尋常夫妻,是不是就是這般情形?從前他還是太疏忽,自以為對她無微不至了,卻連這每日都有的,最平凡普通的小事都不曾陪她做過。

火光搖搖晃晃,蒸得人發著熱,頭腦中越來越昏沉。她是因為這個才要離開嗎?她是天上的鳳凰,她要做的事情獨一無二,他卻要她困在後宅,困在鍋碗瓢盆之間,做這些誰人都能做的事情。

聽見她含笑的語聲:“正好家裡有蘋果,昨天才從窖裡拿出來的。”

韓湛抬眼,她手裡拿著蘋果,又去拿刀削皮:“和大棗一起煮,既能解酒,又養脾胃。”

韓湛連忙起身:“我來。”

門外,傅玉成看見驟然映在窗戶上的兩條影子,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師兄,”身後有人喚,是雲歌,拿著披風給他披上,“夜裡冷,披著吧。”

傅玉成急急退後,也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也許只是疑惑,低著頭喃喃的:“他是怎麼進來的?”

“我給他開的門,”雲歌無聲嘆口氣,扯了扯他的衣袖,“師兄,回去吧。”

是該回去了,站在這裡看著,成甚麼樣子。傅玉成慢慢轉身,又終是忍不住回頭,那兩條影子更近了,糾纏著靠在一起,他們,在擁抱嗎?

廚房裡。

韓湛拿著刀削皮,酒後手有些不穩,一刀下去,半個蘋果就沒了,她笑起來:“還是我來吧。”

她的臉帶著光暈,眼睛是春日陽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讓人迷醉,韓湛怔怔看著,在她靠近時才深吸一口氣讓開,搖了搖頭:“我來。”

今晚喝的甚麼酒?後勁怎麼這麼大。暈得很,一切都帶著暈光,帶著恍惚不真實的熱度,心就像這將要沸騰的水,撲騰著控制不住,只要向她身邊去。

可是,不能啊。她還在笑,笑他這蘋果皮怎麼都削不好,她的唇那麼紅,那麼軟,那麼,香。

想親,含住了裹住了,一點點碾過,吮過,讓她的津唾與他交融,她那麼甜,身上每一處都甜,他有多久不曾嘗過,快要飢渴而死。

緊緊攥著刀,用力太大,刀身微微顫抖,慕雪盈笑著搖頭:“我來吧,再削下去蘋果就沒了。”

他忽地抬頭,慕雪盈看見他熱紅的耳尖,映著火光近乎透明。他不說話也不動作,就這麼定定看她,他的目光彷彿有實質,穿透衣服,幾乎要吞下她。慕雪盈說不出話了,連呼吸也都忘記,他猛地轉過頭,將蘋果向灶臺上一放,走回灶間。

“火要滅了。”他說。

他抽了柴,急匆匆往灶膛裡塞,許久,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氣。

腿有點軟,他的酒意彷彿能傳染,讓她也覺得昏沉。那蘋果削得只剩下中間一點,她要反應一下,才想起又去拿了一個,不想削皮了,舀了水洗著,他低著頭不看她,慢慢說著話:“我查過了,查封書院不是戈戰的命令,是朱寧的上峰突然接到傳令要辦,至於是誰下的命令,大約還要一兩天才能查到。”

慕雪盈定定神,極力將心思扳回正事:“我這邊沒有進展,原是想去陳教諭那裡打聽打聽,結果他推病不見。”

嚓一聲輕響,蘋果一切兩半,接著是四瓣,六瓣。小小的籽嵌在芯子裡,包裹著不肯離開,慕雪盈屏著呼吸,慢慢削去。他不說話了,低著頭,微微粗重的呼吸,他也像她一樣,找不出能說的話了嗎?

水汽突然撲起來,水開了,慕雪盈回過神來,伸手來揭鍋蓋。

“我來。”韓湛急忙起身。

怕她燙到,搶在前面揭開,水汽燙得很,爭著搶著往臉上撲,韓湛下意識地躲了下,聽見她焦急問他:“燙到了嗎?”

她的臉一下子湊到很近,帶著擔憂,細細看他,韓湛說不出話,貪婪著嗅她身上的香氣,她似乎發覺了,神情晦澀著退開,而他終於能夠找回聲音:“沒有。”

身體因為極力壓制微微發著抖。手攥得太緊,指甲不長,卻也摳進肉裡,遲鈍的疼。但,這一切都無法剋制擁抱她的衝動。

忍到無法再忍,終於也還是忍下來了,韓湛慢慢坐回去。

他好像確實醉了,失去了定力,只想抱她,親她,做一切不合適做的事。

噼噼啪啪,稭稈燃燒著,廚房裡慢慢掠起甜香的氣息,她拿勺子攪著鍋,一下又一下,讓他的心隨著一下又一下,盪開來又收回去。

鍋裡的蘋果煮到微微透明,慕雪盈細細看了看,輕聲道:“不用加火了。”

半晌才聽見他應了一聲,慕雪盈低眼,他有些慌張,忙忙地將剛塞進去的稭稈又抽出來,在地上踩滅。他走神了,他在想甚麼?

而她,也是同樣的恍惚。取了碗,盛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來,她只放了蘋果,竟是忘了加棗。

韓湛放下火鉗,伸手來端碗。

她猶豫一下,抬眼向他:“抱歉,忘了放棗。”

“不妨事。”韓湛忙忙說道。

接下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笑了下,端了水給他洗手,他忙忙來接,她著急縮手,咣噹,盆掉在地上,水濺起來,打溼她的裙角。

“抱歉。”韓湛彎腰來撿。

慕雪盈跟著彎腰,廚房是土地,水滲得快,一下子就沒了痕跡,他身上的酒氣越發濃烈了,圍著纏著,只往人心裡鑽,她酒量太淺,單是這麼聞著嗅著,心裡已經越來越恍惚。

韓湛撿起木盆,胡亂洗了手,放回原處。

她端了碗送過來,一把白瓷的調羹。韓湛伸手接過,嘗不出滋味,甚至嘗不出冷熱,只是忙忙地往嘴裡送,她忽地啊了一聲。

讓他心裡猛地一緊,待要問時,她伸手過來,突然之間,他的手便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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